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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第七年,四月。

      司法修习的最后一个月,我被分到了家事法庭。那是法院大楼最安静的楼层,走廊里没有刑事庭那种紧绷的沉默,也没有民事庭那种剑拔弩张的争执。来这里的人——夫妻、父母与子女、兄弟姐妹——他们之间的纠纷不是关于金钱或合同,是关于感情。法律在这里显得格外无力,因为感情不能用条文来判决。但法律又必须在这里,因为当感情破碎到无法修补的时候,需要有人用最不伤害彼此的方式来确认破碎的事实。

      我的指导法官是一位年过六十的资深家事法官,头发全白了,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图书馆里也不愿意打扰别人。他从不穿法袍开庭,只穿衬衫和旧毛衣。他说家事法庭不需要威严,需要的是让人愿意开口说话的氛围。“法袍是权力,毛衣是倾听。来家事法庭的人不缺权力对他们施加压力的人,他们缺的是愿意听他们把话说完的人。”他桌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有些发黄,边缘卷曲,但依然活着。他说这盆植物跟了他十几年,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法庭都更久。“它从来不评判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活着。家事法官应该向它学习。”

      修习的最后一周,我旁听了一场离婚调解。丈夫和妻子坐在调解室长桌的两端,各自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他们没有看对方,也没有吵架,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两块被时间冲刷得光滑但不再有任何温度的石头。调解委员试图让他们谈谈财产分割,他们都不说话。然后法官——那个白头发的老法官——没有问财产,而是问了一个与法律完全无关的问题:“你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吃的是什么?”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丈夫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擦。妻子看着窗外,窗外是四月灰白的天空和几棵还没开花的樱花树。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丈夫开口了——“咖喱。她做的咖喱饭。放了苹果,很甜。我不喜欢甜的咖喱,但每次都会吃完。因为是她做的。”妻子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调解结束后,法官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浇了浇那盆发黄的植物,然后坐下来,把毛衣袖口往上卷了卷。“桐生君,你知道为什么在家事法庭上,食物比法条更有用吗?因为人可以不记得结婚登记日,但会记得某顿饭的味道。法律只能判断婚姻关系的存续与解除,但无法量化咖喱饭里的苹果是甜的还是酸的。家事法官的工作不是宣判——是帮助两个不再相爱的人,记住他们曾经爱过。因为只有记住曾经爱过,才能在分开时不那么痛。”他顿了顿,把那盆植物转了个方向,让发黄的那面朝向窗外更好的光线。“你下周就结束修习了。以后不管去哪个法庭,记住今天这碗咖喱饭。法条是冷的,食物是热的。法律工作者可以两者都用。”

      修习结束那天傍晚,我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修习合格证书和法官手写的一封推荐信。推荐信里列了我参与过的所有案件和撰写的判决书草稿,但在最后一段,他写了一些在正式推荐信里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桐生君在旁听家事调解时,提出了一个我从未在法学院课堂上学到的问题。他问——‘当事人的最后一次家庭晚餐,是否可以写进调解记录?’我告诉他,调解记录没有这个栏目。他说——‘那可以写在备注里。因为对他们来说,那顿饭可能比任何财产协议都更重要。’我同意了他的建议。这不是法律训练的结果,这是他在别的地方学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个‘别的地方’是哪里,但那个地方培养了一个懂得在法条之外看到人的人。”

      我把推荐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和那张高中天台上的合影放在一起。那张照片我随身带了快十年了,角都磨毛了,但还能看清——七个人和两只半猫,在天台上的夕阳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有一个人的半截身子被水塔的影子挡住。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成为谁。现在我们知道了。风间把名字印在剧院的演职人员表里,瑞希的即兴被收录进专业乐谱,海野的展示架上寄存了来自日本各地的记忆,雪村的会议记录最后一页再也无需标注“无关内容”,悠木跑过的山路比他在操场上跑过的圈数多了一倍,邱莹莹的姜茶从手写标签变成了诊所门口的免费供应。而我的故事从部刊变成了铅字。我们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有多大,是因为它们是真的。

      到家时,猫正蹲在鞋柜上。它现在已经是只老猫了——换算成人的年龄大概六十多岁,兽医说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就是有点超重。“你应该给它减减肥。”兽医是这么说的。但每次海野寄来新口味的饼干,它还是会闻一闻,然后抬起头用那种“这是我应得的”的眼神看我。兽医还说它的视力开始衰退了,但对饼干包装袋的声音依然能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它从鞋柜上慢慢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明显僵了一下——以前从鞋柜跳到地板是一个流畅的无声动作,现在中间多了一个停顿。但它还是昂着头走过来,用尾巴绕了我的脚踝一圈,发出它标志性的呼噜声。那个声音和八年前在纸箱里瑟瑟发抖时完全不同,也和当年在公寓里蹿来蹿去把风间的剧本挠出爪印时不同——现在它是一只见过大世面的老猫。它见证了所有群聊里被撤回的消息、深夜改稿时屏幕的光、以及每一个从远方寄来的、带着面粉或琴谱或秒表或姜茶气味的快递盒。

      玄关的邮件堆了好几天。海野寄来的春季限定饼干,包装上画了一只戴法官假发的野猪。瑞希的第四张专辑样片,封面上高中音乐教室那架旧钢琴的琴键被P上了几片樱花瓣——他说这是由美帮他拍的,那天回母校她特意带了相机。风间寄来的公演邀请函,剧名是《橋の上の猫》——桥上的猫,不是他以前演的契诃夫或莎士比亚,是他自己写的原创剧本。邀请函背面有他潦草的字迹:“这个剧本不是关于猫。是关于一个人花了十年时间学会怎么在桥上不犹豫。原型是谁你应该知道。首演给你留了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那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雪村的邮件是上周寄到的——正式司法考试合格通知,比我来得晚了一届,但合格就是合格。他邮件的标题和格式一如往常,正文里把各科目得分和全国平均分做了详细对比,偏差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最后一如既往有一段“以下是无关内容”——“我现在在大阪一家律师事务所开始了实习。指导律师是一个喜欢在午休时看落语的怪人。第一天上班,他问我——‘你的分析能力很强,但你有没有遇到过法条无法解释的情况?’我说有。他问是什么。我给他讲了桥上的溺水者。他听完沉默了,然后说——‘你那个朋友,是我听说过的最好的法律工作者。不是因为他在桥上没有犹豫,是因为他会把整件事写成故事让更多人知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把这个故事写完。如果写完,请把那一页寄给我。我会放在事务所的办公桌上。不是作为判例参考,是作为别的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人如何在桥上做出选择的观察记录。’”

      悠木寄来的不是邮件,是一张照片——箱根驿传正式比赛的终点,他穿着体育大学接力队的队服,手握接力带,冲过终点线。照片背面写着他的区间排名,以及一行字——“这条线,到了。”不是几年前预选赛后站在终点线旁低着头看跑鞋的悠木,也不是那个跑第五区爬坡时全程微笑的悠木——是正式选手,是跑完了整个箱根第五区、把接力带传给下一棒的人。这些年他跑过的路不计其数,从雨天走到跑道,从跑道走到山路,从山路走到山顶。每一步都很难看——跑姿从来没有标准过,呼吸节奏永远和别人不一样。但每一步都算数。

      邱莹莹寄来的是诊所的新名片。名片上除了她的名字和“管理营养师”的头衔,还多了一行字——“ランナーズサポート栄養士”。跑者支援营养师。名片的边角画了一只举着马克杯的小猫,和以前姜茶标签上那只一样,但这次猫的脚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秒表。她在名片背面手写了一句话——“第九版姜茶已经更新到第九版·改·再改·还改·继续改。改到后来发现,最好的配方不是最完美的配方,是最适合那个人口味的配方。所以现在诊所不再只供应一种姜茶。每个人来,都可以选自己的版本——辣一点,甜一点,加抹茶,加柚子,什么都不加。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把这些邮件和包裹全部搬进了客厅。那面从几年前开始就用来贴东西的墙——部刊封面、明信片、照片、信、节目单——已经快要满了。靠近门的一角贴着最早的那几张:风间第一张钥匙扣的复制品,瑞希手写的第一张CD盘面《雨の中の猫》,海野那块已经褪色的熊猫饼干透明盒子,雪村高二秋季学期的会议记录最后一页复印件(上面的红笔标注还清晰可辨),悠木那只电池早已没电的旧秒表,邱莹莹第一版姜茶的手写标签——歪歪扭扭的假名、画得不像的猫。墙的最中央是那张天台上的合影——七个人和两只半猫。那只猫的灰色屁股至今仍然是个标志性存在。

      现在我把新的东西贴上去——风间的邀请函,瑞希的专辑样片封面,海野的春季限定包装纸,雪村的新事务所名片(他第一次印名片,上面只写了名字和律师编号,没有任何头衔),悠木冲过终点线的照片,邱莹莹的新名片和第九版·改标签。八年的信件、照片和部刊封面铺满了大半面墙,从最早的雨伞和天台到最近的诊所名片和终点线照片,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瞬间。

      然后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修习合格证书,贴在墙的正中央——天台合影的旁边。不是因为它最重要,是因为它是新的开始。那张照片是我们出发的地方。这张证书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傍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这面墙上。猫蜷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看着我把证书贴好,然后把下巴搭在靠垫边缘,呼噜声均匀而低沉。阳光被墙上的东西分割成许多细碎的光斑,投在猫的灰色皮毛上,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印记。

      手机响了。LINE群的新消息提示音连着震了好几下。群名在这几年间又改过几次,现在叫“野猪与鹤与猫与熊猫与企鹅与蝉与天气预报与信使之妻与法学狂人”——“法学狂人”显然是新加的。我猜是风间在得知雪村也通过司法考试后改的,但没有确凿证据。

      风间:“首演定了!!!《橋の上の猫》!六月!银座!请所有人来!不来的我会用信使的七封信一封一封寄到你们家门口!PS:雪村,你的事务所离剧场不远吧?下班了过来,西装别换,就穿律师袍。观众席上坐一个穿律师袍的人,多有画面感。”

      雪村:“律师袍不是日常着装。根据律师法及律师职业道德规范——”

      风间:“停。我说不过你。你就穿西装来。”

      雪村:“可以。”

      风间:“???你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雪村:“因为你说‘我说不过你’。这句话在法律意义上等同于‘你赢了’。我接受了你的认输。”

      海野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原宿店展示架前,手里举着一块新烤的饼干。饼干上画的是一只猫蹲在桥上,桥下有一条河,河面上漂着一把撑开的伞。他说这是为《橋の上の猫》做的应援饼干,首演当天会在剧场大厅免费发放。“每一个来看的人都能拿到一块。不管他们认不认识演职员表上的名字,他们都会知道这个剧本是为谁写的。因为饼干不会说谎。”

      瑞希发了一段音频。时长只有三十秒,但旋律是他以前那首《橋の上の猫》的变奏,这次加了一轨人声——是风间在排练时念的一句台词,被瑞希混在钢琴里,做了极简的处理,只剩下几个破碎的音节。他说这是首演开场前要放的背景音乐,放在观众入场时循环播放。“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剧情,是为了让他们在坐下来之前就进入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人在桥上犹豫,有人溺水,有人撑伞,有人送信。他们可能不知道这些典故,但他们会在音乐里感受到同样的东西。”

      悠木发了箱根驿传的正式比赛照片——和寄给我的那张一样。配文是:“这条线到了。下一站是名古屋。再下一站是琵琶湖。再再下一站还没有定。跑道没有尽头。”邱莹莹在后面跟了一条:“琵琶湖马拉松我提前给你准备了新的营养计划。不是姜茶——姜茶是冬天喝的。琵琶湖是夏天,所以换成了柠檬水加一点点海盐。海盐是海野推荐的,说比普通盐更鲜。他还说这个配方适合‘所有在夏天跑步的野猪’。”

      我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弹出来的消息,把最新的群名看了两遍。所有新消息都在滚动,新的终点线、新的饼干设计、新的即兴音频、新的营养配方——每个人都在继续往前跑,但群名里的每一部分都没有被删掉。野猪还在,鹤还在,猫还在。那个雨天的天台还在。

      四月末的某一天,我回了母校。不是作为校友分享嘉宾,不是作为司法修习结束的准法律工作者。只是想回去看看那条窄巷。那条被改造成自行车棚之后,不再有人被雨淋湿的窄巷。

      樱花还没落尽,有几片花瓣从透明顶棚的缝隙里飘下来落在自行车座上。那辆白色自行车还在,车筐里放着的折叠伞已经不是当年那把浅蓝色的了——换成了一把透明的,伞面上什么都没有。车棚墙边的水槽边缘,那只用粉笔画的猫被一个冬天的雨水冲淡了,但有人用新的粉笔在原处重新画了一只。画的人画得比原来那只更好——耳朵弧度自然,尾巴绕在脚边。旁边那行“にゃー”也被重描了,笔迹和原来不一样,大概是后来某个学生看到的,觉得应该让它继续留在那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那是从文艺部活动室带来的——真由子毕业前留在打字机旁边的,她说粉笔比铅笔好用,因为粉笔写错了可以擦,擦掉了可以重写,不会留下不可修复的痕迹。但粉笔印也会被雨水冲淡,需要有人重新描。这种需要反复重描的脆弱,比任何永久性的标记都更诚实。

      我蹲下来,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一把伞。伞面歪歪扭扭的,伞柄有些弯曲——和当年那把一样。然后我在伞下面画了一只更小的猫。小猫蜷在伞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雨停。

      猫不会记得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不会记得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但它会记得,有伞的时候,头顶是干的。

      画完之后我站起来。自行车棚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顶棚把水泥地面晒得微微发亮,几片樱花花瓣被风推着在地面上滚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窄巷口。她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和我的那截颜色不一样——是淡蓝色的。她的圆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水槽边缘那把新画的伞和伞下蜷着的小猫。

      “是你画的吗?”她问。声音很轻,但尾音没有发抖。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槽边蹲下来。她在那把伞的伞柄旁边画了一道线——从伞柄延伸到地面,再延伸到小猫的脚边。然后她站起来,把粉笔放进口袋里。

      “那是伞的影子,”她说,“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伞。现在有伞了,就应该有影子。”

      我看着那道淡蓝色的线——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用粉笔的人画的,但它准确地连接了伞和猫。她大概也是文艺部的,或者话剧社的,或者田径队的,或者只是某个午休时不想待在教室里的人。不管她是谁,她手里的粉笔是从上一代人那里接过来的,总有一天她也会把这截粉笔放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你画得很好。”我说。

      “我练了很久。最开始画的猫都很丑,眼睛一高一低。后来有个学姐告诉我,猫的眼睛本来就不一样——左眼看近处,右眼看远处。我后来画的每一只猫,眼睛都是一高一低的。不是画不好,是故意的。”她推了推圆框眼镜,眼神里有一种比她的声音更坚定的东西,“那只猫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近处是今天,远处是明天。两样都看得到。学姐说——这是文艺部的传统。”

      我看着她那双一高一低的猫眼,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人。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错了也很好听。我想再听一遍。”

      “你认识那个学姐吗?”我问。

      “认识。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她是在这个学校毕业的,好多年以前了。但她的姜茶配方还在学校图书室里,贴在营养部的公告栏上。那个公告栏上还写着——‘给每一个在跑道上跑步的人。免费。请自己拿。好喝的话,下次带一个你的故事来。’我带了。我把我的故事写在了笔记本上。还没有给别人看。但有一天我会的。”

      她掏出口袋里那截淡蓝色的粉笔头,放在水槽边缘。然后转身跑向教学楼,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和许多年前另一个人跑向教学楼时的脚步声一模一样。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自行车棚地面上一格一格地越过停成一排的自行车。她跑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朝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跑向教学楼。那个点头不是问候,是某种确认。

      我站在窄巷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然后低头看着水槽边缘那截淡蓝色的粉笔。她把它留在这里了。和之前那只粉笔猫的画者一样,她用完的粉笔没有带走,而是留在水槽边缘,给下一个蹲下来想画画的人。

      我没有捡起那截粉笔。它应该留在那里。

      五月,风间的《橋の上の猫》在银座首演。这是他第一部完全原创的剧本,没有改编任何经典,没有借用莎士比亚或契诃夫。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桥上站了十年的人。第一幕,他在桥上看到一个溺水的人,他犹豫了,没有伸手。那个溺水的人自己游上了岸,浑身湿透,从他身边走过时看了他一眼——不是谴责,只是看了一眼。第二幕,他在同一座桥上又看到了另一个溺水的人,这次他伸手了,但他的手太短,够不到。一个路过的人帮他一起拉,两个人把溺水者拉上了岸。第三幕,他自己掉进了水里,桥上空无一人,他学会了游泳。

      全剧最后一场,他站在桥上,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下雨,也没有人溺水。他把伞撑开,放在桥栏杆上。然后走下桥,走进人群。他不需要伞了,但他知道有人会需要。他走之后,一个女孩路过,看到那把撑开的伞。她站在伞下,抬头看着伞面,那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把伞拿起来,带走了。

      闭幕之后,风间照例出来谢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鞠躬或飞吻,而是走到舞台最边缘,对着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刚结束司法修习、还没正式确定去向的人。那个人身边的空位和往常一样——放着雪村的笔记本、瑞希的乐谱、海野的饼干、悠木的秒表、邱莹莹的姜茶。

      “这个剧本我写了三年。不是因为我写得慢,是因为剧本里的那个人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他不需要做英雄。他只需要在桥上不转身。谢谢你们——所有的人。在座的和不在座的——谢谢你们在我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没有催我。你们只是站在岸边,等我游过来。”

      首演结束后的聚会在剧场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不是那种高档料亭,是家庭料理,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做了几十年炸猪排和土豆沙拉。风间说他选这家店的原因很简单——“试镜那天下雨,我没带伞,跑到这里躲雨。老板给我盛了一碗热味增汤,没要钱。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首演,庆功宴一定要在这里。”由美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笑着说这是他所有即兴里最不即兴的决定。

      海野带来了特制的庆功饼干——桥上的猫系列,每一块上的猫姿势都不一样:蹲着的、站着的、伸手的、撑伞的。最后一块猫的嘴里叼着一封信。雪村因为在大阪的事务所处理一个紧急案件没能赶来,但在开演前发了一段视频——他穿着西装坐在办公桌前,背后是满墙的判例集,手里举着一块“加油”的牌子。牌子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用荧光笔描了好几遍的,在旁边画了一架纸飞机。他说这架纸飞机是高二那年风间扔到他桌上的,他一直留着。现在已经发黄了,但折痕还在。

      瑞希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有人问他有没有为今天写曲子,他说写是写了,但还没有找到最后一个音。“不是升四级。不是主音。不是任何传统和声学里有名字的音。这个音不在钢琴上,在外面——在桥上,在雨里,在跑步的呼吸里,在揉面团的沉默里。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悠木和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悠木的手边放着他的秒表——新的那款,电子显示的,但表带上有用针线缝上去的旧秒表的残片。他说那是以前那个坏掉的秒表的表带,他一直没扔,前几天请训练队的装备管理员帮他缝在新的秒表上。“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记住——时间可以不走字,但不能被忘记。”邱莹莹的保温杯里装着第九版·改的姜茶,她倒了一杯给风间,说“姜茶暖嗓,比喉糖管用。不是因为姜茶能润嗓子,是因为这杯姜茶是一个在雨里蹲过的人煮的。”风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柚子味比上次浓了。是故意的还是手抖了?”

      “故意的。因为你上次说抹茶太苦。这次多泡了五分钟柚子皮。悠木已经试喝过了,他说‘还行’。”

      “他的‘还行’就是‘很好喝’。”

      “我知道。”

      六月,雪村在大阪的事务所正式挂出了他的律师名牌。名牌是全事务所最小的那一块,黑底白字,只有名字——“雪村”。没有头衔,没有编号。他说律师的名牌不需要写任何多余的东西,因为能挂在上面本身就是全部说明。名牌旁边贴了一张极小的高中天台照片,被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固定在事务所茶水间的个人储物柜上。同一个柜子里还有一本活页笔记本和一支红笔。他说午饭时间会偶尔翻开笔记本看看最后一页——“无关内容”的标题下,最近新加了一条:“修习期间,我代理了第一个法律援助案件。当事人是一个不会说日语的难民,我们通过翻译软件交流了一个月。最后他拿到了在留资格。走出入管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我以为他会说谢谢。但他什么都没说。后来翻译告诉我,在他的母语里,没有‘谢谢’这个词。表达感谢的方式是——把对方的名字写在自己家的墙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我的名字写在他家的墙上。但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最后一页。无关内容·案件编号001·当事人:A氏。”

      七月,海野的第三家店正式开业。不在吉祥寺,不在原宿,在青森——就是那张车票的起点。他说这个选址没有做过任何市场分析,如果雪村知道了一定会说他“缺乏商业理性”。但他不在乎。“车票从青森到东京,花了二十年。现在青森有一家面包店展示架上放着一张从东京回青森的票,方向是相反的这一张。这是这条路线应该有的终点。不对——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新店的展示架和原宿店一样占据了一整面墙,但最中间那个格子从一开始就是空的,上面挂着卡片,写着“予約済み”。他站在新店门口拍了张自拍发在群里——手里举着一块饼干,饼干上画的不是野猪也不是猫,是一张车票,旁边站着一只猫。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极小的围巾,围巾的颜色是当年高中天台夕阳的橙红。

      八月,瑞希的第四张专辑在几个小型独立音乐平台上线了。专辑名字最后定为《橋の上の猫》,没有用升四级——升四级已经在婚礼进行曲里用过了,他说每个音符都应该有自己的使命,不能重复。他用的最后一个音是——没有音。整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曲子,结束在一个延音踏板的空白里。耳机里只剩下极细微的录音室底噪,像雨停之后空气里残留的湿度。专辑内页里,他给每个人的名字旁边各写了一句话。和以往每次专辑内页一样,但他这一次在扉页最下方多写了一行——“给那个从高中起就坐在台下第一排靠左的人。我弹过的每一个错音,你都听完了。后来的正确,你也听完了。这首曲子的结尾没有音,因为你还需要继续走。音乐到这里停,但你没有。”

      九月,文艺部部刊《青空》第三十期出刊。我从几年前起就不再是主编,真由子回部室参加出刊日时坐在窗边的老位子,手里还端着那本翻旧了的文库本。美咲作为现任主编把样刊放在她手里。这一期的主题是《粉筆》——“粉笔”。封面是高中教学楼后面那条窄巷水槽边缘的粉笔画——一把歪歪扭扭的伞,伞下有一只蜷着的小猫。伞旁边有一道淡蓝色的线,从伞柄延伸到小猫的脚边。那是伞的影子。

      美咲的卷首语写得不长。她提到那截留在水槽边缘的淡蓝色粉笔,和后来不知道是谁又画上去的新猫。她说她也在那里画过猫,她的猫眼睛一高一低——“左眼看近处,是今天;右眼看远处,是明天。文艺部的传统就是把粉笔留在水槽边缘,给下一个蹲下来想画画的人。粉笔会磨损,画会被雨水冲淡,但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重描,故事就永远不会断。”在这一页的左下角,她用铅笔画了一只极小的猫,蹲在一截粉笔旁边。

      部刊里还收录了海野新写的一篇散文,叫《方角》——“方向”。写的是青森新店展示架上那个空格子,它和吉祥寺本店、原宿店一样挂着“予約済み”的卡片,但青森店的卡片旁边多了一张车票——新的,从东京到青森,日期是他新店开业那一天。他在文章末尾写——“方向是会变的。二十年前我买了一张从青森到东京的票,想要离开。二十年后我买了一张从东京到青森的票,想要回去。车票的方向变了。但展示架上的空格子没有变——它始终是留给还没准备好的人。”

      十月,我正式成为东京地方法院的一名法官助理。不是检察官,不是律师,是法官——准确地说,是法官助理,坐在法官席的侧后方,负责整理证据、查阅判例、起草判决书。我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法庭——法官、检察官、律师、被告、旁听席。法庭和剧场有些相似,都有观众席、舞台、聚光灯(虽然法庭用的是日光灯),都有人在上面说话。不一样的是,剧场的台词是事先写好的,法庭的每一句话都不可预知。风间后来开玩笑说,法官是唯一一个不能即兴的人——“你的剧本写在六法全书里,你的即兴就是判例违宪。”

      我坐在法庭侧后方的那个位置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卷宗、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凉咖啡。我第一次以法官助理身份参与审理的是一个合同纠纷,案情不复杂,但双方当事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法官是一位中年的女性,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在双方律师陈述完毕后没有马上宣布休庭,而是问原告——“你说被告毁约,导致你损失了一大笔钱。你最后一次和被告面对面说话,说的是什么?”原告愣住了,想了很久,然后说——“我说……‘今天的橘子很便宜。’那天在超市遇到他,他在买橘子。我本来想跟他谈合同的事,但他正在挑橘子,很认真。我想——算了,下次再说。”法官问被告:“你记得那天吗?”被告沉默了几秒,说——“记得。他走过来,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又放下,说‘今天的橘子很便宜’。我说‘嗯’。然后他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法庭安静了下来。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又迅速收住了。法官暂停了庭审,让双方各自冷静片刻。那片刻里,没有人说话,但原告和被告第一次在同一个时间点以同一种沉默看着对方。我忽然想起家事法庭那位白头发的老法官说的话——法条是冷的,食物是热的。今天的食物不是咖喱饭,是橘子。橘子很便宜,很普通,但它比任何合同条款都更让人记得。因为那个原告在拿起橘子又放下的瞬间,选择了不把合同拿出来。那是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善意,但它发生了。它没有被写进任何法条里,但它值得被写进判决书的脚注。

      我在法官授意下草拟的判决书脚注里,写下了这个关于橘子的细节。法官审阅后没有删掉,只在旁边用铅笔批了一行字——“可以保留。脚注不是法条的一部分,但有时候,脚注比正文更接近正义。”

      晚上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上那个从高中起就一直在写的故事文档。文档的名字还是最初的那个——《野猪的奔跑姿势》。光标在最后一页的末尾闪烁,往下翻是空白,留了很久很久。

      我敲下几行字。

      “故事的开头总是下雨。雨天遇到了一只猫,一把伞,一个在雨中护猫的女孩。那个女孩教会了所有人什么是真正的奔跑——不是姿势好看,是跌倒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后来雨停了,天晴了。但天晴不是终点。天晴之后,还有春天。春天之后,还有夏天。夏天之后,还有无数个秋天和冬天,无数个雨天和晴天,无数个在桥上犹豫和伸出手的瞬间。”

      “这个故事从高中的一个雨天开始,到今天,写了很多年。故事里的人物早已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风间把自己写进了剧本,瑞希把琴声混进了雨声,海野把扣子弹珠车票变成了展示架上的约定,雪村把无关内容变成了正文,悠木把终点线跑成了起点,邱莹莹把姜茶配方从一页改到了九页还继续改下去。他们把一把伞变成了无数把伞,然后各自撑开,在别人的雨里。”

      “而我——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改造别人的人,最终被他们所有人改造。不是变得完美,是变得真实。不是被提炼成一句话或一个结论,而是变成了一段漫长而笨拙的奔跑。”

      “野猪还在跑。它从来不擅长跑,它的姿势永远是笨拙的。但它从来没有停。从雨里跑进晴天,从天台跑进跑道,从高中跑进大学,从法学院的银杏树下跑进法院的走廊。它还在跑。不是因为它知道要去哪里,是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看。而有人在看,就是继续跑的理由。”

      我停下手指,把光标移到末尾。然后打上最后一个句号。

      这个故事不需要任何波澜壮阔的结局。只需要一个句号,和一个继续敲字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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