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问相思处》花辞树下

5、同行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客栈门前。

　　你牵着一匹从马市上赊来的瘦马，正低头系鞍。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在你三步外停住。

　　你回头。是昨夜灯会上那个女子。她换了身利落的束袖青衣，剑提在左手，右手拎着一盏熄灭的灯笼——正是摊主送她的那盏。

　　“顺路。”她说，“我也去京城。”

　　你看着她，没有问。一个陌生人，萍水相逢，她说顺路就顺路。你失忆之后学到一件事：有些话不必问，有些答案不必听。人到路上，路自会开口。

　　“随你。”

　　她走到你身侧，将灯笼挂在马鞍旁，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你翻身上马，她步行跟在一旁。走出城门时，你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剑鞘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桐油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道裂纹让你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你不明白为什么。

　　“我叫忆待。”她说。

　　“惘不归。”

　　“我知道。”她说，顿了顿，“昨晚听见摊主叫你。”

　　你点点头。两人一马，走上通往京城的路。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低压，像一卷未写完的帛书。

　　她跟在你身后半步，不远不近。这个距离很微妙——足够近，近到若有危险，她拔剑就能替你挡下；又足够远，远到若有危险，她可以独自逃跑。她选了一个既可以保护你又可以舍弃你的距离。你觉得很好。你没有问为什么。

　　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开口：“你昨晚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会猜‘镜’字？”

　　“嗯。”

　　“那你后来想到原因了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哒。

　　“镜中花，水中月。”你说，“是你说的。”

　　“我问的是你。”

　　“我知道原因。”你说，“只是忘了。”

　　她脚步顿了一瞬，又跟了上来。这句话你随口说出，对她而言却是一把钥匙——她在札记上写过这句话。此刻被你无意间说出来，像是两块碎裂的瓷片，隔着一整条时间的长河，对上了彼此的缺口。

　　“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你端着茶碗，想了很久。水面上映出你的脸，微微晃动。惘。不归。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像一道没有谜底的谜语。你明明应该知道它的意思，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那种空白不是“不存在”，是“被拿走”。

　　“不记得了。”你说。

　　她没再追问，低下头喝茶。但你注意到，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

　　此后数日，你们沿着官道北上。路过一座石桥时，她停下看了一眼桥下的水，说这里的桥和一个人很像。你问她像谁，她没答。路过一片竹林时，竹林深处有笛声，她忽然驻足听了很久。她的剑一直握在手里，即使睡觉也不离身。你问她习惯这样吗，她说习惯了——有人在等她，她不能死。你问她等谁，她又不说话了。

　　你发现她总是在看你出剑。不是看招式，是看剑。准确地说，是看剑身上那一线白光——每次你拔剑，那道光就会亮起，映在她眼底，像沉在水底的月亮突然浮上水面。你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剑很亮。你没有告诉她，她的梦越来越清晰了。她梦见一把剑插在荒野上，剑身刻着一个字。以前她看不清，现在她看清了。那个字是“惘”。

　　这个发现让她心神不宁。第五日午后，你们路过一片荒村，一只受惊的野狗从断墙后扑出，直冲她而来。她没有多想，拔剑、出鞘、斩落——动作一气呵成。野狗被剑风惊退，哀嚎着逃入树林。她收剑入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剑的手感不对——剑意里带着一丝不属于她的东西，极细、极亮，像一截断掉的琴弦。她知道那是谁的。一路上每次他拔剑，她都站在身侧，看那道白光劈开空气，呼吸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调整。他的剑意就在那些无声的时刻里，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剑气。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你问。

　　“没什么。”她说，“你的剑很亮。”

　　你注意到她收剑时虎口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某种压不住的共振。

　　第三天黄昏，你们路过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三个方向：往东是青州，往西是凉州，往北是京城。

　　她正要往北走。你拉住了马。

　　“等一下。”

　　你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牌——洪叶的儿子给你的那块。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地址：青州无谎村。

　　你问她：“去青州绕不绕？”

　　“绕。要多走三天。怎么了？”

　　“有东西要取。”你把铁牌翻给她看，“那个人说，我去了就知道了。”

　　她看了你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你们转道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