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港赴京》涵什么含

7、我们慢慢来

　　“收到了”这三个字之后，一连两天都没有下文。

　　第一天温知予还能稳得住。

　　她告诉自己，方案刚发过去，人家那么大一个集团的老板，手头的事情肯定排得满满当当，能当天回一句“收到了”已经很给面子了。

　　她早上看了两遍邮件，确认没有遗漏的附件，然后就把电脑关了，去公司翻了一上午旧改项目的历史资料，算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下午回到家，她还是忍不住又打开邮箱看了一次，收件箱里新邮件有几封，都是别的项目的抄送和广告推送，没有裴叙凛的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箱，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去客厅陪陆伶惠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茶餐厅的菠萝包，镜头拍得金黄酥脆的，温知予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没注意主持人在说什么。

　　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了。

　　上午在公司开了一个小会，她坐在会议室里表面上在听汇报，脑子里一直在想：方案他看了没有？看完了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他觉得不行要打回来重写的？

　　她想着想着就走了神，坐在旁边的温知珩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继续”，假装自己一直都在听。

　　下午她实在坐不住了，给叶璟瑶发了条消息：“他说收到了，两天了还没下文。”

　　叶璟瑶秒回：“两天而已，你急什么？”

　　温知予说：“我不是急，就是想知道结果。”

　　“那不就是急吗？”

　　温知予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她知道叶璟瑶说得对，她就是急了。

　　她以前从来没为一个工作上的事情这么坐立不安过，大学交期末论文的时候她都是拖到最后一天晚上才写完，交完就忘了。

　　现在她每隔半个小时就要看一眼手机，吃饭的时候看，洗澡之前看，睡觉前躺在床上还要再刷一遍邮箱。

　　她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控制不住。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公司里翻一份旧改项目的审批流程文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没有存过名字的号码。

　　她点开，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方案看完了，整体没问题。几个细节需要当面确认，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坐着，什么也没干，就那样坐着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她还没有存他的号码。

　　温知予低下头，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存名字的时候她停了大概几秒钟，最后只打了“裴叙凛”三个字，没有加任何备注，没有加表情符号，就是他的名字。

　　存好之后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有空，在哪见？”

　　那边回得很快：“明天晚上七点，中环。我让我助理把地址发你。”

　　温知予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手机给叶璟瑶发了条消息：“他约我吃饭了。明天晚上，中环。”

　　叶璟瑶这次是电话打过来的：“他说什么？方案看完了？”

　　“他说整体没问题，有几个细节要当面确认。”

　　叶璟瑶沉默了两秒：“你觉得真的是确认细节吗？”

　　温知予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他约的是晚饭，不是办公室。”

　　“那就是了。”叶璟瑶在电话那头笑了，“Vera，你明天穿好看点，别穿你那些灰灰白白的上班衣服。”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予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窗外港城的下午阳光很好，蓝天上飘着几片薄薄的白云。

　　她看着外面的天，脑子里在想明天晚上穿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色的半裙，很日常。

　　明天晚上不能穿成这样，但也不能穿得太夸张。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最后决定晚上回家看看衣帽间里有什么。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吃过晚饭之后上楼进了衣帽间。

　　衣柜里的衣服一排一排挂得整整齐齐，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里拿了三四条裙子出来放在床上对比。

　　有一条黑色的，太正式了，像是去谈合同的；有一条碎花的，太休闲了，吃饭穿好像不太对；还有一条浅粉色的，好看是好看，但显得太嫩了，跟他站在一起可能不太搭。

　　最后她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样式很简单，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但腰线收得好，领口开得也合适，穿在身上不刻意但也很显精神。

　　她把那条裙子挂在了衣柜最外面的位置，又挑了一双浅色的平底鞋放在旁边，然后才安心上了床。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白天温知予在公司里晃了一整天，什么正事也没干进去。

　　她把要看的文件翻了翻，没什么心思，又合上了。

　　熬到下午四点，她跟温知珩说了一声先走了，温知珩头也没抬：“去吃饭？”

　　“嗯。”

　　“穿好看点。”

　　温知予没有回他，直接走了。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换了那条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

　　头发是放下来还是扎起来？她试着扎了一下低马尾，又觉得显得太利落了，又放下来。

　　最后决定就披着，稍微卷了一下发尾，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一点点，但也不会太刻意。

　　出门之前陆伶惠正在客厅里插花，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晚上出去吃饭？”

　　“嗯。”

　　“跟谁？”

　　“一个合作方。”

　　陆伶惠看了她大概两秒，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早点回来。”

　　温知予应了一声，下楼上了车。老郑问她去哪，她把裴叙凛助理发来的地址报给他。

　　中环那家西餐厅她没去过，但在港城算很有名的，平时要提前好几天才能订到位子。

　　她到的时候七点还差五分钟，裴叙凛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了两圈，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稍微随意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到她走过来，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温小姐。”

　　“裴先生。”温知予在他对面坐下，“你到得好早。”

　　“刚好在附近办完事。”他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温知予翻开菜单，上面是法文，她大概能看懂一些菜名，但不太确定每一个都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刚想开口问，裴叙凛已经伸手过来，指了指菜单上的两行字：“这个前菜不错，主菜可以试这个。甜品看你个人。”

　　他说完之后收回了手，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温知予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

　　点完菜之后有一小段安静的时间，温知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想着怎么开口问方案的事情。

　　她以前跟人谈事情从来不会紧张，什么话都敢直说，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开口。

　　裴叙凛先说话了：“方案我看了两遍。”

　　温知予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他。

　　“整体框架可以推进。”他说，“资金比例五五没问题，周期改成四年之后现金流的部分也重新算过了，我核对了一下数据来源，基本合理。退出机制那一块写得也清楚，没有模糊空间。”

　　他说完看着她：“你这次比上次进步很多。”

　　温知予本来挺紧张的，听到“进步很多”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就松了，她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你上次说方案太粗，我回去改的时候想着不能再让你说同一句话。”

　　“我说的不是客套话。”裴叙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做得确实比我想象中好。”

　　前菜端上来了，温知予低头夹了一口，味道很好，但她没有急着吃第二口。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有几个细节要当面确认，是什么？”

　　裴叙凛放下筷子：“资金到账的时间节点、项目团队的人员构成、还有审批流程里谁负责对接政府部门。这三条方案里写了，但写得太笼统，需要具体到个人和时间。”

　　温知予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把这三条补详细。”

　　“不用急。”裴叙凛说，“这几天你改了好几版了，周末休息一下。下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温知予应了一声，继续吃菜，她吃了几口之后感觉放松了一些，不像是坐在谈判桌前面了，就是两个人在吃饭。

　　裴叙凛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快不慢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偶尔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叙凛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今天找你来，不全是为了方案的事。”

　　温知予的动作停了一瞬，放下筷子，等着他往下说。

　　裴叙凛沉默了几秒，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琴声低低的，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看着窗外一会儿，然后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天晚宴上你说的话，我其实一直都记得。”

　　温知予没有插嘴，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她没有动，没有转移视线。

　　“当时我说不必，是因为我不习惯在那种场合被人那么直接地……”他顿了一下，“被那样对待。后来你来找我谈项目，改方案，我发现你是认真的。你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为了接近我，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

　　他说完这一段停了一下，好像在整理措辞。温知予等着他，没有催。

　　“所以我最近在想，”他说，“如果那时候我换一种方式回应你，会是怎么样。”

　　温知予听完这句话，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的盘子，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藏不住的笑，是很平和的、认真的：“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裴叙凛看着她，点了点头：“如果你现在还想追，我不会再拒绝了。”

　　温知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声。

　　她低头把那根筷子放好，耳朵尖慢慢红了。她没有立刻抬头，盯着桌面看了两秒，然后才抬起眼睛看他。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弯起来。

　　她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但水杯端到嘴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还翘着，赶紧低头假装在喝水。

　　“那项目还继续谈吗？”她放下水杯，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

　　“继续谈。”裴叙凛说，“项目归项目，感情归感情。工作上我不会让你，你也不用为了讨好我做什么。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温知予点了点头：“好，那就慢慢来。”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吃。

　　她全程没怎么敢抬头看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笑得藏不住，就低着头夹菜吃菜，偶尔应他几句话，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

　　窗外的中环已经开始亮灯了，高楼的窗一格一格地亮起来，把整片天空的底色从深蓝染成暗紫再染成漆黑。

　　整顿饭接下来聊的都是一些跟项目没关系的事情，裴叙凛说他来港城这段时间一直在酒店和办公室两点一线，没怎么出去逛过。

　　温知予说那太可惜了，港城好玩的地方很多。裴叙凛看了她一眼：“那你有空的话，带我看看。”

　　温知予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才咽下去：“行啊，你想去哪？”

　　“你定。”

　　温知予想了想：“周末吧，周末我带你走一个地方。”

　　他点了头。

　　吃完饭裴叙凛买了单，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

　　夏末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味。

　　温知予的司机老郑已经开车等在路边了，她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一下裴叙凛。

　　他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周末见。”

　　“周末见。具体时间我发消息给你。”

　　温知予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老郑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裴叙凛还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转身进去。

　　车子拐过街角之后看不见他了，她收回视线，靠着座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但她也不着急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灯和招牌，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她给叶璟瑶发了条消息：“啊啊啊璟瑶！！裴叙凛说他不拒绝了！”

　　叶璟瑶回了三个问号，然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说他不拒绝了，如果我现在还想追，他不会拒绝了。”

　　叶璟瑶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们吃的什么饭啊？他不是说确认细节吗？怎么确认到这一步了？”

　　“就先说项目，然后他就说……”温知予把今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裴叙凛怎么说的、她怎么答的，还有周末约了一起出去的事。她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跟平时那个大声说笑的温知予不太一样。

　　叶璟瑶听完沉默了两秒：“你嗓子怎么了？你害羞了？”

　　“我才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我没变。”温知予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清了清嗓子，又拿回来，“就是有点开心。”

　　“有点开心？”叶璟瑶笑了，“你那是有点开心吗？你那是开心炸了。”

　　温知予没有接话，但她确实在笑。

　　她靠着座椅，手机贴在耳边，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窝在座椅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挂了电话之后车子已经开上半山的盘山路了，港城的夜色铺展在车窗外面，万家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

　　温知予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慢慢往后退的树影和路灯。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然后又闭上了。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慢慢消化。

　　从他说“我不会再拒绝了”到她说“那就慢慢来”，中间的每一秒她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