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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第五年,四月。樱花又开了。

      这是我在法学部的最后一个春天。六年制意味着还有一年才毕业,但课程已经少到一周只有两节研讨课,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毕业论文、文艺部,以及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翻阅判例集。那棵银杏树又绿了,枝头的嫩芽和往年一样准时,好像它有自己的日历,不受任何人的时间表影响。今年新入学的学生在树下拍照,和四年前的我们一样——拖着行李箱,手里拿着校园地图,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其中一个女生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抱着一本刚从图书室借来的书,没有让人帮她拍照。她只是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把书抱在胸前,像是在和树交换某种沉默的约定。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蹲在雨里的另一个人。

      午休时,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母校的包裹。寄件人是高中学生会,包裹里是一份邀请函——“校友经验分享会”。每年四月母校都会邀请几位毕业生回去给在校生做分享,讲讲大学和专业、以及未来的规划。邀请函措辞正式,盖着学生会的公章,但背面有人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桐生学长,今年的主题是‘未选择的路’。我想到你。——现任学生会长。”现任会长我去年在高中文化祭上见过,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方式很像当年的雪村,但每次说完“根据规定”之后会自己先笑起来。

      我在邀请函上签了回执,然后打开LINE群。群名又被风间改了,现在叫“野猪与鹤与猫与熊猫与企鹅与蝉与天气预报与信使之妻”——他说每增加一个词就代表我们又多活了一年,这个名字再改下去LINE会弹出字符数限制的警告。我发了邀请函的照片,问有没有人想一起回去。风间秒回:“去。看看当年蹲在雨里的那条窄巷。虽然现在已经是自行车棚了,但水泥地面上应该还留着当年的影子。”雪村回复说他那天刚好在东京参加一个法学研讨会,可以顺路过去——“顺便可以帮学生会的预算做一次义务审计。”海野说他要带新烤的饼干回去,“给当年的排练室送一袋。那个房间现在还叫话剧社排练室吧?墙上应该还贴着风间画的舞台走位图。”瑞希说那天他有一场录音但可以推到晚上,“傍晚六点半,想去音乐教室坐一会儿。那架旧钢琴的琴弦不知道换了没有。”悠木说训练可以调整,“田径场的跑道还是当年那条吧,带新款的姜茶回去。”邱莹莹回复:“新款的姜茶已经做好了。第九版。柚子味。”

      一周后,我们七个人站在了高中校门口。

      樱花还是那棵樱花树。体育馆还是那个体育馆。教学楼后面的窄巷还是那条窄巷——虽然铺了水泥地面、装了透明顶棚、整整齐齐停着两排自行车,但墙角还在,水泥地面的颜色比周围略微深一些,大概是那年秋天的雨水渗透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自行车棚的聚碳酸酯顶棚被樱花花瓣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有几片从缝隙里飘下来落在车座上。有人用粉笔在水槽边缘画了一只猫——圆脸,尖耳朵,歪歪扭扭的胡须,旁边写着“にゃー”。不知道是谁画的,大概是某个午休时溜出来的学生,用口袋里藏着的粉笔头画的。

      我们七个人站在窄巷口,没有人说话。风间最先打破沉默,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自行车座上的樱花瓣,夹进了他随身带的剧本里。海野默默数了数停在这里的自行车数量,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七块饼干分给大家。饼干的图案是一把伞,糖霜画的伞面歪歪扭扭的,伞柄有些弯曲——和当年我撑过去的那把一模一样。邱莹莹接过饼干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天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滴的感觉。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泥地面上。那个位置差不多就是当年纸箱放着的位置。“地面是干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会再有人被雨淋湿了。”悠木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看秒表,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那个墙角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打招呼。那个不在场的人,是当年的她自己。

      校友分享会在多功能厅举行。就是当年风间忘词的那个多功能厅。还是那五百个座位,还是那个舞台,幕布换了新的,从暗红色变成了深蓝色,但灯光还是那几盏聚光灯,面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依然会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在校生,前排是学生会的干部,后面是各个年级的学生,有人穿着校服,有人穿着运动服——大概是刚从社团活动赶过来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戴圆框眼镜,低着头翻手里的笔记本。

      现任学生会长在台上介绍我们——“今天的分享嘉宾是七位校友。他们的故事,在座的很多同学可能听说过。但今天他们不是作为故事里的人站在这里,而是作为走过了那条路的人。”

      风间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走到讲台后面,而是直接走到了舞台正中央,和当年一样。台下有个女生小声说“是风间学长,那个演员”,旁边的同伴说“我知道,我看过他演的《海鸥》”。风间听到了,露出那个舞台专用的笑容——不是夸张的咧嘴笑,是那种被认出来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暗自开心的笑。

      “我高中三年在这间礼堂里忘词过很多次。最严重的一次,把莎士比亚演成了相声专场。那时候台下坐着一个很生气的人,他觉得我又把演出搞砸了。但也是那个人,后来告诉我——‘搞砸了可以重新来。忘词了可以即兴。只要台下的观众里还有愿意看你的人。’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你们说——你们现在可能也在忘词,也在搞砸,也在被人说‘你不适合这个舞台’。但没关系。因为舞台上最重要的不是台词,是有人在听。只要你确定台下有人在听,你的每一个忘词都是即兴的开始。”

      第二个发言的是瑞希。他没有站起来——他直接走到了多功能厅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试了几个音。钢琴很久没调了,有几个音偏低,但他微笑着在那些偏掉的音上多弹了几下。“这架钢琴比我高三时还要不准。但没关系。错音也是音乐的一部分——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当年一个在这里按错C大调音阶的人告诉我的。”他弹了一段极短的即兴,只有四个小节,最后一个音没有落在主音上,而是落在了一个升四级——和婚礼上那首《信使のためのワルツ》一样。升F。不在自然音阶里,但它是亮的。台下没有人听得懂和声学上的意外进行,但所有人都在那个音符落下之后安静了几秒——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那个声音触动了某种超出乐理范畴的东西。

      “选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写在乐谱上的,是即兴出来的。你现在可能不知道最后一个音应该落在哪里。但没关系。继续弹下去。等你弹到足够多的音符,最后一个音会自己找到位置。”

      海野是第三个。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纸盒,里面装满了刚出炉的野猪饼干。他走下讲台,把饼干一块一块地分给坐在前排的学生,动作安静而专注,和他在面包店里往展示架上放模具时一模一样。有学生问他野猪饼干代表什么,他想了想,说:“野猪跑得很难看。但野猪从来不放弃。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是最快到终点的那个,但它一定会到。做饼干也是一样。不是最好看最好吃的那个,但一定是有人需要的那种味道。”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吉祥寺和原宿各有一家面包店。店里有一面墙,专门替陌生人寄存东西——扣子、弹珠、车票、空白的预约卡片。不是因为我收藏这些东西,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地方,把带不动的过去暂时放下。如果你们现在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太重,可以先放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卡片,放在讲台上。卡片上只有一个词——“予約済み”。已被预约。“不是被特定的人预约。是被你们自己——未来的你们。等你们准备好了,来拿。”

      雪村第四个发言。他站在讲台后面,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拿出一份文件夹。台下有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这是要来真的”的眼神。他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演讲稿,是一份图表——“高中三年社团活动时间与学业成绩的相关性分析”。X轴是社团活动时间,Y轴是成绩偏差值,每一个点代表一个匿名学生。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在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下来了。“我以前以为,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数据来解释。后来有人告诉我,数据只能解释趋势,不能解释一个人为什么在雨天把伞撑过去。伞撑过去的动作,在统计上不显著。在法学上,不构成任何义务。在成本核算上,收益为零。但它改变了七个——不对,是更多人的轨迹。我今天带了这份数据,不是为了向你们证明社团活动对成绩有正面影响。是为了告诉你们,有些最重要的东西不在数据里。它在会议记录最后一页的无关内容里,在笔记本封底贴着的饼干营养成分分析标签里,在模拟法庭反复引用的案例里——那个案例关于一个在桥上看到溺水者的人。他不是英雄。法律不能强迫他成为英雄。但他可以选择。”

      他合上文件夹,扫了扫台下所有的学生。“你们也可以选择。选择成为那个把伞撑过去的人。数据不会记录,法律不会保护,但有人会记住。”

      悠木第五个发言。他穿着体育大学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是板寸,手里握着秒表——不是以前那个旧的,是新的,电子显示的,可以精确到百分之一秒。“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步。后来有个人在跑道内侧陪我跑了几百米,喊我的名字,说终点线在那里,什么都别想,就看着那条线。那时候我才知道——跑步不是为了跑到终点,是为了证明有人在等你跑到终点。”他看着台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上课、写作业、参加社团、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没有人能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那个‘为什么’不在起点,在终点。你要先跑,跑到一定距离之后回头看——起点已经不是起点了,它变成了理由。跑得难看没关系。没有人一开始就好看。我从高一到现在跑了快十年了,还是有人说我跑姿不行。但没关系,我跑到了。箱根的山路很难,每一公里爬升都在挑战心率极限,但每次跑到山顶回头看到晨雾里露出的芦之湖,就会觉得起点的自己真了不起——不是了不起在跑得快,是了不起在决定跑。”

      邱莹莹第六个。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姜茶——是热水。她说今天的姜茶是第九版,加了柚子皮,悠木说比抹茶版更好喝——“他说‘比之前的都好喝’。但他每次都说‘比之前的好喝’,所以不知道哪一版是真的最好的。后来我不问了。因为每一版都是那个时候能做出来的最好的配方。第八版比第七版多两克红糖,第九版比第八版多了一片柚子皮。不是配方的进步,是时间的积累。”她翻开随身带的活页本,那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些年改过的姜茶配方。第一页是她高一时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假名写错了又重描,标签上画的那只猫眼睛一高一低。她翻到最新一页,标签上画的猫已经画得很好——耳朵弧度自然,爪子比例准确,尾巴绕在杯身上。她把它举起来给台下看。

      “我以前是一个蹲在角落里护着猫的人。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在食堂里找位置吃饭。后来有人走过来问我——‘你想不想变得受欢迎?’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受欢迎不是被很多人喜欢。受欢迎是被一个人看到——然后被那个人相信你能被更多人看到。后来我考了营养师,做了很多人的营养方案,给运动员做补给计划,给高中生做营养讲座。每次站在教室门口还是会紧张。但紧张没有关系。紧张说明我在意。你们现在可能也在紧张——紧张考试,紧张社团发表,紧张被别人看到自己不够好的样子。但不够好的样子也会被人记住。我当年在雨里护猫的样子就很狼狈——头发湿透了,裙子沾满泥水,眼镜上全是水珠。但那是我被看到的第一个样子。狼狈不要紧。不要紧的。”

      她坐下的时候,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的手原本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笔停了很久。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和许多年前的另一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最后是我。走到讲台前,没有带任何文件——只带了一本书。手边这本是文艺部最新的部刊《青空》第二十五期,主题是《約束の場所》的续篇——《手紙》。“信”。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高中教学楼后面那条窄巷,现在已经是自行车棚了。水泥地面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旁边有一把不知是谁留下的透明雨伞。伞是新的,浅蓝色,伞面上印着小小的白色云朵。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印着一行字——“故事的开头总是下雨。而故事的结尾,天晴了。但天晴不是终点。天晴之后,还有信。”

      “这本部刊里收录了一封特别的信。写信的人是一个今年刚考上营养师资格的女孩。她说她在高中图书室读到一个关于雨天的故事——讲一个蹲在雨里护猫的女孩和一个把伞撑过去的少年。那个故事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她现在也成为了营养师,在一个运动队负责随队营养管理。她的第一个客户是一个长跑选手。选手问她——‘你为什么想当营养师?’她说——‘因为有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一杯姜茶。我现在想把那杯姜茶递给更多人。’”

      我把部刊翻到那一页,展开放着。“这封信的收件人写的是‘当年的学长’。寄件人没有署名。但我知道她是谁。她是那些年我在这间礼堂里看到的所有坐在角落里的人之一。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分享嘉宾,不是作为法学部的学生,不是作为文艺部的部长。是作为那个在雨天把伞撑过去的少年。那把伞改变了我的生命,也改变了很多人的生命。但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停在我手里。它被更多人接过去了。你们现在坐在这里,手里可能也有一把伞。或者你们就是某个在雨里蹲着的人,正在等一个人走过来。不管是哪一种——这把伞是你们的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最后一排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举起手,站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足够清晰,像当年从另一排角落里传出的、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的声音。她说她今年高一,参加了文艺部。她也在写小说,写一个关于雨天的故事。但她一直不敢给别人看——“因为我怕别人说,这个故事已经有人写过了。雨天的伞,蹲着的人,纸箱里的猫——这些都已经在你的小说里了。我怕我写的东西只是你的复制品。”

      “不是复制品。那把伞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你写的故事,雨是你自己的雨,伞是你自己的伞。我写的雨是从第三节课开始下的。你的雨可以从任何一节课开始。可能是体育课,可能是音乐课,可能是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我写的那个人抱着纸箱护着猫。你写的那个人可以抱着任何东西——一盆花、一本书、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故事不会重复。因为人不会重复。你看到的世界,是你自己独有的。不需要和我写的一样。”

      她站在最后一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我可以在文艺部的部刊上投稿吗?”

      “当然。不是我的文艺部——是你自己的文艺部。你是你们学校的文艺部成员,你可以写你们自己的故事。明年、后年、大后年,你可以坐在我现在的位置,对下面的人说——‘我以前也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不敢给别人看的笔记本。后来我把笔记本打开了。现在轮到你了。’”

      她坐下去的时候,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我远远看到她写了几行字,然后画了一只猫。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的猫,和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画的那些小猫一样笨拙,也一样认真。

      分享会结束后,我们七个人在校园里分开走了一圈。没有约好,但每个人都去了自己最想去的那个地方。

      风间去了话剧社排练室。还是那面落地镜,还是那扇朝西的窗户,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像金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浮动。墙上还贴着他当年画的舞台走位图——用铅笔画的,这么多年了,纸上已经有些泛黄,边角被后来的社员用透明胶带加固过。走位图旁边新增了一张海报,是前年冬季公演的,剧目是《野猪的奔跑姿势·舞台版》——不知是哪一任社长从风间寄来的明信片上复印的。排练室里的学弟学妹正在排练新戏,看到风间进来全都愣在原地。他走到那面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比当年穿校服时肩膀更宽了一些,但站姿还是那个样子,腿微屈,重心放在左脚——随时准备即兴。一个学弟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指导他们,他接过剧本翻了两页,然后开始即兴——用学弟的台词编了一段全新的独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逗笑了。和当年一样,他还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把任何事情变成一场小型演出。但在指导完之后他加了一句:“我讲的东西不都是对的。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演,那才是最好的。我当年就是因为没有听别人的话才走到今天的。”他出门前在走位图旁边新贴了一张便签——“给未来的你:搞砸了可以重新来。忘词了可以即兴。舞台边缘不是悬崖。是起飞的地方。”

      瑞希去了音乐教室。那架旧钢琴还在角落里,琴盖上有新添的划痕,琴键边缘的白漆被无数手指磨得有些发黄。他试了几个音——音还是不准,有几个键按下去之后回弹慢了半拍。他弹了一小段即兴,让那些不准的音和准确的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个介于肖邦和他自己之间的东西。他弹完之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琴凳上。信封里是一张CD和一张纸条。CD是他第三张专辑的试听版,纸条上写着——“给下一个坐在这张琴凳上的人。这架钢琴不准。但没关系。错音也是音乐的一部分。不要急着调音。先用现在的声音弹一首属于你自己的曲子。——一个以前也在这里弹错了很多音的人。”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海野去了生物准备室。那个当年我用取暖器烘干小猫的房间,现在已经是储藏室了——鱼缸和标本瓶还在,取暖器换成了新的,架子上堆着实验器材和几箱没有拆封的显微镜载玻片。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纸箱——不是当年那个,大小差不多,但里面装的是实验室淘汰的旧温度计。他把纸箱轻轻拿起来看了看底部有没有残留的猫毛,当然没有——已经过去太多年了。但他在纸箱旁边放了一块饼干。饼干上画的不是猫,是一把伞。

      雪村去了学生会办公室。现任学生会长——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整理春季学期的社团预算表。她看到雪村走进来的时候紧张得把笔掉在了地上,弯腰捡笔的时候撞到了桌角。雪村推了推眼镜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回来看看。”他把文件夹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还是那份高中三年社团活动与学业成绩的相关性分析,和历次会议记录的副本,包括那些写着“无关内容”的最后一页。现任会长翻到其中某一页,看到风间忘词记录的精确秒数统计时忍不住笑了。“您真的连这个都统计过?”雪村说:“不只在高中。现在我也在统计。不是用秒表,是用记忆。有些东西不需要数据来证明,但我还是把它写下来了。不是因为它是客观事实。是因为它值得被记住。”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的工作做得很好,社团预算表的格式比我们那时候更规范。但规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在最后一页写无关内容。”

      悠木去了操场跑道。田径队正在训练,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弟学妹在跑一千五百米。有个女生跑在最后面,姿势不太好,双臂摆动幅度太大,呼吸节奏已经乱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悠木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秒表,但没有按下去。他只是看着那个女生跑过最后一圈,在她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对,就这样。不要急,你已经比上一圈快了。”

      她跑过终点线之后弯着腰喘气,然后抬起头看他。“您是悠木前辈吗?我在校记录榜上看到过您的名字——一千五百米和五千米的纪录保持者。那个纪录是七年前的了,到现在还没人打破。”悠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跑道尽头那条白线——那条线比当年淡了一些,被无数次起跑和冲刺磨损了边缘,但它还在。他说:“纪录不是用来保持的。是用来被打破的。下次你来跑的时候,想着那条线。不是我的纪录那条线——是你自己心里的那条线。等你跑到了,那个纪录才是你的。”

      邱莹莹去了图书馆。不是学校的新图书馆——是旧阅览室,在实验楼一楼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去。她和悠木在一起之后有时会来这里自习,她说这里安静,窗外的银杏树刚好能遮住西晒的阳光。她在她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别人留下的笔迹——用铅笔浅浅地写在桌面边缘,被无数次擦拭之后已经有些模糊了:“七月。数学。二次函数。不懂。——一年C班。”下面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回复:“别担心。我也不会。——二年A班。”这是多年前的对话,写在图书馆桌面上,写的人大概早就毕业了,但这些字还在。

      她从活页本上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十月。营养师资格。通过了。比跑步还紧张。——邱莹莹。”然后她把这张纸折好,夹在她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的桌缝里。不是给特定的人看。是给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给那些还在为某个考试紧张、为某个人努力、为某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想熬夜的人。那张纸条上最后还画了一只举着马克杯的小猫。

      我在最后去了那条窄巷,自行车棚下只有我一个人。那些自行车安静地排列在两侧,透明顶棚上积了几片樱花花瓣,在斜阳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靠墙的水槽边缘还有那只粉笔画的猫,旁边那行“にゃー”的粉笔字已经开始褪色了,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溅起的水花冲淡的。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槽边缘那只粉笔画的猫旁边。那年秋天这里不是自行车棚,是一条窄巷,墙角的青苔还在,雨从第三节课开始下,下到放学还没停。有一个女生蹲在这里,用身体护着一个湿透的纸箱。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她抬起头,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现在地面是干的。顶棚挡住了雨。不会再有人在这里被淋湿了。但那个雨天还在——在每一个被写进部刊的故事里,在瑞希那张《雨上がりの猫》最后一个上扬尾音里,在风间舞台上念出的每一封即兴独白里,在雪村会议记录的无关内容里,在海野展示架上寄存的扣子和弹珠里,在悠木跑过的每一条终点线上,在邱莹莹为每一个新客户调配的第一杯姜茶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LINE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风间在排练室里和学弟妹们拍了张合影,所有人都做着夸张的即兴动作。瑞希发了音乐教室那架不准的旧钢琴的照片,附了一句“音还是不准。但没关系。”海野发了一张饼干,上面画的不是野猪,是一只站在银杏树下的猫。雪村发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预算表照片,他在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无关内容:今天回了母校。一切都还在。”悠木发了跑道的照片,那条被无数次起跑和冲刺磨损的白线边缘,有人用白粉笔重新描了一遍。邱莹莹发了图书馆桌面的照片——她把那张新写的纸条夹在桌缝里的样子,旁边还有多年前别人留下的铅笔字迹。

      最后,邱莹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她用的是那只举着马克杯的猫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第九版姜茶。柚子味。悠木说‘比之前的所有都好喝’。但我知道他下次还会说‘比之前的好喝’。因为总会有下一版。下一版的目标不是更好喝。下一版的目标是——让更多需要它的人喝到。”

      所有新消息的提示音在车棚下此起彼伏地响着,我逐一点开它们——就像这些年来,把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撑开的伞,一把一把地收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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