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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旋转餐厅 陈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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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到旋转餐厅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七分。
他比约定的早了十三分钟,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
做律师这行的人多数对时间有一种神经质的精准,但陈屿恰恰是那个例外。
他的委托人常常在法庭外面急得打转,看他掐着点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西装扣子有一粒没系,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才想起应该看第一页。
有人说他是不在意,有人说他是自信过了头,陈屿自己知道都不是。他只是觉得把时间填得太满是一件很累的事,人应该留一点缝隙,用来呼吸。
但今天他提前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整块橙红色的光,晃得他眯了眼。手里的判决书还温热着——刚印出来就被他攥着走到了门口。
连环诈骗案,被告四人,涉案金额一千七百万,他用了一个半月把证据链从头到尾接了三百多节,每一节都严丝合缝,今天当庭宣判,全胜。
他应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高兴一下。但他没有。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三年前他在这天的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纪念日,跟周行止,提前订餐厅。
那行字他每年都删不掉。因为每年他都想不起来订餐厅,只能翻出备忘录看一眼,然后打电话去问旋转餐厅还有没有位置。
他把判决书塞进公文包,扣好搭扣,然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在电话里说:"赢了?""赢了。""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不回了,我跟行止出去吃。""哦,好,那你们吃好一点。"他挂了电话,站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晚霞拍了一张照,发给周行止。
"我到啦。"
周行止没有回。陈屿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他收起手机,钻进路边拦到的出租车里,跟司机说去那个旋转餐厅。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一个人?""两个人。""那个餐厅要提前订的吧?""订了。"
司机没再说话。
车开了,窗外的晚霞从橙红变成紫红,又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深色。陈屿靠在座椅上,觉得胸腔里那点高兴劲儿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泡泡糖,终于慢悠悠地涨起来,要从耳朵里冒出去了。
他给周行止又发了一条:"我快到了,你从医院直接过来?"
没回。
旋转餐厅在四十三楼,电梯上去的时候陈屿感觉耳膜微微鼓了一下。
侍者把他领到靠窗的座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全景,密集的灯光从脚下铺展开去,像一张被谁打翻了的珠宝匣子。他坐下来,把菜单翻了翻,然后给周行止打了第一个电话。
嘟——嘟——嘟——无人接听。
"他可能在手术。"陈屿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侍者走过来倒水,他朝对方点了一下头,"我等个人,不着急点餐。"
侍者笑了笑走了。
陈屿把手机扣在桌面,手心朝下贴在大腿的布料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地降下来。空调开得有点凉,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是周行止说好看的那件。袖扣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陈屿生日时周行止送的,哑光银,内侧刻了"ZY"两个字母。他低头摸了摸袖扣的光滑表面,觉得手指有一点麻。
七点二十。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服务员问他要不要先点些前菜,他说再等等。
七点四十。他给周行止发了条消息:"你手术还没结束吗?"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对面"正在输入"的小气泡始终没有出现。他把手机翻过去,让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八点。服务员第三次过来倒水的时候,陈屿说:"先上两杯咖啡吧。"
"先生不先点菜——"
"咖啡。谢谢。"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拍了一张照片。白瓷杯,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叶子形状,咖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把照片发过去:"我让服务员把菜热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菜都没点有什么好热的,但文字打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在维护什么东西——维护一个约定好的样子,一个"我们正在吃饭"的假象。
八点四十七。咖啡凉了。
陈屿把第二杯喝完之后给周行止打电话,这次通了他接得快,背景音里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周行止的声音很平,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只有尾端有一点微弱的上扬:"喂?"
"你还在手术?"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居然在笑,嘴角扯起来的弧度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像在演一个不熟练的角色。
"嗯。脾脏破裂,还在止——"周行止话没说完,背景里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去应了一声,然后回来对着话筒说,"陈屿,我得挂了。"
"好。"陈屿说,"那——"
电话已经断了。短促的忙音在他耳边响了一下,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十一秒。
对面的座位还是空的。
窗外现在真的黑了,玻璃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餐厅里面的所有灯光和每一桌吃饭的人。陈屿坐在镜子里自己的对面,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衬衫的男人正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圈,一圈一圈,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时。
九点四十六。他发了一条:"周行止你是不是又忘了?"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不凶,只是有一点垮。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额前的刘海往后拢了拢又放下来。嘴角沾了水珠,他拿纸巾按干,对着镜子试了试笑。
笑得很难看。他放弃了。
回到座位的时候服务员终于忍不住了,委婉地问他要不要现在点餐,说后厨再过半小时就要下班了。
陈屿想了想,点了两个套餐。一个牛排七分熟,一个奶油三文鱼。都是周行止爱吃的。他跟自己说万一他来了呢。
十一点。牛排的脂肪已经凝固成一层白色的固体浮在肉汁上面,三文鱼的奶油酱也结了一层膜。
陈屿让服务员撤走,重新点了两个打包盒。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是他后来自己听了都觉得过分的凶,像是把前面三个多小时的等待拧成了一根绳子,勒住了喉咙,勒出的声音又硬又哑。但他还是发了。
发完之后他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旋转餐厅真的在转,只是转得很慢,从傍晚到现在他已经从正东转到了偏南,窗外的景色换过了,那栋最高的写字楼从他正对面转到了左前方,楼顶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像一颗挪了位置的星。
他想起来周行止第一次带他来这家餐厅的时候也是在三月份。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才半年,陈屿还在为要不要同居而犹豫,周行止从不过问,只是在某天下班后忽然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七点有事。陈屿问什么事,周行止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到了之后发现周行止已经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了一小束白玫瑰,别在一个窄口的花瓶里,花瓣边缘有一点点蔫了,大概是买的时候就不够新鲜。
陈屿坐下来盯着那束白玫瑰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天是三月十四号。不是什么特殊节日,只是他们认识的整半年。
"你送我花?"他问。
"路过花店看到的。"周行止的目光停在菜单上。
"玫瑰?白色的?"
"那个花店只有白的。"周行止翻了一页菜单,耳朵尖有一点不明显的泛红,"你吃牛排还是三文鱼?"
陈屿趴在桌上笑了半天,笑到邻桌的人都在看他。
周行止终于从菜单上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翻菜单。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牛排也吃了三文鱼,因为陈屿说两个都想吃,周行止就让服务员两份都上了。
吃完的时候那束白玫瑰蔫得更厉害了,陈屿把它插进喝空了的玻璃杯里带回去,养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活了五天。
第六天花瓣开始落了,陈屿把每一片掉下来的花瓣都夹进了一本旧书里,书名叫《合同法释义》。周行止看到的时候问:"你在合同法的书里夹花瓣?"
"它叫合同法,又没说不准夹花瓣。"
"……那本书以后你要用的。"
"用的时候翻开看见花瓣,就知道是你送的。"陈屿把书合上放在书架最高层,"多好,每翻一次我都高兴一次。"
周行止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在陈屿出租屋的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陈屿站在门口看见他的后颈也泛了一点红。
十一点半了。餐厅里的人走了大半,服务员开始整理相邻桌面的餐具。
陈屿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语音的状态变成了"已读"。周行止读了。但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光依然密布,四十三楼的夜风把玻璃吹出呜呜的鸣响。他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然后把两个打包盒寄存在门口的寄存台。
他写了一张条子:"周行止,你晚点来取。"
写完他想在条子后面加一句什么,比如"牛排别微波太久",比如"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再比如最想说又最不敢说的那句"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家"。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加。他把条子折好夹在两个打包盒之间,然后走出了旋转餐厅。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下降的时候失重感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不知道是没吃饭闹的还是别的。
他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去哪里。回家?家里空着,周行止今天值夜班。
回律所?刚刚赢了的案卷还热乎着,今晚的成就感已经全被几个小时等待磨成了又薄又脆的纸,一碰就碎。他想了想,往右边走了。
那条街的尽头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包烟——他其实不怎么抽,只有焦虑得睡不着的时候才会点一根,然后被呛得咳半天。他拆开烟盒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第一根。
吸了一口,果然呛了,低头咳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急忙掏出来看。
是周行止。零点零二分,文字消息:"那个连环诈骗案的判决书下来了。全胜。"
陈屿站在便利店门口举着手机,烟头的火星差点烧到他的手指。他赶紧弹了弹烟灰,对着屏幕看了好几遍。就这么一句话,五个标点符号,冷冰冰的,像医院里开出来的化验单。但陈屿忽然笑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咬了一下嘴唇,觉得胸口那颗被压了四个小时的泡泡糖终于又慢慢涨起来了一点。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对面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他攥着手机在便利店门口来回走了两圈,烟灰缸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被他来来回回的脚步惊得竖起耳朵。
陈屿蹲下来看那只猫,猫也看他。
"你说,"他对猫说,"他到底是在忙还是在躲我?"
猫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陈屿蹲在原地,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了语音录制键。背景里有风,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有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欢迎光临"电子音。他说:"行止……我今天打赢了那个连环诈骗案,特别想见你。"
说完他松开了按钮。语音发出去了。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夜风吹他的后颈,凉飕飕的。他想起来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夜里,周行止值完夜班出来,两个人在医院东门碰面,说好去吃那家烧烤。
结果走到半路周行止的呼叫器响了,他又折回去,走之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屿身上。那件外套很大,罩住他的时候带着体温和消毒水味,让他觉得整个冬天的风都绕着他走。
那天他最后一个人吃完了烧烤。他把周行止的那份也点了,打包带回医院,放在值班室门口。
第二天早上周行止开门的时候差点踢翻那个袋子,拎起来一看,里面有一张便利贴:"烧烤凉了别吃,明天再带你去。"
那张便利贴后来不知道夹到哪本案卷里了。陈屿翻了很久都没找到。就像他后来翻了很久都没找到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周行止今天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从膝盖上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很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小。他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街头拍了一张。
那张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周行止,没有他,没有他们应该一起吃的饭。只有一条夜里的空街,和一排路灯单调地亮着。
他想了想,打开了相册里那张蛋糕的照片。蛋糕是下午路过蛋糕店时买的,很小,六寸,白奶油上面裱了一圈蓝边,因为周行止喜欢蓝色。他让店员在蛋糕上写了"三年快乐"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他当时还笑了。
现在他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编辑了一下,打上两个字,发了出去。
"算了。"
发完他把手机按灭了。街上的风忽然大起来,卷起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枯叶沿着人行道打转。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手机再亮起来,等对面显示"正在输入"的小气泡,等一个电话,等一句话,等任何一个足够让他觉得今晚的等待还有点意义的东西。
手机一直暗着。
陈屿站了很久。久到便利店店员出来换灯箱广告,看了他一眼。久到那只流浪猫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蹲在他脚边舔爪子。久到他终于伸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他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颗一颗地往后退。手机捏在手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烫。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没有按亮它。
出租车在高架上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能看到医院红十字标志的弯道。陈屿没有转头看。但他知道那个标志在那儿,红红的,亮亮的,整座城市夜里最显眼的东西之一。
他知道在那下面有一间又一间手术室,其中一间里面,周行止正站在无影灯下,手里握着器械,低着头,专注地缝合一个陌生人破碎的脏器。
他知道那个人在救别人的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可他还是觉得空。
到家的时候快一点了。他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早上出门前忘了关。
鞋柜上摆着周行止的半瓶香水——他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留下的,后来同居了也没拿走,就一直放在那里,成了一个无言的证明。陈屿盯着那个深色瓶身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对着空气喷了一下。
柑橘味,混着一点点木质调。是周行止的味道。
他把香水放回去,脱了外套挂在门边。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案卷,今天赢了的那个连环诈骗案的资料他还没收,最后一页的判决书上盖着鲜红的法院章。
他走过去,把案卷合上,摩挲了一下封面上的案号。
他应该高兴的。他应该打电话给他妈,应该开一瓶酒,应该给团队发消息说"今晚请大家吃夜宵"。
但他哪也没去,只是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道裂缝都没有。这间公寓是新装修的,是他跟周行止一起挑的,去年春天搬进来的时候陈屿还嫌弃说"这墙刷得太白了像医院"。周行止当时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说"那就多挂点画"。
后来他们挂了三幅画,一幅抽象的海,一幅陈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上海月份牌,还有一幅是陈屿自己画的两个人的简笔头像——丑得周行止每次看到都皱眉,但从来没让人摘下来。
陈屿转过头,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两个火柴人一样的东西手拉手,下面写了日期,是搬家的那天。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周行止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蛋糕的照片。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今晚到底——"
删掉。
又打:"蛋糕我放冰箱了,你——"
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他想等周行止忙完了,总会看一眼手机,总会给他回一个电话。哪怕到那时候天已经亮了,哪怕他说出来的话带着通宵的疲惫和沙哑,哪怕只是一声"我这边刚结束",他也能对着那个声音说一句"辛苦了,回来睡吧"。
他等了。
手机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