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见色忘友   塞纳斯 ...

  •   塞纳斯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他有早课的时候从不赖床,这是亚当斯家族刻进骨子里的自律,但他今天上午没课。没课却早醒,只有一个原因:他想在周予薪出门上课之前,再看他一眼。
      昨晚从餐厅回来后,他把那两个白色购物袋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好,发现母亲在袋底塞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给那位姓周的男孩的礼物我让卡特带了。闻起来很像你。”
      他今天穿的是周予薪给他挑的那件烟灰色羊绒衫。刷牙的时候他对镜子多站了一会儿,用发蜡把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卷发往后拨了拨,又觉得太正式,重新拨回来。他听到周予薪的闹钟响了,隔壁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打哈欠的声音,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你今天上午不是没课吗?”周予薪揉着眼睛从浴室出来,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起这么早干嘛。”
      “送你上课。”塞纳斯把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递过去。他最近在学做咖啡和热饮,虽然拉花还是惨不忍睹,但热可可不需要拉花,只要掌握好牛奶和可可粉的比例就行。这个他能做到。
      周予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教室离宿舍只有十分钟路。”
      “十分钟也可以送。”塞纳斯说,语气理所当然。
      清晨的菲利普斯学院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枫叶上凝着露水,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空气冷而清新,带着焚烧落叶的微苦和远处餐厅飘来的烤面包香气。周予薪走在塞纳斯左边,围巾裹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睛。
      塞纳斯想,如果每天早上都能这样送他去上课就好了。
      然后他们走到了宿舍楼门口。
      塞纳斯推开玻璃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然后停住了脚步。
      陈济棠站在门外的枫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脊背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不在意。
      塞纳斯看到他,他也看到了塞纳斯。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塞纳斯身后的周予薪身上。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陈济棠朝他们走来,并在周予薪面前停下,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过来。”他说。
      周予薪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又被对方稳稳扶住,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塞纳斯和陈济棠隔开了。陈济棠的身体挡在他面前,把他和塞纳斯之间隔出了一道肩膀宽的屏障。他的后背对着周予薪,大衣的肩线紧绷着。
      “你对他做了什么?”陈济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塞纳斯也看着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早上好陈,你也来送予薪上课?”
      “我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塞纳斯说,语气很轻,“他只是答应让我追求他而已。”
      “只是?”陈济棠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你伪装成Beta跟他同住了半个学期!你一个Enigma,伪装成Beta,跟他住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住,你跟我说‘只是’?!”
      周予薪从陈济棠身后探出头来,眉头微微皱着。“济棠,这件事他昨天已经跟我说过了——”
      “他跟你说的版本是什么?是‘最近才检测出来的’对不对?”陈济棠冷笑了一声,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塞纳斯的脸,“你问问他,昨天下午在网球场上,他用信息素压制我的时候,那个浓度像是‘最近刚发现自己是Enigma’的人能释放出来的吗?一个刚分化或者刚检测出自己是Enigma的人,需要至少两到三个月的适应期才能将信息素控制得像他那样收放自如。”
      塞纳斯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济棠会从这个角度戳穿他的谎言,Alpha对信息素的敏感度虽然不如Omega,但陈济棠不是普通的Alpha,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从小在军人和政治家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对任何形式的威胁都有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他昨天下午在球场上威胁我,”陈济棠转头对周予薪说,语气冷硬,但底色里有一种掩盖不住的焦虑,“他摔了我的手机,还说他比我更适合做你的Alpha——”
      “更正一下,”塞纳斯插嘴,“我说的是我会更好的照顾他。‘Alpha’这个词我没有用。”
      “你闭嘴。”陈济棠头也不回地说。
      周予薪站在陈济棠身后,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塞纳斯认识他这么久,很少看到他皱眉,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塞纳斯。”周予薪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声细语的,但塞纳斯立刻站直了身体,像是被点了名的士兵。
      “摔手机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解释——”
      “你先回答是不是真的。”
      塞纳斯沉默了一秒。“是真的。”
      “你有没有骂他?”
      “……有。”
      “你有没有用信息素压他?”
      “有。”
      周予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陈济棠身后走出来,站到了塞纳斯面前。他比塞纳斯矮了几厘米,但他抬起头看塞纳斯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严肃让塞纳斯觉得自己好像在缩小。
      “首先,”周予薪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不可以摔别人的手机。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要赔他一个新的。”
      “我同意。”塞纳斯立刻说。
      “第二,”又竖起一根手指,“你不能用信息素压人。你的信息素很强大,你应该用它来保护别人,而不是威胁别人。”
      “我同意。”
      “第三——”周予薪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他好像还没想好第三点是什么。他咬了咬下唇,那根竖起来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变成了一个无奈的手势,“第三,你不许再骂他。他即使不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我。”
      塞纳斯看着周予薪严肃地竖起三根手指教育他的样子,那些话像溪水一样从他左耳流进去,在他心湖里打了个旋,然后从右耳流出去。他只看到他白皙的手指在晨光下竖起三根,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他看到周予薪的睫毛在一扇一扇的,像蝴蝶翅膀。
      生气的时候也这么好看,塞纳斯想。咬嘴唇的样子好看,皱眉的样子好看,连教训人的样子都好看。他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然后及时咬住了舌头——因为他意识到周予薪现在的表情是真的在生气,如果他再说这种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听清楚了没有?”周予薪问。
      “听清楚了。”塞纳斯用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回答。实际上他只听清楚了大概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都在看周予薪的脸,但他决定回去之后周予薪刚才的三点要求默写下来,以示忏悔。
      周予薪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似乎在判断他的诚恳是真的还是在敷衍。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陈济棠。
      “济棠,”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对塞纳斯那种老师训学生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商量和安抚的语气,“塞纳斯做的事确实很过分,我不会帮他开脱。但他不是坏人。”
      陈济棠正要开口反驳,周予薪抬起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你想想,如果他是坏人,他能在宿舍跟我住两个多月什么都没做吗?如果他真的想用Enigma的身份做不好的事,他有无数个机会。但他没有。他在球场上压制你是因为你挑衅他在先…我知道你们打比赛的时候那种气氛,他不是在故意欺负你,他只是……”他顿了顿,找了一个他认为比较准确的措辞,“他只是太幼稚了。你知道的,有些人表面看起来很成熟,其实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一个小学生。”
      陈济棠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在帮他开脱。”
      “我在帮你俩调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周予薪说到一半,舌头和大脑打了一个结,整张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尾音,“……的追求者。”
      “你不是说他像小学生吗?”陈济棠冷冷地抓住重点。
      “幼稚不等于坏。他摔你手机,我替他道歉。我会让他赔偿你一台新的,一模一样的。”他扯了扯陈济棠的袖子,抬起头看着他,“济棠,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你从小就一直保护我,我真的很感激。但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陈济棠沉默地看着周予薪,看了很久,然后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陈济棠听到这个语气,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周予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赢不了,从小到大,无一例外。那是一种从十七年前就形成了的本能反应,像条件反射一样刻在他的骨骼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周予薪的衣领。周予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陈济棠只是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出来整好。
      “他不会总是这么好说话的。”陈济棠瞥了塞纳斯一眼。
      “我知道。”周予薪说。
      “有任何事,打电话。”
      “好。”
      陈济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塞纳斯身上。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被压到一个极其逼仄的程度,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纹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予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如果你敢趁他没分化对他做任何事,任何,我会让你后悔你是个Enigma。”
      塞纳斯没有退后,他也没有释放信息素,他只是平静地迎着陈济棠的目光。
      “我不会。”
      陈济棠盯着他看了最后三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周予薪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济棠——谢谢你早上来接我!”
      陈济棠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朝安德森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只剩下皮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枫叶路的拐角。
      周予薪目送陈济棠走远,然后转过身来。塞纳斯正靠在门柱上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又几分得意的笑。
      “你笑什么?”周予薪问。
      “没有。”
      “你在笑。”
      “我只是在想,”塞纳斯说,“你刚才教训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周予薪的脸瞬间板了起来。“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我在很认真地说你。你摔别人手机这件事很过分,用信息素压制别人更过分。你有没有在听?”
      “有。”塞纳斯收起笑容。
      “那你重复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摔手机不对,要用信息素保护别人而不是威胁别人,要尊重陈济棠因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塞纳斯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甚至连周予薪当时的语气停顿都模仿得有几分神似,“我还给自己加了一条——以后在球场上也会控制情绪,不主动挑衅。”
      周予薪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以为塞纳斯刚才全程心不在焉,没想到他真的听进去了。
      “对了…如果你想让我靠近你——”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红晕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滴进清水里的胭脂,一层一层地晕开。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不要搞这些,直接说就好了。”
      塞纳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周予薪的额头上。薰衣草的气息从他身上安静地弥漫开来。周予薪原本还在想“我还没教训完呢你应该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但那股薰衣草的气息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把他脑子里所有还没说完的教训都揉成了棉花。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塞纳斯靠近了半步,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立刻站住,抿起嘴唇。
      “你不许用信息素影响我,”周予薪抗议道,“我在生气。”
      “我没有影响你,”塞纳斯低下头,把脸凑近了一点,“我只是怕你气坏了。你现在还在生气吗?”
      “……在。”
      “那你气什么?我再背一遍给你听——摔手机不对,用信息素压人不对,不尊重你最好的朋友不对。还有吗?”
      周予薪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已经把要说的话都忘光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三个字:“你犯规。”
      塞纳斯笑了一声,然后往前凑了一点,把嘴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印在周予薪的眼角。
      “这条犯规,我会改。”他说,嘴唇离开眼角的时候,声音还留在那里。
      周予薪愣在原地。他的眼角还残留着那个吻的余温,薰衣草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不去。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我还没说完”、比如“你下次不可以这样”,但他的嘴巴好像和大脑失联了,所有语言功能都被眼角那一小片被吻过的皮肤劫持了。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眼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来。
      “……你。”他说。
      “我。”塞纳斯笑着看他。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哪样?”
      “用信息素让我冷静然后用——”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如果把“亲我”两个字说出来,他会当场社死在菲利普斯学院的红砖门柱下。于是他改口,“用这种方式打断我说话。”
      “那你继续教训,”塞纳斯靠在门柱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个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出现的真正的笑容,“我站好听。”
      周予薪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觉得自己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认真严肃的气势已经全部漏光了,像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咻的一声瘪成了一小片皱巴巴的橡皮。他转过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耳朵。
      “……晚上回来再说。”他闷闷地说完,然后快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低着头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看到塞纳斯还靠在门柱上冲他笑,他大概会脸红一整天。
      塞纳斯靠在门柱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枫叶路的尽头。早课的钟声正好敲响,钟声厚重而悠远,在晨雾里荡出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一个晨跑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早上好。”塞纳斯冲那个完全不认识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那个同学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加快脚步跑远了。
      塞纳斯不在意。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朝毕肖楼走去。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穿过枫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他走了几步,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周予薪眼角的温度,茉莉的味道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和周予薪连在了一起。
      他想,今天的天气真好。
      虽然新英格兰的十一月很冷,枫叶已经开始落了,草坪上结了薄霜,但天气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