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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调节会前   陈屿是 ...

  •   陈屿是在三月最后一封邮件里看到那个名字的。

      彼时他正坐在律所的工位前整理连环诈骗案的归档材料,判决书已经寄出一周了,当事人的感谢信堆了半张桌子,他还没来得及拆。鼠标滚轮往下滑的时候,一封来自市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的群发邮件扫过屏幕,标题格式很标准化,案号和当事人信息挤在一行里。他只是习惯性扫了一眼,打算直接拖进已读文件夹。

      然后他看见了"分院"两个字。

      分院。医疗纠纷。周行止。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方式让他手指一僵,滚轮停住了。他把邮件从已读里捞出来,点开,重新看了一遍。

      案由是一台术后迟发性出血的介入手术,患者术后情况稳定但家属坚持院方术前告知不充分,要求认定过失责任。涉事医院是总院的分院,涉事医生一栏写着:周行止,普外科主治医师。

      陈屿靠在椅背上,把屏幕上的那行字盯了大约十秒钟。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在他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其中一道正好落在"周行止"三个字上。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屏幕上那个名字。

      凉凉的,像隔着玻璃摸一个人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案子跟他没有关系,他所在的律所主攻民商法,医疗纠纷这块向来是另一个部门的业务。

      他就这么盯着那封本应该被直接忽略的邮件,鼠标箭头在"回复"按钮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邮件窗口。

      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社交账号的搜索栏,输入了"绝对理性"四个字。

      回车。一个灰色头像的账号出现在结果里,头像是纯黑的,没有照片,没有动态,个性签名那一栏写着:永不恋爱,永不动心。

      陈屿看着那八个字。水杯搁在桌面上,他忘了喝。拇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地划,像在用指尖描一个看不见的形状。

      那天在天台底下,周行止把账号签名改成这八个字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但沈确知道,沈确截图给他看了,用一种"我觉得你还是看一下"的态度。

      他当时看着截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对着搜索页面上这八个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一下关注按钮,又取消了。又点了一下,又取消。

      来回了三次,最后他把搜索栏清空了,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到桌边,伏在桌面上看那封邮件。医疗纠纷调解会的时间是下个月二十号,地点是分院行政楼二楼会议室。

      他打开日历翻了翻,那天他本来有一个庭前会议要开,但这个案子他可以转给同组的实习生去跟。

      他想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他给负责医疗纠纷部门的合伙人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对这个案子有点兴趣,想申请调过去跟进。

      合伙人在电话里笑了:"你不是从来不做医疗纠纷吗?"

      "偶尔换换口味。"

      "行吧,你愿意接就接。不过那案子我听说了,家属那边咬得挺紧的,赔偿金额要得不少。你确定你搞得定?"

      "搞得定。"陈屿说,拇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签字笔,"我什么时候搞不定过。"

      电话挂了之后他把那封邮件转发到自己工作邮箱,标注了"待跟进",然后打开分院官网的页面,在医生介绍那一栏找到普外科,往下滑了三行,看见了"周行止"的名字。简介很短,职称、执业年限、专业方向,配了一张白底的工作照。照片里的周行止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和他所有证件照里的一样,抿着唇,目光平视镜头,看不出喜怒。

      陈屿对着那张照片看了挺久。

      照片上的人比半年前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眼窝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阴影,像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眼角会留下的那种淡淡痕迹。他想起来以前的周行止很少在证件照里露出那种表情——不是说笑,是他以前拍照的时候眼睛会稍微亮一点,像镜头后面有什么让他觉得还可以的事情正在发生。

      现在那张照片里的眼睛是平的。

      他把网页关掉了,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椅子发出细微的轴承摩擦声,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工位的同事出去了,整层楼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他转了两圈停下来,目光落在左手腕的表上。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外面阳光正好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翻开和周行止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还停在那张蛋糕照片,发出去的时间是三月十四日深夜。他往上翻了翻,把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句都看了一遍。

      从"我今晚加班"到"你胃药放在茶几抽屉里了",从"下雨记得带伞"到"今天下雨了你怎么又不带伞"。一百多条消息挤在一个屏幕上,最后一条绿色气泡是那张"算了"的照片,最后一条白色气泡是周行止发的"那个连环诈骗案的判决书下来了。全胜。"

      陈屿看着这两条消息中间空着的那段屏幕,一片没有任何文字的、白茫茫的间隙,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

      他锁了屏,把手机丢到桌面上,抓起桌上的案卷开始看。

      医疗纠纷案的卷宗他已经从同事那边调过来了,很薄,事情本身不算复杂,患者对介入手术的告知书签字环节有争议,关键是那条"可能引起出血"的表述。

      他用红笔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两道线,又翻开手术记录的复印件,看上面周行止的签字。那个签名他认得,连笔的时候"行"字最后那一勾会拖得略长,"止"字收尾很干净,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的余韵。

      和他这个人一样。

      陈屿用红笔在签名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圈里打了个问号。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了九点。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又点开了那封邮件,把调解会的时间地点又确认了一遍。

      分院行政楼二楼,下午两点。他记住了,然后把邮件归档,站起来穿外套。

      走到律所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分院官网上那张工作照,又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进了私密相册。相册名叫"其他",里面还有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馄饨摊上冒着热气的塑料碗,和一碗汤里面倒映着的、拍照人的模糊影子。

      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三月底的夜风已经不冷了,他站在写字楼门口裹了裹围巾——那条灰羊绒的,他去年冬天塞给周行止之后以为弄丢了,后来在搬家的时候从旧行李箱夹层里翻了出来。

      他一直围着,也没再提过是从哪来的。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当季的草莓蛋糕,奶油雪白雪白的,上面点缀着鲜艳的红色草莓。

      陈屿在橱窗前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走了过去。他想起那个放在冰箱里最后被他一个人吃完的蓝边小蛋糕。

      蛋糕上面的"三年快乐"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那天夜里他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半块,奶油已经冰得发硬了,用叉子切下去的时候"三年快"三个字碎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乐"字完整地立在盘子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孤零零的祝福。

      后来那半个蛋糕他没再动过,搁在冰箱里放到长毛,最后被他扔掉了。

      他打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鞋柜上那半瓶香水还放在原处,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出手指在瓶盖上抹了一下,灰尘粘在指腹上,他看了两眼,用纸巾擦掉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医疗纠纷案的卷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条告知书的表述,周行止在术前谈话中的记录,家属事后提交的陈述书——每一条他都拆开了揉碎了重新组装,像搭积木一样搭出几种不同的攻防路径。

      有几条对他作为原告律师有利,有几条对院方有利,还有几条在灰色地带里游走,全看调解会上谁的临场发挥更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到时候他坐在长桌那一头,周行止坐在这一头,他们中间隔着三张椅子的距离和一叠摊开的病历复印件。

      那时候他会穿上那件铁灰色的西装,会擦好袖扣,会调整好语气,会在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用最公事公办的腔调。

      第一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到时候他会把病历复印件推过去,指尖在"手术记录"栏轻轻叩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说:"周医生,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明知患者有凝血功能障碍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了风险较高的微创介入方案?"

      他说了十几年律师,从来没觉得一句话这么难背。

      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周行止有一次在他家过夜,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把手臂搭过来,压在他胸口上,呼出的气扑在他颈窝里,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当时没动,就那么躺着,数着身上那只手臂的重量,觉得像被什么温的沉的实的的东西压着,整个人都嵌进了床垫里。

      那时候他以为这种东西会一直有。

      以为纪念日每年都有,以为旋转餐厅永远订得到位置,以为那半瓶香水和灰羊绒围巾会一直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以它们该有的温度,被该拿它们的人触碰。

      他闭着眼睛,把那些"以为"一个一个按下去,像摁灭一排蜡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他坐在床边绑鞋带,弯腰的时候看见自己左手上那枚素圈戒指。银色的,很细的一圈,内侧刻了"ZY"两个字母——刻在另一个袖扣同一对的位置上。这枚戒指从陈屿戴上之后就再没摘下来过,连洗澡的时候都套在无名指上,指根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周行止送他的时候说"两千三百块钱的戒指,不喜欢就换个贵的",他当时嫌弃地回了一句"这么便宜你也拿得出手",然后戴上去再也没摘下来过。

      他对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嘴角还沾着泡沫,眼神有一种奇怪的亮——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小团光。

      他知道那团光是什么。他也知道走到那团光前面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许周行止还是那张平静的脸,还是那句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这案子和我没关系"。也许他说不出"对不起"也说不出一句"好久不见"。也许他们隔着长桌把证据一条条拆完,然后站起来握手,掌心相触的时间不会超过两秒。

      但他还是想去。

      没有别的原因。

      他只是想在那两秒里,再碰一次那个人的手。

      陈屿把泡沫冲干净,擦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带。

      今天要去调解委员会那边补充一份材料,他得提前把所有的术前告知流程都吃透。从律所出来的时候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铝罐握在手里是冰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小块冬天的温度。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

      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那家馄饨摊白天不开,塑料棚子收起来了,只剩地上几块油渍还留着摊位的印记。陈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合伙人发来的消息:"调解会那边确认了,时间不变,你下个月二十号去分院。材料我让人发你邮箱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去。然后他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天。三月的最后一天了,天蓝得没有一片云,像一整块被水洗过的玻璃覆在头顶上方。他眯了眯眼,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来路。刚刚走过的那条街空空荡荡的,只有树影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他把那罐喝完的咖啡捏扁了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铝皮在他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他捏扁罐子的姿势和他以前捏周行止给他买的第一罐咖啡时一模一样。那罐咖啡还留在周行止总院宿舍的窗台上,没人拿走,也没人扔掉。铝罐外面凝着的水珠早干了,只剩一圈白色的水渍印在窗台漆面上,像一个永远在等第二罐咖啡落下来的圆圈。

      陈屿把手指从垃圾桶的铁皮上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还有二十天。日历上还有二十个格子等着被划掉。每一个格子过去的时候他都在想同一件事。他在想下个月二十号那天下午两点,分院的行政楼二楼会议室,那扇门推开的时候他会看见什么。

      是一个人。是周行止。

      是那个他把所有"以为"都放在上面最后又全部推翻的、从来学不会先开口的、在凌晨三点的手术室走廊里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人在等着的、周行止。

      陈屿走到律所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他站在旋转门前看着玻璃里面倒映出的自己。西装是新的,领带是上周买的,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妥当。他像一个赴约的人那样,站在约好的时间前面二十天的地方,胸口的那个泡泡糖又开始慢慢涨起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电梯上升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指根的白印比上周又深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嵌进他的皮肤里。他摸了摸那个印子,没有把它摘下来。

      二十天后,他会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会把病历复印件推过去,会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而专业,会说出那句排练过无数遍的开场白。他的手指会稳当,他的目光会沉静,他会像他做律师时面对任何一个对手那样从容。

      他只是不知道,当他把病历推过去的时候,对面那个人会不会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周行止那天晚上在天台站了多久,不知道那些雪花落在肩头融化的样子,不知道那半瓶香水在他离开后被谁拿走又放在了谁的门厅里。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到二十天的时间根本不够他去了解。

      但他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他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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