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休止砚

3、女友 我强吻的路

　　办公室里。

　　陈昭顶着一头新造型站在陈彦华和班主任面前，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诚恳。

　　陈彦华被气得说不出话，班主任只好率先开口：“陈昭啊。”

　　班主任的视线落在他头上缠着的纱布上，有些欲言又止。

　　陈彦华顺着班主任的目光看向那圈造型滑稽的纱布，怒火暂时压下去几分，眉头紧锁：“头怎么回事？打架了？”

　　陈昭心里咯噔一声，准备好的说辞顺势出口，垂着肩故作委屈：“路上遇到几个人起冲突，不小心被误伤了。”他刻意轻轻触碰了一下，恰到好处地皱起眉，“伤口不大，找了个便利店买了些东西，随便包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去医院。”

　　这话半真半假，巧妙避开魏安澜的存在。

　　班主任何月柔声询问：“你为什么要旷课？”她语气里充盈着疑惑。

　　她是真的没想通，陈昭作为一个期末拿奖拿到手软，各种大考稳居年级前十，老师心目中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突然转性干这种旷课逃学，打架斗殴的事情？

　　“老师，”他卡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约我去校外的一条巷子。”

　　“人家约你你就去？他是谁啊？”陈彦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陈昭爸爸，您先冷静一下，咱有话好好说，好吗？”班主任紧张得出了一脑门子汗，这位看起来气质不凡——说白了就是看起来很贵的中年男人，自从进了办公室，周身的低气压就没散过。何月在新闻上见过他，彦洛集团总裁，身价至少八位数，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把这尊大佛给请过来。

　　陈昭没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

　　“陈昭，老师本来以为你身体不舒服，但直到下午你也没来，就让同学去你宿舍找你，结果你也知道。老师打电话叫你爸来了之后我们查了监控，但什么也没看到，所以你得实话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唉，你也知道，你干的这几件事已经触犯了好几条校规了。”何月比起陈彦华来要有耐心的多，她叹了口气，举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

　　陈昭本就不打算隐瞒，从善如流的供出了黄文成。何月愣了一会，说他今天请了病假，等他回来就把他一起来办公室。

　　陈昭低头应着，余光瞥见窗外天色彻底暗沉，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魏安澜的模样。

　　那人眼底淡淡的青黑、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有盖在自己肩头带着冷冽气息的外套，一幕幕反复盘旋。

　　他究竟是谁？那段海水淹没意识的破碎记忆，和他有关吗？

　　“想什么呢？”陈彦华出声打断他纷乱的思绪，语气沉下来，“暂且先相信你的说辞，待会先跟我回家。”

　　陈昭没吭声，算是默认。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简短消息：
　　【海盗纱布记得尽快拆掉，会伤口感染。】

　　陈昭瞳孔骤然一缩，指尖攥紧手机。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号码？
　　“愣着干什么？”陈彦华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瞪着他。
　　何月也跟着起身，陈彦华礼貌摆手，示意她坐下：“不用送了，谢谢老师，劳烦您操心了，今天晚自习陈昭先请假，明天校领导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何月一时不知该坐还是该起身，讪讪笑着拍了拍陈昭的后背：“事情没查清之前校领导不会盲目处罚的，老师相信你一定是有原因的，明天去说清楚，我会通知黄文成家长的。但擅自离校毕竟是违反校规，检讨应该是逃不掉的。”何月一向温柔知性，尤其是面对陈昭这种得意门生，即使他犯了错事，何月也能说服自己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陈昭目光复杂地望了她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点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同何月道了再见，和陈彦华一起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上坐着的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父子俩一眼，两人面上皆是冻得瘆人，敲一下仿佛能掉冰碴子。司机飞快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打架了？”陈彦华率先破冰。他双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揉着头，目光无焦点地投向窗外。

　　“嗯。”陈昭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揉搓自己的手指关节。

　　陈彦华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你要不要换学校？”

　　陈昭一愣，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父亲是一个杰出的企业家，同时也是一位成熟英俊的中年男人，正装里裹挟着长期锻炼而健壮形成的薄薄一层肌肉，若是不看正脸，倒真看不出是年过半百的人。

　　陈彦华懒懒抬了抬眼皮：“换吗？”

　　“你知道了？”陈昭皱眉，手指攥着裤子面料摩挲。

　　“嗯。”陈彦华重闭上眼，鼻息间吐出一浊气，“小昭，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我不想再说你。我联系了辰川的人，你下学期就去那里吧。”

　　陈昭默然。辰川是一所全市公认的贵族中学，与他现在所在的昆衡截然不同，昆衡是全市最优秀的公立高中，而辰川是全市最优秀的私立高中。当初中考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被昆衡抢了过去，他个人也更偏爱公立学校。然而现在……他不禁扯了扯嘴角，半是嘲讽半是唏嘘，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直接应了辰川的邀请。

　　“行。”

　　陈彦华眼底的颜色深沉：“你喜欢那个女孩吗？”

　　“不喜欢。”陈昭回答的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一丝情绪。

　　陈彦华听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便不再说话。

　　他看不得自己的儿子和学校里那些不伦不类的人乱搞，但只有陈昭自己心里清楚，他这么快答应转学，并不只是因为早恋这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一到学校，陈昭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陈昭，何老师找你。”课代表刚刚去办公室领了作业，路过陈昭桌边曲指敲了敲他的桌子，“让你去德育处。”

　　“好的，谢谢。”陈昭颔首。

　　德育处门口。

　　陈昭倒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曲指在门上叩了两三下。

　　“请进。”

　　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何月也在。

　　“陈昭，”何月见他来了，冲他点点头，“过来吧。”

　　“刚刚黄文成交代了事情的经过，”戴着金边老花镜的德育处主任率先开口，“他承认是自己找你约的架，但理由他不肯说。你现在可以从你的角度来讲述一遍事情的经过，另外，老师还需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打架。”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女孩。

　　那个女孩皮肤很白净，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麻花耷拉在胸口，看起来亭亭玉立，十分清纯无害。

　　陈昭从进门开始，就有意避开了她的眼神接触。女孩有些失措地垂着头，只听陈昭不紧不慢道：

　　“老师，我和江奈蒽同学早恋这件事，我觉得应该是这次打架最主要的原因。”

　　女孩猛地抬起头，秀气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慌与恐惧，一眨不眨地盯着说话的人。

　　陈昭却浑然不觉似的，并未在意办公室里每个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他佯装酝酿片刻，接着说：“是我处理感情问题的方式有问题，导致江同学对我产生了一定的误解，并找到了她的表哥——也就是黄同学对我进行一系列的……报复？”他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措辞。

　　德育处主任倒抽一口气，眼神幽幽转向了另外两人：“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黄文成始终低垂着头，不说话。江奈蒽紧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串通好了说辞，虽然无法统一陈昭的说辞，但她断定陈昭是不会承认他们俩的关系的，毕竟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江奈蒽做为全年级知名的好学生，长得又出众，自然欢迎度高。过几天市里的优秀学生评选她势在必得，这种时候扯进打架这件事里已经很麻烦了，再扯出早恋……她怕是这学期的综评都别想要了！

　　见他们都不反驳，德育处主任心中了然。何月已经听傻了，看看陈昭，又看看江奈蒽，一脸我家白菜怎么被白菜拱了的茫然。

　　三人又被教育了好一会儿，最后校领导给出的处罚是三人各一张红牌，黄文成和陈昭停课一周，每人外加三千字检讨。

　　江奈蒽眼眶憋得通红，嘴唇都快咬破了，感觉下一秒就能“嘤”出来。黄文成却格外的安静，这令陈昭不由得多看了他俩眼，结果看见这哥们带了个快赶上他脸大的口罩，半边脸肿老高。陈昭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最后来的那一下，忍不住“嗤”了一声，心想自己真牛逼。

　　黄文成是走读生，被他家长接回去了。陈昭心想停课就是停止上课，没说停止上学，于是打算在宿舍里窝过这一周。

　　正当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陈昭，等一下。”

　　他不情不愿地回头，尽量平静地对江奈蒽说：“干什么？”

　　“你刚刚承认了我们的关系，我不怪你，你说的都是实话……”她有些扭怩，面上攀着一缕羞涩的粉，“那我们算不算复合了？”

　　“你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陈昭嗤笑一声，“我那天说的可都是真的，你看见的，也是真的。”

　　江奈蒽顿时犹如晴天霹雳般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陈昭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奈蒽追了陈昭很久，追得全校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那些男生的话来形容，陈昭就像性冷淡似的，变着法儿拒绝她。后来她知道了陈昭和她一样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充分利用陈昭的同情心，陈昭也是上了她的当，答应和她试试，但没几个星期，又在一次同学组织的KTV聚会中私下和她提出分手，说是真的没办法接受她，说完也不顾她的纠缠独自跑去天台透气。她跑过去时，只看见他和一个高大的男生并肩站着笑着对她说：“抱歉，我喜欢男的。”然后和那个男的在她面前接吻。

　　她一直说服自己这只是陈昭拒绝她的手段之一，现在看来自己真的是小丑。

　　陈昭一个人窝在宿舍里独自发霉，不想写检讨也不想做作业。无聊了没一会儿，他就掏出了手机开始翻昨天的短信。

　　那条短信正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陈昭抱着手机犹豫了几秒，开始打字。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对面秒回。

　　“你猜”

　　“你不上学吗？这个点怎么还能回消息？”

　　“那你呢？”

　　我吗？陈昭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勾着脚，说出来的话也懒洋洋的。

　　“被学校处罚了呗，停课一周。说起来你不也没去上学吗？你们学校管得这么松？”

　　“我和你不一样。”

　　“都是人，怎么差别这么大！”陈昭无力地把脸埋进枕头，使劲揉了揉又抬起头来继续打字：“你哪个学校的啊？”

　　“你猜。”

　　猜猜猜，猜你个大头鬼。

　　陈昭笑着冲屏幕比了个中指，把手机锁屏扔到了一边，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写检讨。

　　刚找出纸和笔，手机又响了一声。

　　“伤口处理了吗？”

　　陈昭摸了摸额头上的止血贴，被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几乎看不出来：“处理了。”

　　“哦对，你包扎的虽然真的很丑，但还是要谢谢你。”陈昭坏笑着打字。

　　“这次加上次的一起谢吧。”

　　“上次？”

　　“KTV天台上，是你吧？”

　　这回轮到陈昭被晴天霹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