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港赴京》涵什么含

6、比我预想的好

　　前台带温知予穿过走廊，在一扇深色的双开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温知予听出那个声音。她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维港，海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碎光。

　　办公桌在房间靠里的位置，黑色台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裴叙凛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她进门的时候他刚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比之前几次见面稍微随意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温小姐。”他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

　　温知予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他身后的落地窗。海面很蓝，几艘白色的船慢慢移动着。

　　“外面风景很好。”她说。

　　裴叙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转回她脸上：“评估报告我看了，团队的意见也汇总了。整体框架可以推进，但有三个地方需要调整。”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温知予反而松了口气，她也不想绕来绕去的。

　　她翻开文件夹，拿出笔：“你说。”

　　“第一个是资金比例。”裴叙凛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六四分成不合理。温氏出地，地价按市场评估算，这笔钱你们不用真金白银掏出来，但它是资产。裴氏出钱出渠道，两边出的东西价值不对等，□□对裴氏不公平。”

　　温知予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评估报告里的地价数字比她预计的高了一截，如果按这个算，温氏出的地确实比裴氏出的钱要多一些，但□□确实有点过了。

　　“你建议多少？”

　　“五五。”裴叙凛说，“或者温氏把地的议价空间让出来一部分，□□可以谈，但不在现在这个方案里。”

　　温知予想了想，来之前她跟温知珩聊过底线，温知珩说最低五五，不能再低。裴叙凛开口就是五五，基本就是给了她一个能接受的条件。

　　“五五可以。”她说，“但操盘权归温氏，这条不能动。”

　　裴叙凛看着她，停了一秒：“操盘权可以归温氏，但裴氏要派驻财务总监。项目资金的进出，两边都要看得到。”

　　温知予想了想，点头：“可以，财务总监你们派，但行政和运营的人由温氏招，裴氏不插手。”

　　“可以。”

　　温知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她的字写得有点快，有一行歪了，她划掉重写。裴叙凛坐在对面看着她写，没有催。

　　“第二点。”他继续说，“项目周期。你的方案里写预计三年完工，但按照港城旧改的审批流程，三年太乐观了。你做过这类项目的时间测算吗？”

　　温知予老实说：“没有。这个数字是我哥给我参考的，他之前做过类似的旧改。”

　　“他做的那块地在中环边缘，批文流程简单很多。”裴叙凛说，“这块地在核心区，涉及规划署和地政署两层审批，中间还有公众咨询期，最少也要多出半年到一年。你把周期拉长到四年，按四年做的现金流来重算。”

　　温知予把这条也记下来，备注了一行字“回去重算现金流”。她抬头看他：“还有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退出机制。”裴叙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如果项目做一半，有一方不想做了，怎么退出？这条你的方案里没有写。”

　　温知予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项目做起来，从来没考虑过做一半不做了的情况。

　　“我回去加。”她说，“给我一个参考方向？”

　　裴叙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好像带着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开口要方向。

　　“优先购买权。”他说，“一方退出，另一方有优先买断对方份额的权利。价格按第三方评估机构出的市场价来定，避免扯皮。”

　　温知予低头把这条也记下来，写完了，合上本子：“这三条我回去改，改完发你。还有什么别的吗？”

　　裴叙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条，”他说，“不算项目条款，是个人的。”

　　温知予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以后发邮件，不用通过助理转。直接发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谈项目条款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公事公办的事情。

　　温知予低头看了看桌面，又抬头看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的私人邮箱？”

　　“对。”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这是我的邮箱和手机号。项目相关的事，直接联系。”

　　温知予看着那张便签，上面是一串工整的英文字母和数字，字迹干净利落，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她伸手拿起来，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

　　“好。”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那我改完方案直接发你。”

　　裴叙凛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

　　温知予也站了起来，把文件夹放进包里。

　　“那我先走了，”她说，“改完联系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身后的裴叙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她差点没听清。

　　“温小姐。”

　　她停下来，回头。他站在落地窗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

　　“你这两次改方案的速度和认真程度，比我预想的好。”

　　温知予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笑，不刻意控制都压不住的那种。

　　“谢谢，”她说，“我会继续努力。”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两秒，手里攥着文件夹，里面夹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的便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抖压了下去，然后直起身，步子稳稳地走向电梯。

　　电梯往下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那张便签的照片存进相册，然后把原纸条收进包的内层拉链里。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港城的阳光迎面扑来。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忽然觉得这个周一好得不像话。

　　她给叶璟瑶发了条消息：“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叶璟瑶秒回：“？？？什么意思？”

　　“他说以后发邮件直接发他，不用通过助理转。”

　　“那就是给了你私人邮箱？”

　　“还给了手机号。”

　　叶璟瑶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温知予看着那些感叹号笑了一下，收起了手机。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中环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闻到新鲜出炉的牛角包味道，她走进去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手。

　　她一边吃一边想，刚才在办公室里，裴叙凛跟她说“比我预想的好”的时候，语气好像比之前稍微软了那么一点点。

　　也可能只是她多想了。

　　但不管是不是多想，温知予决定朝着“不是多想”的方向去理解。

　　她吃完那个牛角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路边，司机老郑已经把车开过来了，温知予拉开后门坐进去：“回公司。”

　　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改方案，资金比例按五五重写，项目周期改成了四年，退出机制加了一个章节，照着裴叙凛说的方向写了优先购买权和第三方评估的流程。

　　她写完之后又读了两遍，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了，然后打开邮件，收件人那里输入了裴叙凛的私人邮箱。

　　她看着那串地址，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着椅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回复，但她也没有一直盯着看。

　　她把电脑关了，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裴叙凛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温知予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话，就是简简单单的“收到了”。

　　但她还是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她身后的窗外，港城的天色开始变暗，海面被染成一片橘红色，温知予收起手机，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想，今天已经够好了。

　　剩下的，等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