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痛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层厚重的、带着温度的金箔,沉甸甸地压在教室的窗棂上。
许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手中的笔在日记本上停顿了很久,笔尖晕开一团墨迹,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前排诺尘的背影。那个少年正侧着头和同桌说话,笑得前仰后合,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许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描摹着那个轮廓,从发梢到肩膀,再到那只握着笔的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恐惧和自我厌恶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呼吸。
“今天他又对我笑了。”他在心里默念,字迹在纸上显得扭曲,“他不知道,那个笑容像一把刀,把我的灵魂剖开。我想触碰他,想占有他,想把他藏进只有我能看到的黑暗里。”
可是,我是男生。
我对他产生的念头,是肮脏的,是见不得光的。
我是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却对给予自己温暖的人心怀不轨的怪物。
写到这里,许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猛地合上日记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它塞进书包最深处。胃里一阵痉挛,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他觉得自己脏透了,连呼吸都带着罪孽。
“许空!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许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诺尘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走啊,去小卖部,请你吃冰棍。”诺尘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许空的手指冰凉,被诺尘温热的掌心包裹着,那种熟悉的战栗感再次袭来。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点温度,只能任由诺尘牵着,像个提线木偶般穿过走廊。
小卖部的冰柜里冒着白气。诺尘挑了两根,撕开包装,递给许空一根。
“这天太热了,吃口凉的降降火。”诺尘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着,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糖水。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许空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棍,冰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和恐慌。
“哎,许空。”诺尘突然开口,目光看着操场上疯跑的男生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说,以后咱们要是都结婚了,还会像现在这样经常出来聚吗?”
许空舔舐冰棍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蝉鸣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只剩下诺尘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虚假的安宁。
“结婚……?”许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啊。”诺尘转过头,笑得一脸灿烂,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我想找个温柔点的女生,不用太漂亮,但要能理解我。最好是长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种。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长发。酒窝。女生。
每一个词,都是一道枷锁,将许空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许空低下头,看着手中正在融化的冰棍。糖水顺着木棍流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黏腻,恶心。
“我……”许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我喜欢男生?说我喜欢你?
那样只会把诺尘吓跑吧。会让诺尘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吧。
“我……不知道。”许空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晦暗,“我没想过。”
“也是,咱们才高二,想这些确实太早了。”诺尘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许空的背,“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肯定很多女生追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许空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
诺尘吃完了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又恢复了那副活力四射的样子:“走了走了,回去上课,下节是老魔头的课,迟到就死定了。”
他跑在前面,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只即将起飞的白鸟。
许空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中的冰棍已经完全化了,糖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冰凉刺骨。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一滩黏腻的水渍。
“怪物。”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诺尘是属于阳光的,属于那些长发爱笑的女孩。而你,许空,你只能在阴沟里腐烂。”
他站起身,将满手的糖水在裤子上用力擦干,直到皮肤发红、刺痛。然后,他迈开步子,追着那道光,走进了令他窒息的阴影里。
那天之后,许空在日记本的扉页上,用指甲深深地刻下了一行字,没有用笔,因为怕被看见:
“光越是温暖,阴影里的我就越是寒冷。”
……
时间像是指缝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落。转眼间,深秋的凉意已经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
十一月七日,是诺尘的生日。
为了这一天,许空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那不是任何可以在商店里买到的礼物。那是一个微缩的、手工搭建的玻璃房模型。
许空利用了在废弃天□□处的无数个夜晚,收集了那些被城市遗弃的碎片: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褪色玻璃片、生锈的铜丝、干枯的玫瑰花瓣,还有他在天台上捡到的、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鸟羽。
他用镊子夹着细小的玻璃片,在一片昏黄的台灯下,一点点地拼接、粘合。他的手指被划破了无数次,指尖布满了细碎的伤口和老茧,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构建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和诺尘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性别的界限,没有世俗的目光,没有“长发酒窝女生”的假设。只有两座并肩而立的孤岛,被同一片温暖的灯光笼罩。
他把那个玻璃房做得极其精致,里面甚至用极细的铜丝弯出了一盏小小的灯。
当他最后一次调试电路时,那盏灯亮了,发出微弱却坚定的暖黄色光芒,照亮了玻璃房内那朵永不凋零的干花。
那是他灵魂的形状。脆弱,透明,却渴望被看见。
生日聚会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KTV包厢里举行的。
喧闹的音乐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五彩斑斓的激光灯在黑暗中疯狂扫射,像是某种光怪陆离的幻梦。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唱着跑调的歌,喝着廉价的啤酒,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诺尘坐在正中间,他是今晚的主角。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的脸上洋溢着毫无防备的笑容,接受着周围人的祝福和起哄。
许空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看着诺尘被人群簇拥着,看着那些女孩红着脸给诺尘递上礼物,看着诺尘礼貌而疏离地微笑着。
那一刻,许空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盛宴的小偷。他怀里揣着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玻璃房,感觉自己怀里的东西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灼伤他的皮肤。
“许空!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切蛋糕!”诺尘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耳边。
许空浑身一震,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僵硬地站起身,走到了桌子前。
蛋糕上的蜡烛闪烁着烛光,映照在诺尘那张年轻而美好的脸上。
“许愿!许愿!”大家齐声喊道。
诺尘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许空死死地盯着诺尘的侧脸。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诺尘的愿望里,能有哪怕一秒钟,是关于他的。
哪怕只是作为朋友的,一点点在意。
“呼——”
蜡烛熄灭了。灯光亮起。
“谢谢大家!”诺尘睁开眼,笑容灿烂。
轮到送礼物了。
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被堆放在诺尘面前。名牌球鞋、最新款的游戏机、昂贵的钢笔……每一件都代表着世俗的价值和体面。
终于,轮到了许空。
他走上前,双手捧着那个布包,递到了诺尘面前。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诺尘接过那个布包,有些意外它的重量和形状。“这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布包。
当那个精致绝伦的玻璃房暴露在灯光下时,周围安静了一瞬。
“哇……”有人发出了惊叹声,“好漂亮。”
诺尘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玻璃房。里面的暖黄色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玻璃片折射出来,像是某种凝固的夕阳。那朵干枯的玫瑰花瓣被封存在里面,带着一种凄美而决绝的姿态。
这不仅仅是一个模型。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剖白。
诺尘抬起头,看向许空。
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许空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里藏着太多的东西:压抑的爱意、绝望的渴望、自我厌弃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
诺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虽然迟钝,虽然他习惯了阳光下的坦荡,但这一刻,他从那件礼物的质感里,读懂了某种沉重得让他窒息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朋友会送的礼物。这太私人了,太脆弱了,太……悲伤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诺尘的声音有些干涩。
许空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他不敢看诺尘的眼睛,只是盯着那个玻璃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很漂亮。”诺尘低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玻璃壁,“真的很漂亮。谢谢你,许空。”
他说的是谢谢。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懂你”,甚至不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只是谢谢。
礼貌的、客气的、属于正常社交距离的谢谢。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碎了许空心中那座刚刚建立起来的、虚幻的城堡。
周围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大家都在夸赞这个礼物的精巧。诺尘将玻璃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但许空知道,那只是一具尸体。
是他那段见不得光的爱情的尸体。
聚会结束后,人群散去。
诺尘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晃。许空扶着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风很凉,吹透了许空单薄的衣衫。
“许空……”诺尘靠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那个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许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紧了他。
“但是……”诺尘突然停下了脚步,醉眼朦胧地看着许空,“为什么……看着它,我觉得有点难过呢?”
许空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诺尘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却迷茫的眼睛。
诺尘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份沉重。但他无法承接。
他是太阳,太阳是无法拥抱影子的。太阳只能照亮影子,或者,让影子彻底消失。
“因为它是易碎的。”许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就像……有些东西一样。”
诺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太深奥了……我要睡觉了。”
把诺尘送回宿舍,看着他躺下睡熟后,许空独自走出了宿舍楼。
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
他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小径上。
重度抑郁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在这个深夜,将他彻底淹没。
白天那个勉强维持着正常外壳的许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下,蜷缩成一团。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恶心……”
他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地陷入头皮里。
“真恶心……”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诺尘那句“谢谢”,回放着诺尘描述未来妻子时那憧憬的眼神,回放着镜子里那个有着喉结、有着平坦胸部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正常人”的戏码,而台下的观众——诺尘,虽然给了掌声,却永远不知道他裙摆下藏着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想吐。
那种生理性的排斥感再次席卷全身。他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为什么我是男的……”
“为什么……”
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做出了那么精美的玻璃房,却连拥抱爱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玻璃房里的灯。
那是他全部的光。
而现在,他把光送出去了。
他自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救救我……”
他对空气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抓向虚无。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许空!”
是诺尘的声音。
许空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诺尘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因为酒精和奔跑而涨红。
“你……你怎么在这?”诺尘冲到看台下,看到蜷缩在地上的许空,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许空脸上的泪痕,看到了他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灵魂的眼睛,看到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破碎感。
那不是失恋的哭泣。
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人正在从内部瓦解的绝望。
诺尘的酒醒了一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空。
记忆中的许空,总是安静的、温和的、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像是一潭深水,虽然看不透,但表面总是平静的。
可现在,这潭水干了。露出了底下狰狞的、布满裂痕的河床。
“许空……”诺尘的声音在颤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安慰的话语——“别哭了”、“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虚伪。
他看着许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好朋友”的了解,竟然少得可怜。
他一直以为许空只是性格内向。
他不知道,在这个内向的躯壳下,藏着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许空看着诺尘,眼神里没有焦距。
“诺尘……”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我把光给你了。”
“我现在……好黑。”
诺尘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不懂许空在说什么“光”。
但他懂那种痛。
那是他刚才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感到心悸,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时,那种莫名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
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出来,如果他不去找许空,他就会永远失去什么东西。
一种比友情更沉重、比爱情更模糊的东西。
诺尘蹲下身,不顾地上的灰尘,一把将许空揽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笨拙的拥抱。
没有暧昧,没有情欲,甚至没有太多的技巧。
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抱着。
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填补对方身上那些巨大的、漏风的窟窿。
“我在。”诺尘的声音闷在许空的颈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管黑不黑……我在。”
许空僵在他的怀里。
鼻尖萦绕着诺尘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夜风的凉意和酒精的微醺。
这是真实的味道。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许空缓缓抬起手,迟疑了很久,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诺尘背后的衬衫布料。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浸湿了诺尘的衬衫。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绝望。
而是一种宣泄。
一种被接纳的、哪怕是暂时的、哪怕是误解的接纳。
诺尘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许空在自己的怀里颤抖、哭泣。
他看着远处教学楼顶那盏孤零零的灯,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甚至不知道许空到底在痛苦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站在阳光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阴影里的许空。
而他,不想让那个阴影里的人,独自腐烂。
夜风依旧凛冽。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由臂弯围成的天地里,两颗破碎的灵魂,以一种笨拙而疼痛的方式,短暂地依偎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