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休止砚

2、陪床 孤男寡男共

　　魏安澜：“你这样会不会有点太侮辱人了？”

　　陈昭那架势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咳得满眼泪光，两颊赛桃花。

　　“没……咳咳……没那个意思。”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就是突然有点儿难受。”

　　“因为看到了我的脸才突然难受？”魏安澜撑着桌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却有些嘲弄的意味。

　　“真没有。”陈昭也没悟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自己这样实在太不礼貌，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啊。”

　　魏安澜嗤笑一声作为回应，也不再纠结，俯身收拾药箱的间隙，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忍耐能力还挺强。”

　　陈昭：“？”

　　“我刚刚用了酒精给你消毒，你居然也能忍。”魏安澜咔嗒一声盖上上药箱，一脸揶揄地回头看他。

　　陈昭：“……”

　　他感觉他还想吐。

　　本着拿人手短的道理，陈昭只能在心里艹了一声，心胸宽阔地原谅了他：“嗯，我忍痛能力挺强的。”

　　眼看着又要陷入沉默，陈昭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问：“你就不觉得我是坏人吗？”

　　魏安澜终于没绷住笑出声来，半挑眉反问他：“小学生打架不敢回家，脏兮兮地站在路边哭，你怕？”

　　陈昭知道他这是在嘲讽自己，义正严辞地纠正他：“首先，我不是小学生，其次，我没有哭。”见他还在笑，陈昭有点儿恼。

　　“行，你说的对。”魏安澜收敛了笑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明天记得去医院，我不懂包扎，瞎包的。”

　　陈昭掏出手机：“没事没事，我……靠？什么丑东西？”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白色的纱布乱七八糟围着自己的脑门绕了个圈，绕到眉心处打了个结。

　　“你……加勒比海盗看多了吧？”陈昭脸上的笑容僵着。

　　“对不起，我真不会。”这人说着，嘴角又往上勾了勾，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

　　陈昭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操蛋的心情，勉强扯出一个标准笑脸：“没关系啊，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我把医药费转给你吧。”

　　“不用。”魏安澜说。

　　“要的要的，你不收我就去找那个大姐姐。”陈昭不想欠他人情。

　　“真不用，非要给的话，外加包扎手工费。”魏安澜似笑非笑倚坐在沙发扶手上，不咸不淡地补充道。

　　陈昭：……

　　你妈膈应谁呢？

　　“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帮你了吧……”魏安澜摸着下巴，作思考状。

　　陈昭：“？你认错人了吧？”

　　魏安澜失笑：“真忘了？行，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昭：“？所以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陈昭：“？”

　　就当陈昭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时，魏安澜突然转移了话题：“你接下来去哪儿？”

　　陈昭：“……”他还真没想过。

　　回家是肯定不可能的，陈彦华能骂死他。回学校吗？不行。大不了去开间钟点房，但他一没带身份证，二是未成年，也行不通。

　　大不了在外面晃一晚上吧。

　　他刚想说出自己编好的理由，一开口又被魏安澜堵了回去。

　　“我看你估计不敢回家。”魏安澜起身，“我帮你找个包厢，在这里凑合一晚吧。”

　　陈昭反正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正好也有些困了，想也没想便欣然接受：“行啊，谢谢你，你帮我去和老板说一下吧，多少钱我给。”

　　“你怎么老想给钱，”魏安澜睨他一眼，“不要钱。”

　　“你说又不算，”陈昭打了个哈欠，往沙发上一仰，“去吧去吧，谢谢你啊。”

　　“使唤人倒熟练，”魏安澜低声嗤他一句，真去给他找包厢了。

　　台球厅人声嘈杂，球与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陈昭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在等待的过程中一歪一歪，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

　　“怎么这么慢……”他困得不行，一个劲地揉眼睛。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人有种没来由的熟悉和信任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但陈昭记忆里又确实没有这个人。

　　他到底是谁？

　　困意渐渐占了上风，两只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缓缓耷拉下来。

　　魏安澜回来时，陈昭已经歪在沙发上人事不省，胸口处有规律地起伏着。从魏安澜的角度看过去，陈昭半边脸没在阴影里，侧脸轮廓清晰柔和，浓密黑长的睫毛软软笼着淡黄色暖光，时不时因周边的喧闹而颤动两下，但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魏安澜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初春的风裹着冬的气息，有一股沾了泥的枯枝味道，从半开的店门口溢进来。魏安澜吩咐云姐清了场，约莫过了半小时，客人就走光了。云姐瞟了一眼睡死的陈昭，压低了声音：“小魏，你不走？”

　　“姐，你先回吧。”魏安澜坐在陈昭对面的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我今晚先不回了。”

　　云姐不好再问什么，临走前贴心替他俩锁上了门。

　　次日清晨。

　　陈昭迷迷瞪瞪睁眼，刚想两腿一蹬感叹一下这大好晨光，结果一脚蹬空，“咚”地砸在软绵绵的地毯上。

　　“嘶……”这一砸愣是把他骨头的小兄弟给砸软了。

　　他单手支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就和对面人看了个对眼。

　　“我日！”陈昭一早起来连续受到两次惊吓，偏偏对面人手撑在腿上，一脸看笑话的表情，还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

　　“你……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魏安澜：“主语和宾语搞反了吧？”

　　陈昭低头扫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再看看熟悉的沙发，登时反应过来。

　　“那个……”陈昭揉了揉自己乱七八糟的后脑勺，“昨晚谢谢你啊，我今天还得上学……”他看看玻璃门外，天色似乎还是昏沉的，少许光线透过缝隙渗出来，在墙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看来自己起得还算早。陈昭松了一口气，摸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一口气顿时只出不进——他妈的已经是第二天下午5点多了。

　　“不是？！”陈昭猛地扭头看向魏安澜，“你怎么不叫醒我？”

　　魏安澜又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懒懒倚在沙发靠背上玩手机：“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好意思打扰你。”

　　陈昭心道那您还怪有礼貌的。看着自己满屏的未接电话，全来自同一个备注——爸。

　　“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我一日之内必定有血光之灾。”他面露沉痛，单手揉搓一把脸，五官挤得变形。

　　“你这是要把我这儿当酒店啊？”魏安澜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抬眼看他。

　　“不是……唉等一下，你说什么？”陈昭一脸难以置信转头看他，“这店……是你的？”

　　“不然呢？”魏安澜微微歪头。

　　陈昭这才意识到他俩现在是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而且这人貌似是陪着他在这儿待了一晚上，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显得莫名焦躁。

　　“老板，”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这么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感谢您的大恩大惠，我改日一定登门道谢，不过今天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魏安澜也不计较，瞄了一眼他脑袋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微笑着挥了挥手，言下之意“快滚”。

　　陈昭仿佛觉得还差点儿什么，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又扭过头冲沙发上的魏安澜说：“对不起啊，打扰你白天的营业了。”

　　魏安澜：“我白天不营业。”

　　陈昭：“……”他到底在自我感动些什么。

　　走出小巷，暖色的光穿透空气中的尘埃投射在他身上。方才巷里的光昏暗，让他辨认不清时间。远处的太阳被嵌在两幢破旧居民楼的缝隙间，红晕在四周荡开，或深或浅染透了大半天空。

　　许是睡得太久，莫名有点不适应光线直射，他下意识眯眼。还没等他决定好是该先回学校还是先回家，一阵催命般的电话打断他的思绪。

　　他按下通话键，一道压抑着怒气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昭你疯了？你班主任说你没来上课也不在宿舍，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旷课啊你！电话也不接，你这……”

　　“爸，我错了。”陈昭打断了他的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得收紧，声音沉下去，“但我可以解释。”

　　“解释？行，那你先给我回学校，老子差点报警了知不知道，失踪一天啊你！我把会议都推了专门跑来学校找你！”

　　陈昭敷衍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这条路上店铺不多，行人稀少，于是他也懒得去在意自己头上缠得极具个人风格的纱布，待会儿面对老师和他爸还能借这个卖卖惨。

　　校园里静悄悄的，各班应该在上晚自习前的最后一节课。

　　从远处冲出唯一的一处动静窜了只小白猫，雪团似的从小跑过出来，陈昭临时蹲下身，在它脑门上撸了一把，“祝你爸爸明天能活着回来见你吧。”

　　他在路上思索了很久，最后打算直接把黄文成那个混蛋供出去，要是提起夜不归宿这档子事儿，他就随便扯个理由，什么24小时便利店里凑合一晚，小公园长椅上躺了一宿，哪个顺嘴扯哪个，反正他是不打算把那个台球厅老板魏安澜供出去。

　　恍惚间，陈昭看着远处确实想起了一些车祸之前的记忆片段，回忆里面都是源源不断冰冷咸腥海水灌满的，似乎鼻腔和口腔里都在源源不断涌入海水。刹那间，五感骤失，只剩下了视觉。最后一刻的场景被无限延伸拉长，聚焦在海水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有一双盛满白色浪花的眼睛，比海还要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