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爱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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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高三教学楼的走廊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纸张混合的干燥气息。
诺尘手里拿着两瓶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橘子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停住了脚步。
教室里，林晓正拿着一本错题集，凑在许空的课桌旁。耐心地给许空讲解着什么。周围几个同学也围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融洽而正常。
许空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他没有看林晓，也没有看周围的人，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迅速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字。
他的动作僵硬，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与礼貌。
诺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太了解许空了。
许空不是在听课，他是在忍受。那
种身处人群中的窒息感，那种害怕被看穿、害怕被讨厌的恐惧，正像潮水一样淹没着他。
“许空，你听懂了吗？”林晓笑着问。
“懂了，谢谢你。”许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句毫无感情的道谢。
林晓似乎察觉到了许空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站直了身子：“那……那你先做题，我不打扰你了。”
周围的同学也渐渐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许空依旧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诺尘深吸了一口气，将橘子汽水放在门边的窗台上，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知道，现在进去，只会让许空刚刚建立起的脆弱防线彻底崩溃。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疏远变得愈发明显。
诺尘试图把许空拉进属于他的阳光里。他会在课间拉着许空去操场散步，会强行把许空塞进和同学们的篮球局里，会在食堂里大声和许空开玩笑，试图用热闹来驱散许空眼底的阴霾。
但许空就像一个黑洞，无论诺尘投入多少光亮，都被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诺尘，你去打球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诺尘，我不渴，你喝吧。”
“诺尘，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
许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没事”。他的语气越来越平淡，眼神也越来越空洞。
他不再主动找诺尘说话，不再回应诺尘的玩笑，甚至在诺尘靠近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半步。
诺尘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一缕烟，却只能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
许空不是在拒绝阳光，他是在害怕。他害怕自己身上的阴郁会弄脏诺尘的光，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诺尘的负担。
这种认知让诺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赵在讲台上批改试卷，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诺尘坐在座位上，目光一直停留在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许空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即使在初夏，他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寂的灰暗。
诺尘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许空会被他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再也出不来。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夹着教案走出了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去上厕所，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许空没有动。他依旧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诺尘站起身，径直走到许空的桌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敲了敲许空的桌面。
许空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诺尘。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层厚厚的伪装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诺尘，怎么了？”
“去天台。”诺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不……”
“许空。”诺尘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去天台。”
许空看着诺尘那双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默默地把桌上的书本收进抽屉里。
通往天台的铁门生满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中。风很大，吹得天台边缘的废弃铁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诺尘走到铁门边，反手将门关上，然后转过身，背靠着门，挡住了许空所有的退路。
许空站在天台的中央，背对着诺尘。他的肩膀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了伤却无处躲藏的鸟。
“说话。”诺尘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许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说什么……诺尘，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你最近到底在躲什么？”诺尘往前走了一步，鞋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躲林晓，躲同学，躲我。许空，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躲。”许空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颤抖，“我只是……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诺尘，你不懂，我只是觉得累了。”
“我不懂？”诺尘气极反笑，他大步走到许空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我不懂？许空，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外人吗？”
许空被迫抬起头，对上了诺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愤怒、心痛，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看着我！”诺尘的声音近乎嘶吼，他双手紧紧抓着许空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看着我，许空！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话，你今天必须说出来！你把我推开，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吗？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那些烂摊子，我就会开心吗？！”
“我没有！”许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拼命地想要挣脱诺尘的手，但诺尘抓得太紧了，双手青筋暴起。
“你就是有！”诺尘步步紧逼，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每天都在笑，可是你笑的时候眼睛是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发抖，你以为我听不见吗？你看着我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种像是看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宝贝的眼神，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许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看着诺尘，看着这个为了他红了眼眶、流了眼泪的少年。诺尘那么耀眼，那么干净，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太阳，是应该站在光里、被所有人仰望的人。
而自己呢？自己只是一个连性别都无法认同、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怪物。
“我怕……我怕我会毁了你……”许空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捂住脸，顺着诺尘的手，缓缓地滑跪在地上。
“我怕我身上的这些脏东西，会把你拖进泥潭里……诺尘，你太亮了，你靠我越近，我就越觉得恶心，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许空哭得撕心裂肺，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自卑、恐惧，在这一刻，被诺尘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空气中。
诺尘看着跪在地上崩溃大哭的许空，心脏像是被刀绞一样疼。
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张开双臂，将那个颤抖的、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拥入怀中。
“你不是怪物。”诺尘把脸埋在许空的颈窝里，眼泪浸湿了许空的衣领，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许空，你听好，你不是怪物。你是许空，是我诺尘的许空。”
许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手死死地抱住了诺尘的腰。他把脸埋在诺尘的胸口，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诺尘……”许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在诺尘的怀里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那个名字。
“我在。”诺尘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我在这里，我不走。”
“我害怕……”许空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他的眼睛红肿，却死死地盯着诺尘，“诺尘，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因为我而感到痛苦，你会后悔认识我……”
“我不会。”诺尘捧起许空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许空，你看着我。”诺尘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不怕痛苦，我只怕你身边没有我。我不怕被你连累，我只怕你不要我。”
许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喜欢你。”诺尘看着许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羞涩，没有犹豫，只有坦荡和坚定，“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将他们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空呆呆地看着诺尘，眼泪再次涌出眼眶。他张了张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诺尘……你……”
“我知道。”诺尘低下头，额头抵住许空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许空，我不傻。你看着我的眼神，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懂。”
许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那些藏在心底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意，永远都不会被察觉。
“你不用觉得恶心，也不用觉得不配。”诺尘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许空心头积压多年的阴霾，“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珍贵。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不完美，我都爱。”
“诺尘……”许空终于忍不住，再次放声大哭。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释然。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环住了诺尘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诺尘的怀里。
“我爱你……”许空的声音闷闷地从诺尘的胸口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诺尘，我爱你……”
诺尘笑了。他闭上眼睛，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我知道。”诺尘轻声回应，“我也爱你。”
诺尘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许空微红的眼尾，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吻上了他的唇。唇齿间只有极尽温柔的叹息，许空攥紧他背后的衣料，任由那点滚烫熨平了心底所有的不安。
天边的火烧云渐渐褪去了浓烈的色彩，夜幕开始降临。天台上的风依旧很大，但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却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他们在这个杂乱的乐曲中，终于找到了属于彼此的和鸣。
诺尘牵着许空的手，走下了天台。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那些过去的痛苦和挣扎，都锁在了那个属于黄昏的天台里。
从今往后，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荆棘，他们都将十指紧扣，一起走下去。
因为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