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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喊她Moony ...

  •   游戏结束的结算画面还在屏幕上闪烁,极速部落网咖大厅里的烟味和键盘敲击声混合成一种令人发胀的背景音。

      旁边那台机子的陈既明刚好摘下耳机,一转头,视线直勾勾地撞上了大喇喇坐在对桌的姜至。

      上一秒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高中生,表情瞬间凝固,就像是白日撞鬼,那张青春洋溢的脸抽搐了两下。

      “姜……姜老师!”陈既明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来,双手捂住肚子,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哎哟哎呦肚子疼!我……我得先去趟厕所!”

      说完,他连书包都顾不上拿,踩着AJ像脚底抹了油似的往机房深处的安全通道狂奔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向一叶也想跑。

      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了桌角,屁股已经离开椅子半寸,但余光瞥见坐在中间的时月,那点仅存的讲义气硬生生把她钉在了原地。她咽了口唾沫,张开嘴,正打算搜肠刮肚地编个无论如何都站不住脚的借口。

      姜至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截断了那个胎死腹中的谎言。

      “行了叶子。”

      他语气懒散,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你妈电话打到我这儿来,问你怎么放学不回家。”

      向一叶的肩膀顿时垮了下去,十分悲壮地看向身旁的时月,仿佛在进行一场生离死别。

      姜至单手撑着下巴,眼眸里滑过一丝笑意,用一种最名正言顺的腔调撒了个全无破绽的谎。

      “出了校门我不管你们,时月她……她妈给她带了吃的放我那儿了,我去带她拿。”

      最后那个“妈”字,他在舌尖上转了半个弯才吐出来,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弦外之音。

      听见这话,向一叶的眼睛瞬间亮了,如蒙大赦般疯狂点头:“谢谢姜老师!月亮那我先回去了,晚自习见!”一阵风过后,连人带包消失在了网咖大门外。

      喧闹的无烟区里,只剩下隔着两台电脑显示器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姜至站起身,绕过那排电脑桌,走到时月的电竞椅旁边。他的视线落在时月还握着鼠标、有些无措的手指上。

      时姝不会额外给她吃的,她只会吩咐定时定量,保证机体最优状态。

      他抬起手,带着指骨常年握粉笔留下的微凉温度,在时月的发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走啊。”

      他垂眼看着时月,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弧度,“你的吱吱给你烤了司康,要不要去吃?”

      他顿了片刻,恶趣味又顺着尾音往上飘,

      “……高考后吱吱的女儿?”

      随着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厚重的防盗门向内推开,西区顶楼的Loft两面全是落地窗,冬日微弱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地板上,整个屋子干净、空旷,透着一股极简的冷淡,却又因为玄关鞋柜旁多出来的一团黑色毛球而沾染了些许人气。

      “喵呜。”

      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从猫窝里钻了出来,轻盈地跑过木板,停在时月的校服裤腿边,自顾自地蹭了起来。

      是煤球,时月暂时“寄养”在姜至这里的小猫。

      时月脱下书包,没有任何犹豫地蹲下身,手掌贴上煤球柔软的背脊,手法生涩却极度认真地顺着毛摸。

      “长大了一点。”她小声嘟囔,那双习惯了审视和计算的杏眼,此刻被一种极度专注的安稳所取代。

      姜至把带回来的纸袋放在黑色中岛台上,他脱去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随手搭在吧台椅的椅背上,卷起衬衫的袖口,从纸袋里拿出季南枝亲手烤的黄油司康,放进烤箱里复热。

      烤箱设定了五分钟的最佳时长。

      他转过身,斜靠在流理台边缘,从全自动咖啡机下端起一杯刚萃取好的浓缩黑咖。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机运作后的余声,以及小猫舒服的呼噜声。黄油融化的甜香味开始混着焦糖的香气在空气里缓慢溢散。

      九月底,这只小怪物在陶艺教室连伸手碰一下泥巴都会因为防御机制而全身紧绷。

      现在她蹲在他的屋子里,毫无防备地把后背亮给他,专注地揉着一只猫的脑袋。

      姜至喝了一口黑咖,苦涩醇厚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他没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跨越界限的举动。他在这个时候非常清醒自己现在的身份,他是一中高三年级的数学老师,而蹲在地上的,是他班上的学生。

      他需要做的,仅仅是提供这个绝对安全的恒温旷野,让时月自己去确认这种“不带任何条款”的善意。

      “叮。”烤箱发出一声脆响。

      姜至戴上隔热手套,将边缘烤得微微焦黄、内部酥软的司康端了出来,摆在黑胡桃木的餐桌上,推到她面前的那杯温热牛奶旁。

      时月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块司康咬了一口。

      “手工做的面胚,黄油和面粉的比例控制在1:1.5之间,揉捏的次数很少,没有过度起筋,所以内部孔洞不均匀但非常酥脆。”时月咽下嘴里的食物,用一种近乎写论文的严谨口吻点评,末了,声音软了点儿,“……吱吱做的真的很好吃。”

      喜欢手工制品是她的软肋,没有工业流水线的绝对标准,带着不可复制的温度,偏偏能精准地击穿那套只论优劣的逻辑屏障。

      姜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将手边的《五三》习题册递过去,单手支在下颌上,眸子注视着她。

      “好吃就多吃点,老李今天放假没在云台,这几块司康是我妈自己卡着温度计在烤箱前面守出来的。”

      一下午的时光被放得很慢。

      时月吃完东西,窝在沙发上拿着逗猫棒跟煤球玩了很久,偶尔讲几句今天游戏里的技能数据。姜至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期末复习卷,时不时应上两声。

      没有数学老师的刻薄,也没有步步紧逼的解构,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尖锐都被妥帖地收纳进鞘,只留下一片带着火工茶香和黄油气息的安宁。

      时月肩膀完完全全地松弛了下来,不再保持那种随时准备计算防御的会议室姿态。

      直到时针走过下午五点半,冬日的天光已然彻底暗了下去。

      “走,回去上晚自习。”

      一中校门外的辅道,姜至的车子在闪烁着微冷白织路灯街沿边平稳停住,空气冷得刺鼻,混着放学后路边流动摊贩飘来的炸串香料味。

      他挂上P档,拉起手刹。副驾驶的时月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Moony。”

      这声尾音里,舌尖卷上去,带着缠绵的意味,偏偏是一道温和挑不出任何语音语调毛病的男声,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姜至降下车窗,左手手肘随意地搭在窗沿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风微凉,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中校门那道生锈的铁花栏杆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上次送饭那个,姜至认出来了。

      他身形高挑挺拔,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外面罩着一件剪裁极其贴合的手工定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的衬衫领口平整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男人不仅长着一副堪称英俊的东方面孔,连举手投足间的气息都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规矩感。

      他手里提着一个质感极好的保温袋,站在冬夜寒冷的街上,身板笔直,在混乱喧闹的C市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时月听见声音,抬起头,那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其稀有的鲜活依赖。

      Vera。

      星河集团那位传说中只为时月一个人服务、拿着高薪合同、被她列在这个世界唯一有效“自由意志”名单第一位的管家。

      Vera走上前,接过她背上的书包,将手里的保温餐盒稳稳递过去,动作熟练又透着绝对的克制与礼貌。

      他的余光扫过停在旁边这辆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个正用冷眼打量着他的男人。

      姜至暗自打量着,干净,内敛,规矩大过天。时姝花重金在小怪物身边安插了一个最安全的避风港,一个被写进合同里、绝不会带任何变数的完美NPC。

      难怪她会想选他,这个人身上有着和她那套程序完美契合的确定性。

      姜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根过滤嘴,眸底深处像是有什么危险的暗流翻涌了一瞬,又被他那张惯于掩饰虚无的面具牢牢压制了下去。

      他没下车,也没打算在学生面前去跟一个管家较什么连名分都没有的高低。

      “行了,快去上晚自习。”

      他侧过头,冲时月微抬了一下下巴,语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松弛过头的散漫劲儿。

      “晚上降温了,回教室多穿两件衣服,别冷得明天又在课上趴着打瞌睡。”

      降下一半的车窗漏进来冬季街头的湿冷,炸串摊的油烟味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姜至停在路沿边,发动机的声音轻微而平稳。

      他的手肘压在窗沿上,指骨间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视线越过副驾,精准地停在铁花栏杆外那两道身影上。这里的距离不到三米,街边的杂音虽大,但那两人交谈的字句依然能被冷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飘进车厢。

      对面的年轻管家有着教科书般标准的站姿,把那个质地考究的保温袋递了过去。

      “是栗子蛋糕。”

      那个声音透着无可挑剔的温和。

      时月接过了袋子,嘴角向上牵动出一个弧度,眼底的冷光被一种因为食物而产生的单纯雀跃所取代。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计算流程的、罕见的鲜活表情。

      “我会分给向一叶,她很喜欢蛋糕。”

      Vera听完,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很好,Moony。”

      这句简短的回应落进车窗里的时候,姜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

      Moony。

      不叫大小姐,也不叫Moon,在英文的构词习惯里,“y”结尾的昵称自带一种跨越阶级和物理距离的亲昵,这是一个把雇主当成私有物去圈养的人才会用的称呼。

      外头的对话还在继续,时月抱着保温袋,用那套做学术汇报的严肃口吻,对着那个年轻管家抛出了一套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思维宕机的结论。

      “我现在不仅想和你结婚,也想和向一叶结婚,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那位被定制大衣包裹得严丝合缝的管家,身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顿。

      顺着那个停顿,他的手从大衣口袋旁抬了起来,这是一个试图越界的动作,那只修长的手本该落到时月的头发上,带来一个安抚性的抚摸,或是属于成年男人的试探。

      但他停住了,手掌在寒冷的空气中悬停了半秒,指节微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最终强行改变了轨迹,颓然收了回去。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姜至静静看着那个悬停又收回的手势。

      “呵。”他眼尾锋利地一压,一声极冷的音节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装得太过了,一个绝对服从工具人设的完美管家,根本就不该生出抬手去摸主家头发的本能冲动。哪怕那几寸试探被强行按回了笼子里,暴露出来的底色也已经足够危险。

      栏杆外的气氛起了变化,Vera维持着那副温润的做派,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路边停着的车。

      “刚才,车上那个人,那句算不算掌控?”

      他越线了,他在利用时姝赋予时月那套防御底层,去攻击刚刚在车厢里发生的那场剥离了所有条件的担保承诺。

      时月抱着保温袋,认真思索了两秒,迎着他的目光摇了一下头。

      “算,但我不讨厌。”

      这句没有任何兜圈子的判词,直接砸进了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她抱着东西转过身,踩着一地的细碎水洼,步伐轻快地往校门内走去,黑色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扫过后领。

      而留在原地的Vera,彻底僵住了。

      那个永远保持平稳运转的“秒针”,在这一刻卡了壳。他脸上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僵硬地钉在街边,像一尊被抽干了发条的机械木偶,死死盯着时月离开的方向。

      “嘎哒。”

      车窗玻璃伴随着电机运转的声响缓缓升起,把那尊雕塑般的管家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姜至把指尖那根揉皱的烟扔进车载烟灰缸。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的搜索栏,单手敲下几个字。

      【Vera名字来源】

      页面跃转。词条释义清清楚楚地弹了出来:源自拉丁语,含义为“真实”、“真理”。

      姜至盯着屏幕上那一排黑体字,舌尖抵了抵上颚。

      “啧。”后槽牙磨着胸腔里冲撞的躁气,他冷冷地挤出一声短促的嘲弄。

      真理。真实。

      一个戴着最完美的顺从面具,藏在合规合法的劳务合同背后,用一个叫“Moony”的私属称谓来满足自己隐秘贪念的男人,居然名唤真实。

      他在那个绝对安全的框里待得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真的是毫无欲求的避风港了。

      但凡是个长了骨血的男人,都能看出那只刚才在半空中痉挛发抖的手,到底压抑了多少没法拿上台面的私心。

      手机屏幕暗去,被随意地扔在储物格里。

      方向盘在掌心里打过半圈,姜至的车在冬夜里发出一声低迷的引擎轰鸣,驶离了这条铺满积水的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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