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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   天台的 ...

  •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带着初夏特有的、尚未被彻底捂热的微凉。

      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将高三教学楼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绝在外。

      许空没有立刻往前走,他习惯性地贴着粗糙的水泥墙根站定,像是在确认某种安全感。

      诺尘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刚好能让许空不用费力去追。

      两人走到天台边缘,这里没有护栏,只有一圈半人高的水泥矮墙。许空熟练地翻上去,双腿悬空,晃荡着。诺尘也翻上来,挨着他坐下。

      夕阳正沉向远处的城市轮廓线,把大片大片的云烧成暗红色。许空盯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是一团团被揉皱的、正在缓慢渗血的纱布。

      “今天班主任在班里念排名了。”诺尘先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嗯。”许空应了一声。

      “你文综掉了十分,但数学拉回来了。”诺尘转过头看他,“进步了。”

      许空没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墙上的裂缝,指甲缝里已经嵌进了灰白色的粉末。

      诺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肩膀挨着许空的肩膀。隔着夏季校服薄薄的布料,许空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传递。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异常稳定,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沉默地散发着余温。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次第亮起,像是一片倒悬的、冰冷而遥远的星海。

      “许空。”诺尘叫他的名字。

      许空转过头。

      诺尘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灯火。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咀嚼和确认,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滚落出来。没有慷慨激昂的语气,没有信誓旦旦的表情,甚至没有转头看向许空的眼睛。

      这句话落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许空愣住了。

      他看着诺尘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无论发生什么。”

      许空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根从万丈深渊上方垂下的麻绳。它并不结实,甚至可能承受不住他全部的重量。

      但他已经在这深渊里下坠了太久,久到他的骨头都已经习惯了失重的感觉,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地面”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这根绳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没有去想它会不会断。

      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住了它。

      哪怕手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哪怕他知道这根绳子可能随时会崩断,他也不敢松开哪怕一分一毫。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诺尘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没有那种让他感到无比厌恶和窒息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就好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们一起下了天台。

      铁门再次关上,将那个短暂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锁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走过时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依次熄灭。

      “明天早读要背《离骚》,”诺尘走在前面,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第三段还没背熟。”

      “知道了。”许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还有,你的历史笔记借我看看,我下午没听懂。”

      “放你桌上了。”

      “……谢了。”

      对话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许空跟在诺尘身后,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他想,这就是明天吧。

      不是坠落,不是毁灭。

      是太阳落下之后,那片模糊得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的灰色地带。

      他们站在这片灰色里,背靠着彼此,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真正的黑夜,或者,真正的天明。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片灰色里站多久。

      但他会站着的。

      至少,在诺尘还愿意和他并肩站着的时候。

      从那天之后,许空变了。

      或者说,他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种空洞的、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的眼神。他不再在晚自习时对着窗外发呆,不再在草稿纸上画那些扭曲的、看不出形状的线条。

      他变得正常了。

      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正常。

      他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他会在早读时大声背诵诗文,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会在数学课上认真地记笔记,哪怕那些公式和定理在他眼里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他会在文综考试前,一遍又一遍地翻阅那些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课本,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标准的、高三文科生。

      没有人再觉得他不对劲。

      班主任甚至在一次班会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他,说他“最近状态很好,进步很大,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同学们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许空站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微笑的弧度,是他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的结果。

      他把所有的“不正常”,都锁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不见底的盒子里。

      他把所有的痛苦、绝望、自我厌恶和求死的念头,都用一层又一层的“正常”包裹起来,压在最深处。

      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丝不苟地运行着。

      他不再对诺尘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只围绕着学习、考试、排名和那些永远也背不完的知识点。

      “这道题选C。”

      “你的作文跑题了,论点要再明确一点。”

      “明天模拟考,记得带2B铅笔。”

      “嗯。”

      “好。”

      “知道了。”

      诺尘似乎也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他不再试图去敲许空那个紧闭的盒子。他只是安静地待在盒子外面,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个盒子。

      他会在许空趴在桌上休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住从窗户吹进来的风。

      他会在许空的笔没水的时候,默默地把一支新笔放在他的桌角。

      他会在许空因为模拟考成绩不理想而沉默的时候,不去安慰,不去询问,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整理好的错题本推到他面前。

      他们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但在地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各自独立的姿态。

      许空知道,诺尘在等他。

      等他愿意打开那个盒子的那一天。

      但他不知道,那个盒子,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打开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带着这个盒子,一起消失。

      他们一起熬过了无数个凌晨,一起背过了成千上万个知识点,一起做完了堆积如山的试卷。

      他们一起经历了模拟考的起起落落,一起承受了来自老师、家长和自己的巨大压力。

      他们一起,走到了高考的终点。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有人把书本撕碎了抛向空中,有人抱着同桌嚎啕大哭,有人冲出教室,对着走廊大喊大叫。

      许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文具。

      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进书包,把桌上的橡皮屑用手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诺尘站在他旁边,等他收拾好。

      “走吧。”诺尘说。

      “嗯。”许空背起书包,站起身。

      他们一起走出了考场,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那扇困了他们整整三年的大门。

      门外,是六月正午的阳光。

      刺眼,灼热,带着一股几乎要将人烤化的暑气。

      蝉鸣声震耳欲聋,像是一场歇斯底里的狂欢。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走在前面,笑着,闹着,讨论着答案,规划着未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解脱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像是一群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

      许空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濒临四十度的天气,许空依旧穿着外套

      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他的大半个下巴。帽子也戴在头上,遮住了他的额头和耳朵。

      空气热得发烫,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有火在肺里烧。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窒息。

      但他没有把外套脱下来。

      他只是把双手深深地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外套的长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胳膊。

      遮住了那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的、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的已经愈合,变成了暗红色的、凸起的疤痕。有的还很新,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它们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蜿蜒的蛇,盘踞在他的皮肤上,无声地诉说着那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漫长的黑夜。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它们。

      哪怕是诺尘。

      他宁愿被这六月的烈日烤化,宁愿被这滚烫的空气窒息,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那些伤疤。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秘密。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真实的证据。

      也是他决定离开的、最充分的理由。

      “许空。”

      诺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不热吗?”

      许空停下脚步,转过头。

      阳光太刺眼了,他眯起眼睛,看到诺尘正看着他。

      诺尘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他的目光落在许空那件严严实实的黑色外套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热。”

      许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诺尘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被黑色外套包裹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

      “我不热。”他又说了一遍。

      诺尘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许空的手背。

      许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诺尘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

      “……走吧。”他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穿着短袖,一个穿着长袖。

      一个走在光里,一个走在影子里。

      许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和诺尘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

      最后一次,感受到诺尘的温度。

      最后一次,听到诺尘的声音。

      他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平静的解脱。

      就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累的人,终于看到了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他不需要再伪装了。

      不需要再假装“正常”了。

      不需要再紧紧地攥着那根已经磨损的麻绳了。

      他可以松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想,真好啊。

      这么干净的天。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很稳。

      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正走向一场期盼已久的安眠。

      那天晚上,许空没有和诺尘一起回家。

      他说,他想一个人走走。

      诺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明天见。”

      “……嗯。”

      许空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诺尘会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走回来了。

      —

      忍受了十多分钟的谩骂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拿出了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写任何告别的话。

      没有写感谢,没有写抱歉,没有写那些他曾经想说、却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他只是写了一句话。

      一句他想了很久、很久,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想明白的话。

      “我并非不爱这个世界,我只是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安心地、不用假装地、活下去的角落。”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六月深夜的城市。

      万家灯火,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海。

      他伸出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一丝夏夜特有的凉意。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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