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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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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六年,四月。
樱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气象厅说是暖冬的影响,但在我看来,樱花只是按照自己的日历开了——和人一样,时候到了,自然就会绽放,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法学部的毕业论文截止日期是十二月底,我提前两个月交了稿。论文题目和雪村当年引用的案例一脉相承——《不作为犯的伦理基础:以“救助义务”的道德边界为中心》。指导教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你在论文中多次提到一个‘在桥上看到溺水者’的案例。这个案例贯穿了你六年的法学学习。建议以后有机会把这个案例写得更长。不是作为法学论文——是作为别的什么。”我知道他说的“别的什么”是什么。他大概在某个校刊或文学杂志上看到过我的名字,但没有点破。有些事不需要点破。
司法考试在七月,还有三个月。每天在图书馆从早待到晚,桌上堆满了六法全书、判例集和历年真题。雪村从京都寄来一箱参考书,附了一张便签——“这些都是我用过的。批注可能过于详细,你可以选择性忽略。但最后几页的笔记是我在备考最后一周写的,建议阅读。”便签背面写着他每天的备考时间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个时段都精确到五分钟,连“发呆”都列了一行,标注为“建议控制在一分钟以内,但我自己做不到”。这个人从高二起就在用同一套逻辑管理自己的生活,到现在也没有变。但他在便签最下面加了一行——“以下是无关内容:考试加油。不是为了通过,是为了证明你已经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
风间的剧团四月在东京有驻场演出,他租了离我学校不远的一间公寓,说“这样我下班后可以监督你吃饭。你备考期间肯定又不吃晚饭,光喝凉咖啡。”他每天晚上会带便当过来——有时候是剧团食堂的剩菜,有时候是他自己煮的。他煮饭的手艺从只会烧水发展到能做出像样的姜烧猪肉,据说是由美教的。他说由美说“你朋友在准备司法考试,吃不上热饭”,他就学会了。“不是因为我想学做饭。是因为你太让人操心了。”他把便当放在我桌上,然后坐在对面翻我的复习资料,看不懂,但每次都会指着某个法条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又不考司法考试”,他说“我想知道你每天都在看什么。就像你以前坐在台下看我排练,你也看不懂我在干什么,但你还是来了。”
瑞希在准备他的第四张专辑。他说这张专辑不打算在任何平台上线,只做一百张,编号001到100,全部手工制作。封面是他自己画的——高中音乐教室那架旧钢琴,琴盖上放着一个空蝉壳,窗外是傍晚六点三十的夕阳。001号留给文艺部部室,002到008给每个人。009到100——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他说也许可以寄给这些年写读者来信的人,那些从神户、青森、巴西寄来信件,说在部刊上看到自己故事的人。“部刊的读者来信我全都看过。不是客气,是认真的。有一个人写道——‘我没有读过大学,在工厂工作,每天午休的时候在休息室翻你们寄来的部刊。那些关于雨、关于跑步、关于面包店展示架的故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具体的经历,是那种想要把什么话说不出口的感觉变成文字的感觉。谢谢你们替我说出来了。’这个人我不认识。但我写给他的曲子已经有了。叫《昼休みの猫》——午休的猫。在工厂休息室里读文学杂志的人,应该有一只猫陪他。”
海野的面包店在筹备第三家分店。这次在吉祥寺本店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只卖饼干,不卖面包。他说想做一个专门寄存记忆的角落——一整面墙的展示架,每个格子都不卖,只接受寄存。寄存费不是钱,是一封信。“写什么都行。给自己,给已经不在的人,给还没来的人。写完了放进格子里,可以署名,可以不署名。格子会一直留着。直到寄存人自己来取,或者直到寄存人告诉我不需要留着了。”他说这个想法是从部刊的读者来信里来的——“有很多人写来的信里说,他们没有扣子,没有弹珠,没有车票,他们只有一些说不出口的话。扣子可以放在展示架上,说不出口的话应该放在哪里?我想了很久,觉得说不出口的话应该放在饼干旁边。因为饼干不会说话,但饼干会听。”
悠木在体育大学田径部担任了助理教练,一边继续自己的训练,一边带新生。他带的学弟里有一个和当年的他一样——不说话,不和人交流,训练结束后独自在跑道上加练,跑得很难看,但从来没有停下来。悠木说看到这个学弟的时候,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我以前不知道跑步的意义。现在知道了。不是为了比别人快,是为了让跟在你后面的人知道——这条路是可以跑的。”他把自己的旧秒表送给那个学弟。就是那只电池早已没电、表盘上还留着细小的划痕的秒表。学弟接过来的时候说“这个秒表不走字了”。悠木说——“不需要走字。它的任务是提醒你,有人在终点线等你。不是以秒为单位,是以年为单位。”
邱莹莹的营养诊所正式挂牌成立了。不是在写字楼里,是在吉祥寺一间小铺面的二楼,就在海野本店隔壁。窗户正对着商店街的樱花树,四月满开的时候能看见一片粉色。她说选址的时候海野问她“要不要去更大的地方”,她说不要——“因为我的第一个客户是在吉祥寺的跑道上训练的,我想离那条跑道近一点。而且楼下面包店的饼干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给不需要控制血糖的客户推荐野猪饼干,给需要控制血糖的客户推荐全麦无糖版。不是作为营养师,是作为他们的朋友。”开业那天,窗外的樱花开得正好。她把第一罐正式产品——姜茶第九版·柚子味——放在诊所门口的自助台上,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跑者姜茶。免费。请自己拿。好喝的话,下次带一个你的故事来。”
诊所开业那天我去了。她把一罐新泡的姜茶放在我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进掌心,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那罐已经凉了的玉米浓汤不同——这杯是热的。
“第九版。柚子味。”
“悠木怎么说?”
“他说‘比之前的所有都好喝’。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我问他到底是真的好喝还是不想让我失望。他说——‘你哪一版让我失望过?’”
诊所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高中天台上的七个人和两只半猫。那只最胖的猫半个身子滑出邱莹莹的怀抱,只留了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屁股对着镜头。她说这张照片放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我的第一个客户是在这个天台上认识的。他那时候站在天台栏杆边上,手里攥着一罐凉掉的玉米浓汤,跟我说‘会的,他一定会喜欢你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得很完美——不是真的,是那种练习过的微笑。后来我知道那是假的了。但没关系。假的笑和真的姜茶加在一起,就是真的。”
司法考试倒计时最后一周的某个傍晚,风间照常来送便当,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累,不是兴奋,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是刚演完一场重要的戏之后才会有的余韵。他坐下看着我桌上堆满的参考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今天排练的时候,导演问我——‘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在准备司法考试?’我说是。他说——‘司法考试比演戏难多了吧?’我说——‘不。演戏只要面对八百个人,他将来要面对的是所有需要他帮助的人。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导演说——‘那你送他一样东西。’”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张照片——高中多功能厅,五百个座位空空荡荡,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照在一个人的背影上。那个人是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照片是从舞台上往下拍的,看不清我的表情,但能看到我没有攥拳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这是去年回母校那天拍的。你坐在台下听我们发言,我在侧幕偷偷拍的。不是因为这张照片好看——是糊的,光线也不对。是因为这是你在我舞台上最后一张照片。不是最后一次坐在台下——以后还会有很多次。是最后一次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的身份坐在台下。以后你就是法律工作者了。你会帮很多人,会解决很多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告诉你——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接过那张照片。那个背影确实是我——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边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空位。那是雪村和瑞希的位置。后排也有空位,放着海野的饼干、悠木的秒表、邱莹莹的姜茶。空座位上的物件在照片上看不清,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不用看到也知道。
“风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花了这么多年,其实只是在重复同一件事。你在舞台上把想说的话变成台词,瑞希在琴键上把没发出的声音变成旋律,海野在展示架上把寄存的扣子变成故事,雪村在会议记录里把无关内容变成正文,悠木在跑道上把每一圈变成了承诺,邱莹莹把姜茶配方从一页改到九页,我在部刊上把所有人写进了铅字。我们以为自己在做不同的事。但其实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那些原本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没有人记得的东西,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和多年前在排练室里一样,把桌上散乱的参考书稍微摞整齐了一点。然后他看着我桌角上那块透明盒子里早已过期的熊猫饼干——海野在几年前那个天台夜晚递给我的,熊猫的眼睛歪了,糖霜已经褪色了。但他看了很久。
“你一直留着这块饼干。”他说。
“嗯。”
“它早就不能吃了。”
“它不是为了吃才存在的。有些东西的意义和价值从来就不是吃。它也从来没有被吃掉——就像你今天给我的这张照片,不是为了拍得好才存在的。它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证明那个雨天真的发生过。”
风间没有接话。他拿起那个透明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海野当年手写的“熊猫是你,鹤是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辨。他放下盒子,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信封,从里面掏出另一张照片——毕业公演那天,他演完信使的独白后从舞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当时后台有人抓拍了那一瞬。两个人的侧脸都在画面里,舞台上方的聚光灯照得他半边脸发亮,我半边脸藏在暗处,但两只拳头在空中碰在一起的动作被定格得清清楚楚。他在这张照片背面写了几行字,把照片放进那个透明盒子里——和熊猫饼干放在一起。
“这也是一页。我的那一页。”他说。
七月,司法考试。
考场在东京都内一所大学的讲堂,冷气开得太足,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能听到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在答卷上写下自己的考号,然后停了一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笔尖在答题纸的第一行空白处悬着的时候,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个雨天——坐在法学部入学考试的考场上,旁边也是一个空调出风口在嗡嗡响。那时候我十八岁。现在我二十四岁。六年过去了。
民法、刑法、宪法、商法、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每一门都是这些年的记忆载体——不作为犯的案例,我写了桥上那个溺水的人,但脚注里没法写他是我朋友在模拟法庭上反复引用的那个人;宪法里关于表达自由的论述,我想起文艺部那些被真由子用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铅字,想起从神户寄来的那封信,想起北海道的女生写在明信片背面的那句话——“我想去那条窄巷看看”;民法里关于寄托合同的条款,我用了海野的展示架做例子——不是虚构的案例,是真实的——扣子是寄托物,弹珠是寄托物,车票是寄托物,那些被寄存在格子里从不曾被取走的东西,在法律上应该适用哪种条款?不要紧。法律也许没有规定,但那些东西在法条之外守护着每一个寄存它们的人。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下起了小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细密的、温柔的、和多年前那个雨天不同的雨——不是为了让人狼狈的雨,是为了让人想起一些事的雨。我站在考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柏油路面染成了深灰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群聊里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吧?今天是柚子姜茶第九版的升级版——第九版改。柚子皮多泡了五分钟,悠木说比原版更好喝。”悠木在后面跟了一句:“我没说‘更好喝’。我说的是‘不一样’。但不一样就够好了。”
海野发了一张刚出炉的饼干照片。饼干上画的是一把伞,伞下站着一只猫。伞面歪歪扭扭的,猫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
瑞希发了一段音频。文件名:《受験生のためのワルツ》——“给考生的华尔兹”。时长为整场考试的时长,他说可以从头循环播放,每一个休止符之间预留的空白刚好可以填进一道选择题的作答时间。
雪村发了一封邮件,标题照旧是《关于司法考试结束后的注意事项》,正文工整地列了考后心理调节建议和成绩公布时间线的分析。最后一段写着——“以下是无关内容:我以前在模拟法庭上反复引用一个案例——甲在桥上看到乙溺水未施救。那个案例是你的。不是法条,是你的。现在你考完了司法考试,将来会成为法律工作者。你会遇到很多甲,很多乙,很多桥。希望你每一次站在桥上,都记得那个雨天。不是作为义务,是作为选择。”
风间没有发消息。他站在考场门口,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一罐是热的,一罐是凉的。他把凉的那罐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选凉的?”
“因为你是你。”他拉开自己那罐热的喝了一口,“今天没有便当。因为考完试不能吃便当,要去吃烤肉。海野说今天他请客——不是因为他考上什么了,是因为‘你终于可以睡一觉了’。原话。”
他把手从咖啡罐上放下来,朝我伸出拳头。我握起拳头和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上还沾着今天排练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眼线笔痕迹,干燥而温热。
“信使的七封信全部送到了,”他把拳头收回去,表情和他演特里波列夫撕手稿时完全不一样——没有舞台上的悲壮,没有角色背后的暗影,就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另一个普通人的坦诚,“收件人都收到了。寄件人也可以下班了。”
八月,司法考试最终合格发表。
我在法学部主楼前的银杏树下查了成绩,合格者的考号在屏幕上滚动,找到自己的号码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泪流满面。只是看着那一行数字——代表我过去六年所有努力的一串编号——然后把手里的凉咖啡慢慢喝完。凉了也很好喝。银杏树已经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阳光,细碎的光斑落在脚边的石板路上。有新生在不远处拍照,她们大概不知道这棵树下刚才发生了一件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的事。
群里炸了。风间秒回了满屏的感叹号,然后是他在排练室里对着镜子拍的即兴表演——他一个人演了检察官、辩护律师、审判长三个角色,把“恭喜合格”四个字用即兴台词念了十几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同。海野发了饼干照片,饼干上画的是一只穿着法袍的野猪,戴着假发,法槌是用糖霜画的极小的锤子。瑞希发了一段音频,开头的几个音和七年前在音乐教室里即兴弹的第一首曲子一样,但这一次的和弦不再是疑问——是肯定。他说这段音乐叫《合格発表の猫》,和七年前那只在雨中躲雨的猫是同一只。现在它从躲雨的地方走出来了,坐在阳光里,尾巴放在脚边。
雪村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两行,没有任何分析,没有任何数据,没有引用任何法条——“合格おめでとう。君ならできると思っていた。”“恭喜合格。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到。”
下面是“无关内容”部分。这一部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
“七年前,高二九月。你在天台上的夕阳里滑坐到地上,说‘我搞砸了’。我问你搞砸了什么,你说你把一个人当成了需要改造的作品,忘了她是她自己。那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了一句没有经过排练的话。没有完美的措辞,没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只是一句真话。从那时候起,我知道你会成为不一样的人。不是完美的法律工作者——是懂得在法条之外看到人的人。今天你通过了司法考试,将来会成为法官、检察官、律师,或者任何你想成为的法律工作者。不管你选择哪一条路,你都会是那个在桥上不会犹豫的人。不是因为法律要求你。是因为你想。”
“桐生——你说过,你觉得我是一个在试图用数据和逻辑去理解别人的怪人。但你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让我改。你只是每次在我的会议记录最后一页的无关内容旁边,都打了勾。那个勾,是任何数据分析都无法替代的确认。它告诉我——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在乎别人。这个方式不一定被所有人理解,但有人理解就够了。”
“七年前,你在天台上说‘我搞砸了’。那时候你觉得自己失败了。但在我看来,那是你成功的第一步——因为你终于说了实话。今天,你已经连续说了七年的实话。部刊上的每一个字,在母校礼堂里说的每一句话,在风间舞台上听到的每一封寄给自己的信——都是实话。司法考试的答卷,是这七年实话的一部分。恭喜你,不是恭喜你合格。是恭喜你,一直在说真话。”
我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就着凉咖啡,在法学部主楼前那棵银杏树下,给他回了信。
“雪村——你说你在测量别人。其实不是。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别人的存在。每一个被你统计过的微笑频率,每一个被你记录在会议记录最后一页的无关内容,每一个在模拟法庭上被你反复引用的溺水案例——都是你确认我们存在的方式。你现在在京都,我在东京。但每次打开邮箱看到你的邮件,我都觉得你就在旁边的座位上。和以前一样——学生会办公室,折叠椅,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笔记本翻开,正在写今天的会议记录。最后一页永远是留给我们的。谢谢。不仅是谢谢这些年的邮件。是谢谢你在高二那年把我拉到一边说——‘改造这个词本身就是对人的不尊重。’那句话改变了我。也谢谢你在那之后没有只批评我,而是留下来和我一起找更好的办法。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样做不对’的人,也是第一个帮我想‘那应该怎么做’的人。这些年在法学部学习不作为犯的案例——甲在桥上看到乙溺水而未施救。教授说甲不构成犯罪,但甲的选择不值得鼓励。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我在桥上,我会怎么做。答案一直没有变。因为在那个雨天,我没有站在桥上犹豫要不要撑伞。我撑了。不是因为我知道撑伞是对的,是因为你在旁边,你会告诉我如果我做错了。但你没有。你在笔记本上记下的,是我那次忘词之后说了实话。雪村——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撑伞。你的方式是用红笔在无关内容旁边打勾。我的方式是把它写进故事。但伞是同一把。”
九月,文艺部部刊《青空》第二十六期出刊。主题是《橋》——“桥”。封面照片是法学部主楼前那棵银杏树,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一只灰白色的猫。猫的脖子上挂了一个极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予約済み”。这只猫不是我家那只——我家那只太胖了,不肯戴任何东西。这是海野在校园里偶然拍到的一只流浪猫。他说他在银杏树下坐了五分钟,这只猫自己跳上长椅,在他旁边蜷起来睡着了。牌子上“予約済み”三个字是海野用随身带的铅笔写的——他说这只猫应该有一个可以等待的人。
部刊里收录了七篇稿子,分别对应七个人的七年。
我的那篇是司法考试合格后写的随笔,标题是《六年前の傘》——“六年前的伞”。写的是考试那天在考场门口,风间递给我一罐凉咖啡。他问我为什么选凉的,我说因为我是我。那罐咖啡让我想起多年前天台上那罐凉掉的玉米浓汤——同样是凉的,同样被握在手心里,同样来自一个关心我的人。不同的是,那罐玉米浓汤是未遂的告白,那天的天台是我站在上面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而这罐凉咖啡是兑现的承诺,这个考场门口站着一个从高中起就一直在看我的人。六年间,凉掉的饮料从苦涩变成了默契。伞还是那把伞,但它已经被无数人撑过、修过、重新涂过颜色。
美咲的那篇叫《第七副眼镜》。写的是她终于在文艺部活动室里确认了自己不需要再换眼镜了——不是因为第七副眼镜最完美,是因为她接受了自己戴眼镜的样子。她说她最近在带新入部的一年生,那个学妹也戴圆框眼镜,问她“戴眼镜会不会不好看”。她把自己以前的文章《眼镜》拿给她看,然后说——“每一副眼镜都是你自己选的。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等你有一天不想换了,不是因为眼镜够好了,是因为你够好了。”文章最后一段是她在部刊上看到邱莹莹的照片和姜茶配方后的感受,她说她还没有见过邱莹莹本人,但她觉得那个从圆框眼镜背后走出来的学姐,应该是第七副眼镜真正的主人。
小野田写了“乌冬人”系列的第三篇。乌冬面店旁边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一个不爱说话、围裙上沾满面粉的年轻人。乌冬人走进面包店,看到展示架上有一个空着的格子,上面写着“予約済み”。他问店主这个格子是留给谁的,店主说:“给还没准备好的人。”乌冬人沉默了许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格子里——一张皱巴巴的、多年前从东京到某个地方的单程车票。店主看了一眼车票,说——“你的方向变了。”乌冬人说——“因为有人在这里。”
海野的散文叫《空き枠の持ち主》——“空格子的主人”。写的是原宿店展示架上那个“予約済み。预约人:未来的______”的空格子在经历了扣子、弹珠、车票、姜茶配方和无数封读者来信之后,终于迎来了最新的寄存品——一只猫。不是真猫。是那张他拍的银杏树下的流浪猫照片。他把照片洗出来放进空格子里,旁边附了一张卡片——“已预约。预约人:所有在树下等待的人。等待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树是同一棵。”
瑞希为这一期部刊烧录了附赠CD,曲名是《橋の上の猫》。桥上的猫。旋律的核心素材是他多年前那首《雨上がりの猫》的变奏,但不再是钢琴独奏——他邀请了四个人一起录制:一个用大提琴拉持续低音的是他在柏林认识的室内乐手,一个用指尖在谱架上轻敲节奏的是雪村——雪村在录音棚里第一次碰乐器,敲出来的节奏和瑞希平时用的拍子不一样,瑞希说“这个节奏就是你走路的声音”,把它完整保留了下来。一个用切姜片的砧板声作为打击乐音轨的是邱莹莹,她对着麦克风切了几片生姜,说这是“第九版姜茶的制作过程实录”。一个什么乐器都不碰,坐在录音棚角落里听完了一整首的是风间。他在最后一段空白处说了一句即兴的话——“桥上没有溺水的人。桥上只有一只猫。”这句话被瑞希混在尾奏里,藏在极低的音量里,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那。
雪村没有投稿。但部刊的编者后记里,美咲作为新主编写了一段感谢词——“本期部刊的印刷成本核算由一位不愿具名的法学研究者义务提供。他不仅优化了纸张选择方案,还在预算表的最后一页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建议将印量从一百二十本增加到一百五十本。追加的预算我出。不是因为不够。是因为会有人来要。’”她在这段话下面用铅笔画了一只戴眼镜的熊猫。
风间在这一期投了剧本片段——不是完整的剧本,是他在排练间隙写的一些碎片。标题是《第七封信の返事》——“第七封信的回信”。他的信使系列里,第七封信的寄件人和收件人都是同一个人,但那封信一直没有回信。现在有了。回信的开头写着——“寄件人:所有收到信的人。收件人:信使。”信的内容是一句话——“信送到了。收件人很好。寄件人也是。以后不用再送信了。不是因为没有人需要。是因为每个收件人都学会了写信。”
邱莹莹在这一期的投稿不是食谱,是一篇散文。标题是《九回目の生姜》——“第九次生姜”。写的是姜茶配方从第一版到第九版的每一次改动背后的小故事。第二版里多放了半克红糖,是因为悠木说“第一版太辣了”。第四版换成嫩姜,是因为她在书上读到嫩姜的辣味更淡、香气更清,但嫩姜比老姜更难买,她跑了好几家超市才找到。第七版加了抹茶粉,是因为有个人说“下次试试抹茶味”,那之后她就开始研究抹茶粉的添加量。第九版加柚子皮,是有一天悠木在超市里拿起一个柚子说“这个闻起来像你”,然后她就把那个柚子皮晒干磨成粉,试着加进了姜茶里。“每一版的改动都不大。有时候只是一两克的糖,一两片切碎的新鲜柚皮。但每一次改动背后都有一个人说过的一句话。第九版不是终点。第十版、第十一版、第十二版会继续改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不再当营养师了——但那一天应该不会来。因为总是有人在喝完之后说——‘如果可以更甜一点就好了’‘如果可以加一点柠檬就好了’‘如果是夏天喝的话可以用冰水泡吗’。这些声音就是我的配方书。不是营养素的最优配比,是人说过的话。”
十月,我正式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司法修习。
分到的修习地点是东京地方法院。修习生的工作比想象中更琐碎——整理卷宗、旁听庭审、撰写判决书草稿、陪同法官询问当事人。第一次穿上法袍站在法庭侧门等待入庭时,我想起的不是六年法学教育里的任何一堂课,而是高二那年秋天在天台上的傍晚——我靠着栏杆一遍遍默念准备好的告白,然后她先开口了,说“我喜欢悠木”。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判了败诉。但后来明白了,那场审判里没有原告,也没有被告。只有一个站在桥上的人,看到另一个人溺水,然后他把伞伸了过去。不是施救——伞不是救生圈。只是让水里的人知道,岸上有人在。
修习期间每个周末,风间会带便当来。现在他不需要找借口了——他说“你上班了,是大人了,便当是大人之间的正式社交”。便当里有时是姜烧猪肉,有时是筑前煮,有时是玉子烧——他说玉子烧最难,翻面的时候鸡蛋总是破,练了很多遍才成功。我问他为什么要练玉子烧,他说因为由美喜欢。又补充说:“也因为你上次说姜烧猪肉太咸了。”
“你就为了一句‘太咸了’练习玉子烧?”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下次做菜还是太咸,你又会用那种‘我不介意但我都记在心里’的表情看着我。我不喜欢被你看穿。”他把便当盒打开放在桌上,筷子整齐地摆好,然后坐下来翻看玄关上新到的信件。修习期间住在法院附近的公寓里,玄关的信箱里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海野寄来的每月限定饼干,瑞希的新专辑样片,悠木和邱莹莹从训练地寄来的明信片,雪村寄来的最高法院判例集。以及邱莹莹第九版姜茶的定期补给。
我每周都会收到一罐新的姜茶,标签上配方每次都有微小的调整——第九版·改,第九版·再改,第九版·柚子多泡三分钟,第九版·红糖减一克。每一罐的标签上都画着那只举着马克杯的小猫。小猫的姿态也随着配方变化——加柚子时猫的尾巴翘得更高,减红糖时猫皱着眉头。她说这不是最终版。“第十版的目标不是更好喝——是让所有在冬天清晨跑步的人都能在出门前喝到。我现在诊所里有几个客户是附近高中的田径部学生。有一个女生,高一,跑一千五百米。第一次来诊所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不说话。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我。我给她做了一杯姜茶。她喝了一口说——‘这个味道和我妈妈做的有点像。妈妈已经不在了。谢谢。’”她现在在诊所里专门设了一个“跑步者姜茶角”,免费供应给所有来咨询的学生运动员。不是作为营养补给,是作为“有人也经历过你现在正在经历的事”的证明。第九版姜茶的配方旁边贴着一张新的标签——“这一版的配方来自一个雨天的天台,和一罐凉掉的玉米浓汤。赠予每一个在跑道上奔跑的人。”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在法院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休息时间,我端着杯子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走廊很长,一侧是法庭入口,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是十一月灰白的天空和几棵银杏树。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残叶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贩卖机的荧光灯嗡嗡响,投币口附近的地面上有零星几个硬币掉落留下的水渍。我弯下腰选咖啡——凉的,黑咖啡,不加糖——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同事。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他站在走廊中央,逆着光,但那双眼睛是熟悉的——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很多封信里见过。
“您是桐生先生吗?”
“我是。”
“我叫——”他顿了顿,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我叫山田。我是二十年前那张从东京到青森的车票的主人。我在海野的面包店展示架上寄存了那张车票。后来取走了,回青森。后来在部刊上读到自己的故事。后来寄了信。后来在风间先生的婚礼上把那张旧车票送给新郎新娘。后来——后来我考了法律专科。今年毕业。今天来这里递材料。我想成为司法书士。不是律师,没有那么高的目标。只是想帮那些在青森乡下的老人处理土地登记和遗产继承的事。他们很多人不识字,不知道怎么办手续。我一直不知道这辈子要做什么。车票的方向是离开。现在方向是回去。”
他停下来,把手里的文件袋往前递了半寸,又收回去,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如果不是那本部刊,我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事可以被别人读到。如果不是读到自己的故事,我不会觉得那些扣子、弹珠、车票有什么值得留下的。如果不是觉得值得留下,我不会想——我也可以留下一些什么。谢谢您。”
我看着他弯曲的背脊和紧握文件袋的手。那些拘谨而郑重的东西我太熟悉了——在每一封寄到文艺部的读者来信里,在每一个高中礼堂最后一排角落里举起手的瞬间,在瑞希每一次即兴最后一个没有落在主音上的音符里。这就是那把伞的延续。它被不同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撑在不同的人头顶上,然后那些被撑过伞的人也学会了撑伞。面前这个人以前是车票的主人,现在是司法书士。不是法律让他改变——是一个陌生人写的部刊让他觉得自己的故事值得被写下来。然后他回去帮更多陌生人写他们的故事,用法律文书而不是散文。
“山田先生,你是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还在修习,还没有正式成为法律工作者。但有一天我会坐在法庭上,可能是法官,可能是检察官,可能是律师。不管坐在哪个位置,我都会想起你今天的话——方向是可以变的。车票可以是从离开变成回去。法律也可以。”
他在直起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几年前在部刊上写“车票还在”的那个陌生人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