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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天台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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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三天,周行止没有给陈屿发过一条消息。
他也不是故意不发的。
第一天早上他从手术室出来,看见手机里躺着那张蛋糕的照片和"算了"两个字,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被急诊护士喊走了。
第二天他又是一整天的连台手术,中间只有十分钟吃饭的空档,他嚼着冷掉的三明治打开对话框,看见陈屿的头像换了一张新照片——一片海,不知道在哪里拍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
第三天是个周六,他难得休半天,窝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把所有的未读消息过了一遍,唯独在陈屿的聊天窗口前面停住了。
他打了一句"那天手术太久了",删掉。
又打"蛋糕还在吗",删掉。
最后他打下"我下周调休,去接你下班"——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旁边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周行止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重发。
还是红色感叹号。他退出去重新进,还是感叹号。他切到通讯录找到陈屿的名字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挂了,再拨。还是"正在通话中"。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变成"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值班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一下暗一下,像某种不稳定的心跳。
他知道"正在通话中"是挂断的意思,而"暂时无法接通"是拉黑。这两个状态之间的过渡只用了三分钟,他甚至来不及想一句"对不起"。
但周行止也没再打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那天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躺到了傍晚,然后起来吃了碗泡面,去查了个房,回来继续躺着。值班室的电话一晚上没响,他难得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又回到了手术台上。日子照旧,只是他不再在饭点看手机,也不再把值班日志翻到某一页反复看了。
储物柜里的便签纸还在,他路过时余光扫到那个"我晚上来接你"的字样,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走过去。他没撕掉它。
事情过去大约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周行止刚查完房在办公室写记录,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也是律师,叫沈确,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沈确发来的消息很简短:"行止,你跟陈屿怎么了?"
周行止看着屏幕。"怎么了"三个字悬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整个人从椅背上提了起来。他回:"什么怎么了。"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某个餐厅里面往外拍的,落地窗外是傍晚的街景,窗玻璃映出了室内的一角。那一角里有两张模糊的人脸,其中一张是陈屿,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的人是个女孩子,长发,侧脸很小巧,桌上摆着两杯红酒。
沈确又发来一条:"我也是听人说的,这个女生是金融系的,好像是刚回国。他们最近……走得挺近的。"
周行止看着那张照片。窗玻璃的倒影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但他认得那件衬衫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有点松,他自己缝过一次。
他打了一行字:"走得多近?"
沈确回得很快:"他们那个圈子里都在传……说陈屿跟那个女生在约会。行止,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我寻思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周行止把手机放下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看了很久,光标停在"既往史"那一栏后面一闪一闪的,他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和手术室走廊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本该值夜班,但他跟同事换了班。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三月的雪,不大,碎碎的,一落地就化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那条熟悉的路走——沿着医院东门的围墙,经过那三个路灯,经过馄饨摊常摆的位置,一直走到一个转弯处。
那里有一部老旧的室外消防梯,通到门诊楼的天台。周行止以前不知道这个地方,是陈屿有一次说"我找到个看日落的好位置"带他来的。消防梯的铁台阶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手指握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金属的温度渗进指腹的纹路里。
天台的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风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吹得鼓起来。三月的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防水层灰色的地面和不远处几个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
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很快融成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医院的院子。急诊门口有救护车刚刚停下来,推床被快速推向抢救室的方向,一束移动的白光在院子里划过。住院部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有的亮着白光,有的拉上了窗帘透出暖黄的柔光,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经历着某一种漫长或短暂的等待。
周行止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再次拨了陈屿的号码。
这次不是"正在通话中"了。听筒里传出来的就是那种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加入黑名单。"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最后一通拨出的电话还显示着陈屿的名字,时间是一周前的某个凌晨。他拇指悬在"陈屿"两个字上方,没有按下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领口,把羽绒服的那点暖意一点点抽走。
他忽然觉得冷,从胃的深处往外翻涌的冷,像有一块冰正在他的腹腔里慢慢成形。
他弯下腰,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硌在金属边框上,硌出几道发白的印。
雪更密了一些。落到他后颈的皮肤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他直起身,看着远方的城市轮廓线。那些高楼在雪幕里变得模糊,灯火像被稀释了一样,一团一团的暖光融化在灰白色的空气里。他想到陈屿很久以前说过的某句话。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吵架——为一件很小的事,具体是什么周行止已经想不起来了——陈屿在电话里说:"周行止,你要是永远都这么冷,那你就一个人冷着吧。"
那天电话挂了之后周行止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想追过去,想道歉,想说他不是冷他只是不会表达。但他最后只是发了一条消息问陈屿"晚上吃什么"。陈屿隔了一小时回"火锅",然后就那么和好了。后来他想,陈屿大概一直在等他学会把话说出来,等他有一天能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先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在旋转餐厅等到蜡烛燃尽。
他等到了吗?
周行止站在天台的雪里,肩膀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觉得自己大概没有。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沈确又发了消息来。他说:"行止,我后来听人说那个女生好像也不是什么……陈屿好像就是跟她吃了两顿饭。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别太——"
周行止没看完。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他想给陈屿发一条消息,哪怕那条消息旁边永远跟着红色的感叹号他也想发。他想说"你如果觉得那件衬衫扣子松了,衣柜里有备用的",想说"蛋糕照片我存了,你等我去取",想说"旋转餐厅的事对不起,那天手术真的走不开"。
所有他在过去一周里应该说的、没能说的话,现在一起涌到喉咙口,挤成了一团又硬又涩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雪更大了。
落在羽绒服的表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动了动肩膀,雪片簌簌地往下掉。他往下看,消防梯的铁台阶上已经覆了一层湿滑的薄冰,冬天的尾声用最后一场雪钉进三月的空气里,像要把什么冷的东西永远留在这个季节。
周行止从天台下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他在消防梯底部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在他头顶上方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走过急诊门口,走过大厅,走回办公室。
抽屉里有一份分院支援的申请表。他其实上周就看到了,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关上了。现在他把它抽出来,摊平在桌面上,拿起笔。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写完他把表折好装进信封,贴上封口,放在桌面等着明天递交。
他站起来,打开衣柜最顶层的那个格子。那个格子放着他不常用的东西,几件换季的衣服,一本旧的医学词典,还有一个纸箱。他把纸箱搬下来放在椅子上,打开。
里面有一件灰色的羊绒围巾,是陈屿去年冬天围了半条街觉得热了塞给他的,他后来忘了还;有一瓶没用完的男士香水,柑橘调,陈屿来他家过夜的时候落在洗手台上的。
两张电影票根,看了什么电影他记不清了,记得那天陈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衬衫。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纸箱里。动作很慢,没有犹豫,也没有多看一眼。
最后他合上箱盖,用透明胶带把四边封好,推进衣柜的最深处。关上柜门的瞬间,他听见纸箱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大概是蹭到了柜壁。
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手机,把社交账号"绝对理性"的签名栏打了一行字:
"永不恋爱,永不动心。"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了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保存。屏幕变暗了,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馄饨摊前,陈屿隔着热水蒸汽对他笑的模样。那时候陈屿的脸被雾气弄得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他说"周行止,你就嘴硬吧"。
周行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密,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毛茸茸的白。
有值班的护士从楼下经过,踩着薄雪跑进急诊大厅,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那个脚印让他想起海边。虽然他们从来没一起看过海。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电脑待机的屏幕光还在幽幽地亮着。那封分院支援的申请表躺在桌面右上角,信封上"个人原因"四个字被顶灯照得很清晰。
那天晚上他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半夜醒来了一次,觉得冷,翻了个身把外套盖在身上。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手机在响,但摸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暗的。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闭上眼。窗外的雪停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化掉,变成满地湿漉漉的灰。再过几天就是春天,玉兰会开,梧桐会发新芽,太阳会一天比一天暖和。
医院门口那条街上还会有馄饨摊,摊主还会在凌晨收摊时骑三轮车经过,只是再也不会对着两个站在路灯下面的年轻人按喇叭笑了。
周行止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他闻到那个味道,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什么地方塌下去了,不响,不痛,只是很安静地、一寸一寸地往下陷,像建筑物沉降,表面看不出痕迹,地基已经空了。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洗了把脸,把申请表交到了院办。
然后查房,写病历,去手术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动作依然利落,语气依然平静,护士问"周医生你昨晚值班吗怎么眼圈有点黑"的时候他说"睡晚了"。
他回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值白班的同事留的:"看你昨晚没睡好,给你带了一杯。"
周行止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速溶的,糖放多了。
他对着那杯过甜的咖啡站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的诊疗记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片褐色的、干透了的玉兰花瓣从纸页之间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到桌面上,像一只合拢翅膀的蝴蝶标本。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去年三月陈屿折给他的那枝玉兰,掉了四片花瓣,这是最后一片。他一直夹在这本记录里,忘了拿出来,也忘了放回书架上那本旧版《合同法释义》里面。
周行止把花瓣拾起来,捏在指尖。干得透了,一碰就脆,边缘已经卷成不规则的弧度。他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进了一枚空白的病历卡套里,和那些被胶带封好的纸箱一起,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那片花瓣后来再也没有被打开看过。
他关上柜门,拿起咖啡杯,走进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暖洋洋的。
玉兰树在院子里开了一树的白,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不曾融化的雪。
他经过窗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也只是停了一瞬,就继续往前走了。
分院支援的通知一周后就下来了。他把宿舍里能带的东西收拾成两个行李箱,剩下的封箱贴上标签寄存在总院的储藏室。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天台。
三月底了,夜里已经不冷了。
路灯从下面照上来,把天台的地面染成一片橙黄。他站在上次站过的位置往下看,急诊门口还是进进出出的推床和救护车,一切都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站了一会儿,没有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觉得应该来一趟。
把这里看完,就可以走了。
走的时候消防梯的铁栏杆是干燥的,不再湿滑了。
他一级一级走下去,台阶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响。走到底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天的铁门,黑洞洞的方框嵌在墙上,像一个空了的画框。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医院大门。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路。
那个"绝对理性"的账号签名栏下面,后来多了几个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时他只是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医院红十字标志,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玻璃拍了一张照。照片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模糊的流光和一段即将开始的、漫长的空白。
他没有把那张照片发给任何人。他把它存进了私密相册里,和另外一些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相册的名字是空的,没有命名。
第二天他就到分院了。新宿舍比总院的小一些,窗户正对着江面,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对岸的摩天轮慢悠悠地转。
他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
江面上有船在走,拖着长长的尾迹。摩天轮的彩灯白天不亮,只是一个巨大的灰色钢架沉默地立在对岸,像这座城市里所有不说话的东西一样,把自己的存在缩成一个淡淡的轮廓。
那天晚上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叫"绝对理性"。签名栏写着:永不恋爱,永不动心。
他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去浴室洗了澡。水很热,蒸汽把浴室镜面蒙了一层白雾。他在雾里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水汽里的人形轮廓。他抬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镜子里的人看着自己。
那个人双眼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唇线抿得很平,表情和他在手术台前看器械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区别。
周行止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又把那片水雾抹回来了。
他走出浴室,擦着头发躺到床上。新床单是刚洗过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和他从前那间宿舍的味道不太一样。窗外江上的夜航船拉了一声汽笛,低沉悠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呼出的气音。
周行止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