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她的指令 灯会,满城 ...

  •   灯会,满城花灯如昼。

      你站在一盏灯笼前,蹙眉看着谜面,念出声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打一物,并说出原因。”

      不知怎的,你脱口而出:“镜。”

      “这位公子猜对了。若能说出缘由,这盏灯便归你了。”

      你却愣住了。为什么要说镜?你百思不得其解。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镜中花,水中月。追忆是镜中的过去,惘然是镜中的自己。看到的,都是虚的。”

      你回过头去。

      灯火阑珊处,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握着一柄剑,穿一袭青色长衫,站在花灯的光影里。明明离你很近,却像是隔着一层水面。

      而你怔怔地看着她,心底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方才那句话,并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而是穿过你的身体,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巧呀,”摊主笑道,“据说这世间,不看答案便能猜出谜底的,上一次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回,也是两个人一同猜出来的。你们各猜对了一半,这盏灯,该给谁呢?”

      你回过神来,说:“让给这位姑娘吧。她既知缘由,自然比我更懂这个‘镜’字。”

      “这样吧,”摊主翻拣着箱子,“我再送你们一盏。这谜面难得,许久都无人猜出了。”

      他随手取出一盏灯,塞进你手里。灯面上题着一行诗: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你低头看了看,心里暗暗皱眉。下一句该是“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不好,不好。你没说出口。

      摊主将两盏灯分别递到你们手中——第一盏归了你,第二盏被那女子接了过去。

      你提着灯,往人群里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手中那行诗句。

      “欲问……”你念了两个字,又止住了,“算了,管它是什么呢。”

      你没有回头。

      ---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盏灯笼下,看着你消失在人群里。花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摊主在收拾摊位,随口道:“姑娘,灯会快散了,还不回去?”

      “就回了。”她说。

      但她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灯面上题着“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这句诗她读过,下一句是“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她刚才差点替他念出来。

      她把灯笼提起来,对着烛火看。烛光透过纸面,把诗句映成了暗红色。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句诗很熟悉——不是读过的熟悉,是身体记得的熟悉,像一道旧伤,在潮湿的夜里隐隐发酸。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的背影。

      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一头系在她肋骨上,另一头攥在他手里。他走得越远,那根线就绷得越紧,拽得她隐隐生疼。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准确地说,从她记事起就有了。她的脑海里似乎埋着一条指令,模糊不清,却无法违抗。她不知道是谁下的,什么时候下的,为什么下的。她只知道,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那个指令会像沉在水底的鱼忽然翻了个身,搅得她心神不宁。

      指令只有一句话:
      找到一个用剑的男人。跟着他。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说跟着他之后要做什么。

      她曾经试着违抗。有一次,她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抽搐,连剑都握不住。她咬着牙扛了一夜。第二天,她妥协了,掉头往回走。每往回走一步,那种撕扯感就减轻一分。走到第十里的时候,所有症状全部消失,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她不再违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恐惧背后藏着的那个问题:给她下这条指令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让她痛到骨髓里,却又不伤她性命?

      她跟着指令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每一次,她都以为找到了。每一次,都不是。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追逐。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条指令也许根本不是指向某个人,只是命运在戏弄她。

      直到今晚。

      她转身的那一刻,胸口的线绷紧了。这种扯痛太熟悉了——就是违抗指令时的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撕扯的感觉。但这次不同。这次不是痛。是一种松。像一只攥了她很多年的手,终于张开了一根手指。

      她找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剑是什么样的——刚才灯火太晃,她没看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跟着他。不是因为指令。指令可以违抗,最多就是痛。她违抗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

      让她决定跟上去的,是另一个原因。

      昨晚,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野上。地面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天很低,低到伸手就能碰到。荒野中央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地面大半,露出的部分刻着一个字。她看不清。她每次都看不清。

      她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朝那把剑走去。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那把剑旁边站着一个人。

      你背对着她,身形模糊,像是隔着水雾在看。她想喊你,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走,拼命地走,可无论怎么走,那个人始终在远处。然后她听到了剑的悲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活的——像一头困兽在哭。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然后他转身。

      她没能看到他的脸。梦就在这时碎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巾湿透,心跳得像是刚经历一场追杀。她坐在床边,把那个梦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是谁?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那把剑上的字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那一整天,她心里都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直到今晚。直到她看见那把剑。

      灯火晃了一下。她站在人群外,看见那个猜谜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旧了,皮绳磨得发亮。剑柄上刻着一个字。

      火光照在那个字上,只闪了一下。

      但她看清了。

      “惘。”

      她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把剑。那个字。那个梦里她永远看不清的字。

      她追了多少年的梦,此刻就挂在一个人腰间,混在满城的花灯里,差点被错过。

      所以他方才猜灯谜、脱口而出“镜”字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接了那句话——“镜中花,水中月”。那不是她在说。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穿过她的身体,借着她的嘴,替她回答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就像她不知道,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前世写在剑谱扉页上的话。而他忘了。她也忘了。但他的剑没忘,她的身体没忘。他们在互相认出对方之前,就已经替他们认出了彼此。

      他走远了。花灯的光一重一重地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人群像水一样在他身边合拢,他快被淹没了。

      她把灯笼放在摊位上。

      “姑娘,你的灯——”

      “先存着。”

      她握紧手里的剑,抬脚跟了上去。

      指令还在脑海里,但她不再需要它了。梦还在继续,但答案已经上路。她从腰间取出那本破旧的札记,翻到尾页,提起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那些字已经等了很久、只等这一刻落笔:

      “八月十五,中秋灯会。遇见一个人。他猜中了我的谜底。”

      写完之后,她合上札记,揣回怀里。她没有写他是谁,没有写他叫什么名字,没有写她为什么要跟上去。她不记得了。就像她不记得那条指令是谁下的、那个梦是谁留下的。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不记得找到之后该做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活着走到终点。

      笔锋收束,墨迹未干。她收起札记,握紧剑,跟上了你那个正在消失的背影。

      灯火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但前方的路,她看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