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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三点 手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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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周行止听见了那种声音。门扇归位的闷响,像某种东西被彻底切断的声响,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站在原地没动,任由身后的走廊灯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上那件蓝色手术服的前襟有两处深色的洇渍,是血。不对,血溅上来时是暖的,现在干涸了,贴在皮肤上是一种脆硬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旷得不像话。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反而显得很响,嗡嗡嗡的,像有一只苍蝇困在灯罩里。周行止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有常年戴眼镜留下的浅印,其实他今晚戴了隐形,但捏眉心的习惯改不掉。
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感。
他下意识按住腹部,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今夜第三台急诊手术,下午那场连环车祸送来了四个人,两个进ICU,一个转骨科,最后一个脾脏破裂送到他手上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六十。他在手术台前站了四个半小时,中间连一口水都没喝。
痉挛很快过去了。他直起身,沿着走廊往更衣室走。脚步很轻,运动鞋底的橡胶踩在环氧地坪上没有任何声响。路过的护士站里值班的小姑娘趴在台面上打瞌睡,听见有人经过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又松弛下来:"周医生,您还没走?"
"走了。"他说,"换衣服就走。"
护士站的小电炉上坐着一壶水,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冷光灯下像一小团活的雾。周行止经过时闻到了陈皮的味道,是她在煮养生茶。他想说熬夜喝陈皮没用,不如去睡二十分钟,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更衣室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汗、消毒水、某种劣质空气清新剂,还有更里面那扇门后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淌水的潮气。周行止摘掉手术帽,被压了一整天的短发塌塌地贴在额头上。镜子里的人脸色不算太差,只是眼眶下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青。
三十四岁,普外科主治医师,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看起来仍然像个体面人。
他伸手去够储物柜里的羽绒服。手指碰到拉链时,忽然顿住了。
储物柜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黄色的,正方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一种很急的笔迹写着:牛奶在冰箱第二层,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煮,我晚上来接你——落款是三个月前的时间,后面跟了一颗潦草的、被横线划掉大半的心形。
周行止盯着那颗被划掉的心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羽绒服扯出来,关上柜门,声音重得在更衣室里撞出一声回响。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了十七分钟。他从更衣室走到医院东门,这段路正常走大约六分钟。但他走得很慢,经过大厅时还停下来看了一眼急诊预检台新贴的告示,关于流感疫苗接种的通知。所以他用了大约九分钟走到门口,期间手机一共震了二十三次。
周行止站在医院东门外的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
三月初的夜风还很凉。路灯下飘着细密的不知道是雨还是雾的东西,扑在脸上像无数冰凉的小针尖。他划开屏幕,通知栏里二十三条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了。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陈屿。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他点进去。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对话往上翻,语气从七点开始的那个"我到啦"逐渐变化。八点二十三分:"你手术还没结束吗?"
九点零七分:"我让服务员把菜热了一下。"
九点四十六分:"周行止你是不是又忘了?"
十一点零二分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背景音里杯盘交错的声响已经很淡了,陈屿的声音带着压得很低的怒气:"你他妈又要放我鸽子是不是?我在旋转餐厅从七点等到现在,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被抛弃的流浪狗。"
十一点三十三分:"我帮你把牛排打包了,在门口寄存台,你下班记得拿。"
零点零二分,文字消息:"那个连环诈骗案的判决书下来了。全胜。"
零点四十一分,一条三秒的语音。周行止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背景里风声忽大忽小,大概是在室外。
陈屿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种压着的怒气和委屈都散了,只剩下一种很轻微的、带着鼻音的嘟囔,像一只收起了全部爪子的猫,把自己团在某个角落里小声地自言自语。
他说:"行止……我今天打赢了那个连环诈骗案,特别想见你。"
周行止举着手机站在风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那影子很瘦很长,从台阶一直蔓延到排水沟的栅栏前面。他听见排水沟里有水声在流,不知道是哪里的管道在深夜排水,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哭。
他退出聊天框,看了眼时间。屏幕顶端显示:03:27。
旋转餐厅的寄存台不会存东西到凌晨三点。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羽绒服口袋。胃部的痉挛又开始了一阵,这次比刚才更猛,他不得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腹部。
额头渗出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台阶下面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们缩在车里刷手机,暖黄的顶灯让车厢看起来像一个个漂浮的光盒子。周行止直起身,慢慢走下台阶。
他没有去出租车那边,而是沿着医院围墙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知道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车了,但他觉得应该走一走。
走到围墙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不想看。但他还是看了。
陈屿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餐厅的桌面,白色桌布,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烛芯,蜡泪顺着蜡烛主体淌下来,在奶油表面凝成一小滩硬邦邦的透明白色固体。
蛋糕旁边是一杯早就冷透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膜。
配文只有两个字。
"算了。"
周行止站在医院围墙拐角的路灯底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掉的玻璃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路灯的暖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就像他每次从手术室出来时照镜子看到的那样,一张属于"周医生"的脸,职业的、冷静的、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失态的、绝对理性的脸。
他把手机放回去。这次没有再掏出来。
风大了些,围墙边的香樟树被吹得沙沙作响,有些去年的老叶子终于扛不住,扑簌簌往下掉。周行止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领口最高处,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医院围墙慢慢地往前走。
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一辆车飞驰而过,车灯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像流星一样短暂。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屿的那天。也是在医院,但不是在分院,是在总院。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周行止刚到总院普外科没多久,还是在"周医生"前面加个"小"字的年纪。那天来了个医疗纠纷的案子,家属拉横幅堵了门诊大厅,院办焦头烂额地找律师。
陈屿就是那时候出现的。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拎着公文包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被挤歪了,一缕刘海翘在额角,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站到横幅前面,对着那群家属只说了三句话。周行止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他看见家属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犹豫,然后横幅慢慢放下来了。
后来陈屿上楼来调病历,在走廊里跟周行止迎面碰上。他抱着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是刚才站在二楼的那个医生吧?"
周行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有一束光打在你身上。"陈屿抱着文件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退干净,"特别像电视剧里那种……要出场的重要配角。"
"……什么电视剧?"
"还没播的那种。"陈屿收回视线,越过他肩膀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回头播了告诉你。我叫陈屿,律师,陈旧的陈,岛屿的屿。"
他伸出一只手。周行止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伸手握了握,触感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好让人觉得舒服又克制。
"周行止。"他说。
"周行的周?"
"行走的行,停止的止。"
陈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但没说什么。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电梯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周医生,刚才谢谢配合调病历。"
"我没配合什么。"
"你站在二楼往下看的那个位置。"陈屿用下巴比划了一下,"正好能把家属的注意力分散一部分。虽然你大概只是路过。但客观上帮了忙。"
周行止看着他。这个律师比他矮了大约半个头,但站在走廊里那种笃定的姿态让他显得很高。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陈屿侧身走进去,在门合拢之前又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算特别,就是礼貌性的、认识新朋友的、任务完成之后的轻松一笑。但周行止站在原地,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某个不常被触碰的地方被轻轻推了一下。
他走回办公室,在值班日志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岛屿。
写完又划掉了。
那天之后他们加了微信。最开始只是工作往来——陈屿偶尔会问他一些医学上的专业问题,周行止回复得很简短,就事论事,从不多说一个字。这种状态维持了大约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某天深夜,陈屿忽然发来一条消息:"周医生,你在干嘛?"
周行止刚从手术台下来,正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想那个今天送来的晚期肝癌病人的治疗方案。他回:"躺着。"
"哪儿?"
"值班室。"
"哪个医院?"
"总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屿说:"总院急诊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馄饨摊还开着吗?"
周行止从床上坐起来。他不知道那家馄饨摊还开不开着,但他在急诊室窗口能看到那边有一团暖黄色的光。他穿上鞋走出去,站在急诊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确实还开着,塑料棚子底下坐着两个喝酒的夜班司机。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屿。
陈屿回:"等我半小时。"
那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周行止在馄饨摊上坐到了两点零七分。陈屿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过于单薄的牛仔外套,被三月的夜风吹得哆哆嗦嗦,坐下来先往他这边靠了靠:"你身上怎么这么暖和。"
"刚下手术台。"
"手术室很热?"
"恒温的。"
陈屿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取暖,叫了一碗馄饨。周行止已经吃过了,就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陈屿吃东西的样子很急,馄饨吸溜吸溜往嘴里送,呼出的白气和馄饨汤的热气混在一起,眼镜片上全是雾。
他不得不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摘了眼镜之后那张脸看起来小了一圈,鼻梁被镜托压出浅浅的红印子。
"你为什么半夜来找我?"周行止问。
陈屿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去,透过干净的镜片看他一眼:"今天那个案子输了。"
"所以你半夜跑来找一个不太熟的医生吃馄饨?"
"不太熟吗?"陈屿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咱俩挺熟的。"
"哪里熟?"
"我连你值班室的床是什么颜色都知道。"
周行止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有一次视频通话——陈屿打来的,问一个法医学上的伤情鉴定问题——他当时正坐在值班室床上接,镜头一晃,扫了半张蓝色床单。
"那不叫熟。"
"那叫什么?"
"叫观察力强。"
周行止说,"律师必备技能。"
陈屿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馄饨摊的热水蒸汽还在往上飘,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那种雾气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
"行吧,周医生。你就嘴硬吧。"
那天夜里他们在馄饨摊前坐到摊主收摊,然后沿着医院东门的围墙走了大半圈。
走到第三个路灯的时候,陈屿忽然停下来,看着脚下被拉长的两个人的影子说:"周行止,我要是说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周行止也停下来。路灯在他们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此刻凌晨三点半医院走廊里日光灯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并排站着,影子末端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不会。"他说。
陈屿转过头来:"那——"
"因为我也一样。"
陈屿张着嘴站在路灯底下,那个表情周行止后来记了很多年。是那种以为自己攒了很久的硬币买了一张彩票然后发现居然中奖了的表情,完全意料之外的、不知所措的、甚至有一点好笑的惊喜。
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把脸埋进周行止的肩窝里。周行止感觉到他整个人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行止,"陈屿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突然。你让我把台词说完行不行。"
"你说。"
"我忘了。"陈屿在他肩膀上闷声笑,"你一说你也是,我全忘了。"
周行止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落在他后背上。隔着牛仔外套能感觉到陈屿的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凸起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山脊。他把手掌平放在上面,陈屿抖得更厉害了。
"冷吗?"他问。
"不冷。"陈屿说,"我高兴。"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站在路灯下面抱了很久。久到馄饨摊的老板收完所有东西骑三轮车经过他们身边,按了一声喇叭,笑嘻嘻地喊:"年轻人,回去抱,别在大街上冻着了。"
陈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脸被路灯照得发亮,眼尾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刚才埋在他肩窝里憋的。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说:"走吧,送你回值班室。"
"你送我?"
"你明天还上班吧?"陈屿拽着他的袖子往医院方向走,"我送你到门口。反正我也睡不着,回去也要看案卷。"
"赢了的案子也要看?"
"我那个案子输了。"陈屿侧过头看他,眼睛里路灯的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忘了?我输了的案子才半夜跑来找你吃馄饨。"
"哦。"周行止说,"那下次赢了也来。"
陈屿拽他袖子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他没回头,只是用那种很轻的、鼻音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声音说:"行,你说的。"
那天夜里周行止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闻到自己袖口沾着的陈屿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就是一个人身上会有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混着馄饨摊上的醋和胡椒粉,和他自己的消毒水味搅在一起,像一种崭新的、陌生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冰冷的,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然后他摸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到了吗?"
对面秒回:"到了。躺下了。"
"睡吧。"
"你也是。明天手术加油。"
周行止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的日光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值班室照得半明半暗。
他闭上眼,觉得胸腔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缓慢而有力的跳动,像春天冰裂的河面下涌动的第一波水流。
那一刻他不会知道,四年后的今天,他会站在同一家医院的围墙转角,看着手机屏幕上"算了"两个字,胃痉挛痛得弯下腰来。
他也不会知道,再过不久,他会在一个装满病历的会议室里,重新看见那双眼睛。以及那双眼睛的主人用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对他说:我只有三个月了。
而此刻,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医院围墙外,周行止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香樟树的老叶子卷到他脚边。他踩过去,听见干枯叶片碎裂的脆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挽回地、一片一片地破碎掉。
他没有回头。
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在他头顶,又被他甩在身后。他走了很远,远到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视野里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然后他终于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斑马线。
手机没再响了。
他站在路口等了等,等着对面信号灯变绿。然而凌晨时分的信号灯停在红灯上就不动了,永远的红,整条马路都空着,但没有车通过,也没有行人,信号灯固执地红着,像一个不肯结束的停顿。
周行止等了三分钟。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走过了斑马线他也没有停。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能回到那个储物柜前面,不能再看见那张写着"我晚上来接你"的便签纸,不能再闻见更衣室里混着汗水味的消毒水味道。
他就这样一直走着,走到天亮,走到这个世界重新苏醒过来,走到手机里再也没有消息震动。
然后他会回去。
回到手术室,回到无影灯下,回到那件沾过血又洗干净的白大褂里。他会继续做那个"周医生",继续签发一份又一份病历,继续在深夜里为别人缝补破碎的脏器。
他只是不会再在值班日志的空白处写字了。
天边的云层开始泛白的时候,周行止终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路灯在他身后渐次熄灭,一列一列地暗下去,像一排合拢的眼睛。
他回到医院时,东门口已经开始有人进出了。清洁工在扫昨夜的落叶,保安正在把大门的铁链解开。他走过保安身边,那个认识他的大叔朝他点了一下头:"周医生,这么早。"
"嗯。"他说。
"昨晚又熬夜了?"
"手术。"
"哎,"保安大叔摇摇头,"你们医生真不容易。"
周行止没有接话。他走进医院大门,穿过大厅,拐进通往更衣室的走廊。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值班的小姑娘已经醒了,正在往自己的茶杯里倒热水。她看见他就笑了:"周医生,你的外套——"
周行止停下脚步。
护士小姑娘指了指他的羽绒服口袋:"你手机刚才亮了。"
他低头。羽绒服的右口袋有一小块长方形的亮光,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但他没有马上掏出来看,只是看着那团光在他口袋里慢慢变暗,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星。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更衣室,关上门,把自己和那团还没有熄灭的光隔在了两个世界。
那团光里有一句话。一句话,二十一个字符。他后来看了很多遍,看到所有笔画都刻进脑子里,看到凌晨三点的夜风再也吹不散它的形状。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储物柜里面那张黄色便签纸还在,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柜子底层,用那件叠好的蓝灰色毛衣盖住。
他换了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除了眼睛有点红之外,一切都好。他用冷水又扑了一把脸,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干。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了早晨七点的走廊。
日光灯已经关了,自然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一寸空间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护士们交班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远处传来,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周行止走向办公室,拿出今天的排班表。在"普外科周行止"旁边,有一台九点的胆囊切除术。他拿起笔在手术名称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把排班表放回原处,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咖啡的苦味从杯口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碗馄饨摊上的馄饨,陈屿吃的时候加了很多醋。他问过为什么加那么多醋,陈屿说:"因为酸了之后,吃到嘴里的每一口都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它不是甜的。"
周行止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看着下面院子里正在开花的玉兰树。三月了,玉兰要开了。
去年这个时候,陈屿从法院回来时路过一棵开花的玉兰,折了一小枝带给他,插在值班室那个空了很久的矿泉水瓶里。
那枝玉兰开了四天,掉了一片花瓣在周行止的诊疗记录上,他当时把花瓣夹进了那本记录里。
后来那本记录归档了。花瓣应该还在里面,干透了,变成褐色的薄薄一片。像标本一样,停在某一行字上面,停在三月的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咖啡喝完了。周行止把杯子冲了冲,放回架子上。
九点的手术,他还有四十分钟。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查看今天手术病人的最后一次检查结果。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院办,标题是"关于三月医疗纠纷协调会的补充通知"。
他点开。
"兹定于三月二十日十四时,于分院行政楼二楼会议室召开……"
周行止把邮件关掉了。他的目光扫到"陈屿"两个字的时候,鼠标已经点在了"关闭"按钮上。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足零点一秒,比一个心跳还要短,短到他几乎可以说自己没有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其中一道像某个声母的笔画。
那四十分钟里他没有再看电脑。他只是坐在那里,等时间走过去,等九点钟的手术室大门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