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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时月打辅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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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空气陷入一种滞重的胶着,暖风口不遗余力地输送着热量,却怎么也吹不散副驾座位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固执的寒意。
外头的雨更密了,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连成一片细碎而杂乱的白噪音。
这套刚刚才被重重敲打过、已经出现了松动迹象的逻辑外壳,在停顿了半分钟后,又一次以一种更顽固、更委屈的姿态完成了自我修复。
时月死死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唇瓣原本的血色被挤压得褪去,透出一种近乎倔强的苍白。她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眼底的光晃动着,带着一种因为找不到算法出口而产生的、极其纯粹的苦恼。
“但是,如果不和他们结婚,他们对我的好随时可以收回。”
她看着驾驶座方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需要明确的证明才行。”
兜兜转转,话题又撞回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对你好”是需要法律依据的。因为人心莫测,情感变量太多。在她的世界观里,没有红头文件盖章、没有违约赔偿条款的善意,全都是违章建筑,一场雨就能冲塌,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是时姝给她留下的最顽固的一道出厂设置。
姜至单手撑在方向盘上,目光停在她的嘴唇上,那道被牙齿压出的白印,刺得他眼角隐隐发酸。
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后门那条辅道上积起了不浅的水坑,偶尔有经过的车辆碾过,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一中围墙内,教学楼的灯光在雨雾的折射下,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黄。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去反驳,也没有拿出另一套法条来给她做论证推演。
如果继续顺着她的思路去辩论,那他也是在一台已经被植入病毒的机器里打转,永远跑不出死循环。要强行终止这个死循环,唯一的办法就是拔掉电源。
“呼……”
一声低沉绵长的叹息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溢了出来。
这声叹息里,没有半分属于教师的威严或不耐烦,只有一种看透了时月这层带刺铁骨下究竟藏着多深恐惧的妥协。
他收回撑在方向盘上的手。
“咔哒。”
中控台传来一声极度清脆的机械声响,四个车门的金属锁扣同时弹开,将这辆原本与世隔绝的黑色堡垒重新与外面的雨夜接通。
“七点五十四了。”
姜至抬眼扫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时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淡漠的基调。
“拿上伞,滚回去上你的晚自习。”
没有多余的解释,强制进入下一步指令。
时月愣了一下,紧咬的嘴唇松开了,红晕重新涨回唇瓣,带着一道清晰的齿痕。她解开安全带的金属扣,转身去推那扇厚重的车门。
冷风和雨气在车门开启的瞬间,毫不客气地倒灌进来,瞬间将车内积攒许久的温度割裂,一入冬,C市的湿冷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
她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车厢,踩在辅道柏油路面的积水里。
冷雨斜打在她的校服裤腿上。
就在她即将把整个身体探出车外,反手准备关门的那个瞬间。
“时月。”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的车厢深处传来。隔着沙沙的雨声,夹杂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重力,硬生生拽住了她的动作。
时月停在车门边,回过半个身子。
姜至坐在驾驶座的光影深处,没有回头看她,视线依旧笔直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雨刮器反复清理的迷蒙夜色。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那个名为“绝对理性”的演算盘上,强行砸下了一颗颗无法被解析的陨石。
“你听清楚。”
“对你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自由意志。”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平常惯用的慵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年人交付全部底牌时的郑重。
“法律管不了自由意志,它只源于主体的愿意。”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雨水打在前挡风玻璃上,顺着流线型的车身滑落。
“任何人要把这份好交出去,不需要经过你的审批,也不需要民政局发个证。”
“对于承接客体来说——”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那短短的一秒钟里,车外的喇叭声、雨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越过副驾驶空荡荡的座椅,穿透冰冷的雨幕,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撞进时月的眼睛里。
“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用你次次拿第一名也可以,不用你写出那些天衣无缝的论文也好。”
“只要是你这个人。”
“就行了。”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证明过程。它连一个假设前提都没有给。
它就这么蛮横不讲理地、血淋淋地摆在一中后门的风雨里。剥离了所有的筹码、成绩、价值互换,扯碎了时姝用一笔笔巨额资金和严密逻辑给她打造的恒温箱。
它告诉时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是不需要用满分去换的,它就是可以凭空降落,不管她是一个天才运算机,还是一个会把事情搞砸、找不到出路的小笨蛋。
只要是“时月”,仅此而已。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劈啪”的闷响。
时月站在风雨交加的车门外,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中倒映着车厢里那张轮廓分明的男人的脸。
那个原本无坚不摧的逻辑迷宫,在这一刻,被这句不讲道理的判语,砸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这大概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接收到的一批最无法被代码处理的乱码,没有法律效应,没有撤回风险评估,甚至没有要求她必须给出同意的回执。
时月没能立刻组装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哦。”
过了好几秒,她只是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动作生涩得像是一个初次接触新程序的AI。然后,她拉过了那扇沉重的车门。
“砰。”
厚重的车门将外头的风雨、连同她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车厢之外。
姜至收回视线。
他没有马上驱车离开。他靠在驾驶座的真皮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那把黑伞。
伞下的人影在路灯下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踩着一地的积水,一步一步地朝着一中后门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脊背挺得很直,在那片杂乱的学生人流中,显得孤零零又分外固执。
一直到那抹黑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校门的警戒线内,他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车内又恢复了那种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姜至把左手伸进大衣的内衬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根棉质的编绳,以及那块边缘有些粗糙、什么字都没有刻的陶片。
陶片还是冷的,但被他体温捂了这么久,已经沾染上了一丝沉闷的热度。
不用拿第一也可以,不用写论文也好,只要是这个人就行。
姜至到底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把这种连成年人都没几个敢信的鬼话,就这么直白地塞给了一个把逻辑数字当命的小怪物。
时姝教了她十八年怎么计算投入产出比,他今天花了三十秒,把那个台子全给她掀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缺乏笑意的弧度。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烟,咬出一根衔在嘴里,摸过打火机。“咔擦”一声,幽蓝的火苗舔舐过烟草。接着降下两指宽的车窗,将第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吐向窗外的冷雨里。
烟草燃烧的苦味顺着气管往下走路,勉强压制住了胸腔里那股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可是她站在那儿,咬着嘴唇说“如果不结婚他们就会收回”的时候,他确实一秒钟都看不下去了。
她不需要再背那些厚厚的法典了。
如果在这个连天气预报都不准的世界里,她必须要一项兜底的证明才能安稳落地,他就用自己来给她当这个担保人。
烟头一点猩红,在昏暗安静的车厢里忽明忽灭。
……………………
九仰云台的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圆桌正中央搁着一盆羊肉汤,白萝卜炖得透亮,汤面浮着零星的枸杞。
元旦只放半天假,晚上还得回学校守着高三的晚自习,这顿午饭吃得并不算多有仪式感。
季南枝拿着汤勺,在碗里搅了两下,视线往姜至左手边那个空位扫过去。
“今天元旦。”
她把勺子磕在瓷碗边上,“你没带她回来吃饭。”
姜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中午十二点放学铃打响的时候,他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一幕。向一叶一手抓着书包带,一手死死拽着时月的校服袖子,旁边还跟着个咋咋呼呼的陈既明,三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往校门外冲。她被拽得踉跄了两步,但没反抗。
那种紧张又兴奋的劲头,一看就不是去图书馆抢座位的。
“呵。”他轻轻笑出声,把锅里那块羊肉夹进自己碗里。
“几个小崽子上网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跑得比兔子还快,没顾上喊。”
季南枝听完,眼角微微松懈下来。“她能多交朋友也好。”
话音刚落,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伴随着“嗡嗡”两声震动,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季南枝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清内容的瞬间,动作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声冷笑。
“了不起。”
季南枝把手机重新扔回桌面上,屏幕朝上,
“星河集团和咱们家有什么业务往来,还能发这种元旦祝福。”
那是一条来自106开头的网络虚拟号码发送的短信,连个正经的手机号都没留,内容是极其官方、挑不出一点错处的节日问候,落款写着“星河集团”。
姜恒之端着茶杯探过头去瞥了一眼。
“哈……”他靠在红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伸手点点了那块屏幕,
“她这是嘴硬,女儿脱了轨,没按着她的计算走,她坐不住了,在这儿试探你的态度呢。”
季南枝没接话。
她重新端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姜至坐在对面,视线扫过去,那条冠冕堂皇的元旦祝福底下,他妈只回复了两个干脆利落的英文字母。
【TD】。
网络群发短信的标准退订指令,没有情绪,没有质问,用最机械的系统规则把星河集团掌舵人的试探直接扔进了垃圾站。
……………………………………
下午两点,极光网咖。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混杂着泡面味、劣质香烟味和暖气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光线昏暗,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键盘敲击声和耳麦里的怒骂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姜至穿过两排机子,没费多少功夫就在靠窗的无烟区找到了他们。
三连坐的沙发。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停在斜后方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看着。
时月坐在中间那台机子前。
左边是向一叶,右边是陈既明。时月的电脑桌旁边放着三瓶刚买回来的橘子味汽水,瓶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啪!”一声巨响从右边传来。
是游戏刚结束再结算的画面,陈既明说了句:“叶子从前也打中单,现在开始玩软妹辅助了!”
一旁,向一叶打开汽水,仰头喝了一口:“废话,保护我妈,人人有责。”
两人正嚷嚷着再开一局,时月说话了:“那个,我可以打辅助,让叶子玩中单。”
“但我不太会,你们还和我玩吗?”
陈既明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电脑桌上,兴奋得差点从电竞椅上跳起来。
“废话!玩!月亮给我们打辅助!说出去我得牛掰坏了!上号上号!”
向一叶在旁边连连附和,把一瓶汽水拧开塞到时月手里,耳机已经戴到了一半。
姜至站在柱子后头,目光落在时月身上。
她刚才说话声音很轻,没有底气,这是一句,没有逻辑的话。
她以前打游戏,只玩刺客,只玩法师,永远站在最安全或者最能一击毙命的位置,计算着技能冷却和斩杀血线。她不会打辅助,因为辅助意味着把自己的生命条交到别人手里,意味着承受队友失误带来的连带死亡,那不符合她“绝对掌控”和“利益最大化”的底层代码。
但今天,她主动提出要去打辅助。
“呼……”姜至垂下眼,这口如释重负的长气顺着呼吸道吁了出来。
游戏已经载入。
屏幕上的光打在时月的脸上,她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耳机,将平时总是藏在刘海下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右手死死握着鼠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左手放在键盘上,手指的起落有些僵硬。
“叶子,我……我给盾了。”
时月的声音顺着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飘过来,紧绷,生涩,带着极其罕见的笨拙感。
屏幕上,她操纵的辅助角色笨拙地挡在向一叶的法师身前,为了替她挡下一次致命伤害,她的角色血条瞬间清空,屏幕变成了代表死亡的灰白色。
“哎呀月亮你不用帮我挡这个!我能躲开的!”
向一叶在旁边大喊,手里的操作没停,
“不过谢了啊!你这盾给得太及时了!”
时月看着灰白色的屏幕,没有像以前推演失败时那样陷入恐慌。她拿起手边的那瓶汽水,咬着吸管吸了一小口,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
没有法条,没有合同,她只是因为向一叶以前打中单现在轮着打辅助,就决定用同样的方式去回报这份善意。哪怕这意味着她要走出那个舒适的恒温箱,去尝试一种她完全无法掌控的死亡。
姜至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她为了保护队友一次次阵亡,看着她被路人玩家打字抱怨时,陈既明和向一叶在公屏上疯狂对喷帮她骂回去。
她坐在那两个咋咋呼呼的同龄人中间,眼底那层仿佛永远融化不了的坚冰,正在一点点碎裂。
“……啧。”
他别开脸,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压得极低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一局游戏打完,基地爆炸的胜利特效在屏幕上升起。
时月摘下半边耳机,转头去看旁边的两个人,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脸部肌肉还不习惯这种操作,最终变成了一个略显僵硬但绝对真诚的弧度。
姜至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从背后吓唬她们,而是绕到了过道正前方,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擦过电竞椅的边缘。
他拉开时月对面那台空机的椅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坐了下来,长腿微微交叠,隔着一排显示器,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月那张刚从游戏里拔出来的脸。
“辅助打得烂得很。”
他伸手,长指越过显示器边缘准确地弹了一下时月那瓶橘子汽水的瓶身。
水珠顺着塑料瓶滚落。
“挡技能不知道算弹道轨迹,给盾不知道卡后摇时间。”
他看着时月瞬间瞪圆的杏眼,唇角终于扯开一抹明晃晃的笑意。
“不过——”
他收回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敢把后背露给别人看了。”
“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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