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苦 “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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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听说了吗？许空最近好像又没来上学。”
“谁知道呢，他那个人本来就怪怪的，一天到晚阴沉沉的，跟谁都不说话。我昨天路过他家楼下，还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吓得我赶紧跑了。”
“嘘，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了。不过说真的，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啊？上次上体育课，他连球都不敢接，碰一下就缩在角落里发抖，真是晦气。”
“就是啊，感觉他身上总有一股洗不掉的怪味，像是……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课间休息的教室里，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课桌上。几个男生聚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窃窃私语。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靠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眼神里夹杂着好奇、嫌弃，以及一种隐秘的、属于群体对异类的排斥感。
许空不在。他的座位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岛，桌面上连一本书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
坐在前排的林晓转过头，皱着眉头对那几个男生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说？许空只是性格内向，而且他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
“身体不好？”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林晓，你就是太善良了。他那叫身体不好？他那叫心理变态。我上次亲眼看见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把自己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种人，谁离他远点不好，你还替他说话？”
林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地转过头去。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知道许空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可是，在这个充满偏见和恶意的环境里，真相就如同皇帝的新衣。
与此同时，在学校的旧实验楼顶层，许空正蜷缩在一个废弃的角落里。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斑驳的墙皮和空气中弥漫的霉味。
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微微颤抖着。
楼下的那些谈话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他其实什么都知道。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他就是一个怪物。一个连呼吸都会让人觉得碍眼的怪物。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灰暗的天花板。他的手臂上，隔着校服衬衫，隐约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是他昨晚留下的。每当家里那个男人喝醉了酒，当那些带着酒气和怒火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时，他不敢哭，也不敢躲。
他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等那个男人终于发泄完，沉沉睡去后，他才会躲进这个没有人的角落，用指甲或者随便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只有这种真实的、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把心里那种快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排解出去。
“许空。”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楼梯口响起，像是一束光，劈开了这层厚重的阴霾。
许空浑身一僵，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他看到诺尘正站在楼梯口，逆着光，身上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诺尘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许空感到陌生的、沉甸甸的严肃。
“你……你怎么来了？”许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试图用阴影遮住自己狼狈的模样。
诺尘没有回答，他径直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空的心上。他在许空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我找了你好久。”诺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晓说你不在教室，我就猜你可能在这里。”
许空避开了他的目光，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墙皮：“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管这叫没事？”诺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那怒意不是对着许空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许空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到了许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和抗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默默地收回了手。
“我听见了。”诺尘轻声说。
许空的身体猛地一颤：“什么？”
“楼下那些人的话。”诺尘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他们说的都是放屁。你不是怪物，许空。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心理也会生病。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许空喃喃地重复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习惯了被指责，习惯了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错误，一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错误。
诺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陪着许空。
他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用自己的存在，告诉许空：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过了很久，许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诺尘：“你……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诺尘笑了，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和温柔的笑：“我只觉得，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人，才最恶心。”
他站起身，向许空伸出了手：“走吧，放学了。我送你回家。”
许空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里。
他们一起走出了旧实验楼。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回到教室，诺尘开始收拾书包。那几个刚才还在议论许空的男生，看到诺尘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眼神有些闪躲。
诺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下，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让几个人低下了头。
“走吧。”诺尘对许空说。
许空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跟在诺尘身后。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充满恶意的目光，在触及诺尘的背影时，都纷纷避让开来。
诺尘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他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诺尘……”许空小声开口。
“嗯？”
“谢谢你。”
诺尘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带来了路边不知名野花的香气。许空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傍晚。
到了许空家楼下，许空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停在一扇斑驳的防盗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诺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许空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门推开。
“进来吧……”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诺尘没有犹豫，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让诺尘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精、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散落一地，一个翻倒的酒瓶还在桌上滴着残酒。墙上挂着的相框被砸得粉碎，照片上的人脸被刻意刮过，模糊不清。
整个房间昏暗得让人窒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
“爸……我回来了。”许空的声音在颤抖。
卧室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滚……滚进来……”
许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立刻低下头，快步走进卧室。诺尘紧随其后。
卧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瘫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他头发油腻，脸色涨红，眼神浑浊而暴戾。他的脚边，还倒着一个碎裂的烟灰缸。
看到诺尘进来，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厌恶和暴躁。
“你他妈是谁？谁让你进来的？”男人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诺尘，唾沫星子横飞。
“我是许空的同学。”诺尘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他没有被男人的气势吓倒，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许空挡在了身后。
“同学？”男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恶意，“我儿子有同学？别他妈逗我笑了！他这种废物，也配交朋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转头看向许空，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你个没用的东西！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就给我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你是想气死我吗？”
话音未落，他扬起手，就要朝许空的脸上扇去。
许空没有躲，他只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力，习惯了把这一切都当作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诺尘死死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干什么？！放开我！”男人挣扎着，想要甩开诺尘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不是垃圾。”诺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也不是。”
他直视着男人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像寒冰一样冷冽。
“你没有资格这么对他。”
男人被诺尘的眼神震慑住了，他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吼：“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这是我家！我想怎么管教他就怎么管教他！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你可以试试。”诺尘毫不退让，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在这时，许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诺尘为了保护自己而与父亲对峙的背影，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着的东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猛地挣脱了诺尘的手，不是要逃跑，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爸！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是我带同学回来惹你生气了！你打我吧！你打我！别打他！”许空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他抱住男人的腿，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厌倦。
“滚……都给我滚出去！”他一脚踢开许空，重新瘫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许空被踢得撞到了桌角，疼得蜷缩在地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淌。
诺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们走。”诺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和酸楚，拉着许空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直到走出了那栋楼，走到了路灯下，许空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
诺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空。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诺尘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许空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诺尘。在诺尘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不再是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怪物，而是一个被光芒笼罩着的、有血有肉的人。
可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痛苦就越深。
他看着诺尘，看着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看着他为了自己不惜与一个暴徒对抗。诺尘越是对他好，越是保护他，他就越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的泥泞和不堪。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株生长在阴沟里的苔藓，而诺尘是天上遥不可及的太阳。太阳越是温暖，就越显得苔藓的卑微和肮脏。
“诺尘……”许空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你越耀眼……”许空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扭曲的影子，“我越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诺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将许空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没有一丝情欲，只有纯粹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决心。
“你不是怪物。”诺尘的声音在许空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你只是……太疼了。”
许空靠在诺尘的肩膀上，感受着那具身体传来的、真实的温度。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浸湿了诺尘的衬衫。
那天晚上，许空在自己的日记本上，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他越耀眼，我越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