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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度   下午四 ...

  •   下午四点半,菲利普斯学院网球部的秋季集训在最后一组折返跑中宣告结束。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深橙与暗紫交织的织锦,球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斜,像一群在绿地上缓缓移动的剪影。塞纳斯用毛巾擦了把脸,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予薪的课表他倒背如流,周五下午最后两节是比较文学研讨课,教室在人文楼三层,五点钟下课。现在是四点三十五分。如果他按照正常流程先去去更衣室洗澡、换衣服、收拾球拍,那么他会在五点零五分左右到达人文楼门口,错过周予薪下课时从楼门口走出来的那几十秒。
      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他把球拍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抓起挂在长椅上的羽绒服往身上一套,转头对旁边的队友说了句“帮我把包带回更衣室”然后拔腿就跑。
      “队长——你的裤子!”队友冲着他的背影喊。
      塞纳斯已经跑出了十几米。他下半身还穿着网球短裤,白色的,裤腿刚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修长而结实的长腿。十一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他裸露的皮肤,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冷,或者说感觉到了但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要在周予薪走出教学楼的第一时间见到他。
      从网球场到人文楼的路线他烂熟于心:穿过枫叶大道,绕过纪念教堂,再跑过那座横跨人工溪流的石桥。枫叶在他脚下被踩得咔嚓作响,几个坐在草坪上看书的学生被一阵风似的掠过的身影惊动,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金发少年从面前飞驰而过。羽绒服的拉链没拉,衣摆在他身后猎猎翻飞,露出里面还没换下来的蓝色网球衫。他从教堂前面的小广场跑过去时惊起了一群正在啄食的鸽子,呼啦啦地飞向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塞纳斯跑到人文楼门口的时候,刚好五点整。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又被他新的喘息重新填满。他站直身体,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然后才想起自己里面穿的还是汗湿的网球衫,胸口那片深蓝色的“PHILLIPS ATHLETICS”字样在敞开的衣襟间若隐若现,于是又把拉链拉下来,用手抹了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网球短裤,露出两条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腿,羽绒服敞着怀,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喘着白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风雪主题秀场里逃出来的模特。
      人文楼门口本来就有人在等朋友下课。一个女生先认出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出两分钟,门廊下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有人假装在刷手机,有人假装在翻书包找东西,有人干脆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菲利普斯学院的学生大多家境优渥见多识广,平时不会对名人或富豪大惊小怪,但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穿着短裤在十一月寒风里等人的画面,仍然属于“绝无仅有”级别的罕见场面。
      五点零三分。人文楼的大门被推开,一群刚下课的学生鱼贯而出。塞纳斯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掠过一张张面孔…然后他找到了。
      周予薪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怀里抱着两本精装书和一本笔记本,正在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着什么。
      周予薪走出门廊,抬起头,看见了他。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塞纳斯光裸的小腿上。那双小腿笔直修长,腓肠肌的线条在寒风中紧绷着,膝盖冻得泛红,网球鞋的白底上沾了一片跑过草坪时蹭上的泥土和碎草屑。
      周予薪快步走过来。他走到塞纳斯面前,低头看着那两条光裸的长腿,眉头拧了起来。“你的裤子呢?”
      “训练完没来得及换。”塞纳斯笑着说。
      “没来得及?”周予薪抬起头,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心疼和薄怒交织的光,“你从网球场跑过来的?”
      “跑了一小段…”
      “这么冷的天,你穿着短裤跑了一小段?你的膝盖都冻红了!”周予薪把手里的书塞进帆布袋里,腾出右手来握了一下塞纳斯的手指,那触感冷得让他倒吸了一口气。他自己就常年手脚冰凉,但此刻塞纳斯的手比他的还冷,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跑什么?我又不会飞走。你洗完澡换好衣服再来接我也来得及。我又没有让你天天来接我,而且早上你已经送过了——”
      “我想早点看到你。”塞纳斯说。
      周予薪正在解自己的围巾,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淡灰色的围巾在他指尖绕了两圈,然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把围巾解下来抖开,弯下腰想要裹在塞纳斯腿上。塞纳斯伸手拦住他。
      “你干嘛?”
      “给你裹腿。”
      “你围得好好的,给我你自己脖子不冷?”
      “我不冷,”周予薪说,但他的鼻尖明明是红的,被冷风吹了十几秒就开始泛红是他在波士顿的第一个冬天就发现的体质特征,“你腿都冻成这样了。”
      “马上就回宿舍了,五分钟的路,用不着。”
      “那你把羽绒服拉链拉上。”
      塞纳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羽绒服,乖乖地伸手去拉拉链。周予薪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替他把拉链头对齐,然后唰的一声拉到最顶端,把塞纳斯的下巴都裹进了羽绒服的领口里。他收回手的时候,发现四周有人在看他们。那些人很快移开了视线,菲利普斯的学生毕竟还是有教养的,但他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塞纳斯敞着羽绒服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自己走过去替对方拉拉链,看到自己用手去捂塞纳斯冰凉的手指。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但他没有退开。
      “走吧,”他把手从塞纳斯指尖上移开,拉了拉塞纳斯羽绒服的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回去换裤子。快点。”
      塞纳斯跟在他身后,穿着短裤和网球鞋走在傍晚的枫叶大道上。路过教堂的时候,一群刚结束唱诗班排练的学生正在往外走,看到塞纳斯光着两条腿昂首阔步地走过,纷纷侧目。塞纳斯毫不在意,甚至还朝其中一个面熟的队友挥了挥手。周予薪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把身后这个穿着短裤招摇过市的“亚当斯少爷”塞回宿舍里。
      他们回到毕肖楼307的时候,暖气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周予薪把帆布袋放在桌上,转身就把塞纳斯推进了浴室。“洗澡!现在!热水开大一点。把腿泡热了再出来。”塞纳斯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关上了浴室的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周予薪站在门外,听到水声稳定了才转身去自己的衣柜前。他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条还没拆封的深灰色法兰绒睡裤。这条睡裤本来是给他自己买的,但他上周发现塞纳斯睡觉时穿的那条已经洗得有些发旧,就在网上下单了一条新的,尺码是按塞纳斯的腰围买的。他把睡裤放在塞纳斯的床尾,然后又去塞纳斯的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也放在床尾。做完这些之后,他去把宿舍的暖气又调高了两度。
      塞纳斯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热气也跟着涌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那条新的深灰色睡裤,头发还在滴水,赤脚站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先看到自己床上放着的东西,然后才意识到那条睡裤是新的。他低头摸了摸法兰绒的质地,柔软而厚实,标签上还带着折痕。然后他抬起头看周予薪。周予薪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假装在看手机,耳朵尖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塞纳斯问。
      “上周。”周予薪没有抬头,拇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给我的?”
      “不是。买大了,懒得退。”
      塞纳斯低头看了看裤长——刚好到脚踝。他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用毛巾擦着头发。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枫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擦了几下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周予薪床边。
      “谢谢。”他说。
      周予薪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谢”,塞纳斯已经弯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周予薪往旁边让了让,但床就这么宽,让也最多让出几十厘米。塞纳斯进来之后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膝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周予薪的膝盖。他刚才洗了热水澡,全身都是暖的,法兰绒的睡裤蹭在周予薪的小腿上,柔软而温热。
      “你干嘛?”周予薪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你不是说要给我取暖吗。”塞纳斯一脸坦然。
      “我是让你自己用被子——”
      “一个人暖得慢,两个人暖得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周予薪的肩膀也裹了进去,“你手还是凉的。你刚才在外面站那么久,其实你也冷,对不对?”
      周予薪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下攥着睡衣的下摆,然后他感觉到塞纳斯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那只手刚从热水里泡过,掌心干燥而滚烫,把他冰凉的手背整个包住了,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虎口上。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半张脸埋在膝盖和被子之间,小声道:“我还没跟你算早上的账。”
      “什么账?”
      “你摔陈济棠手机。你用信息素压他。你穿短裤在冷风里跑。”周予薪说一条就用手指戳一下塞纳斯的手背,戳到第三条的时候力道已经轻得像在挠痒痒,“三件事,你一件都没有反省。”
      “我反省了。”塞纳斯一本正经地说,“手机我已经让纽约那边的熟人去调货了,同型号同颜色,明后天就能送到。陈济棠那边我明天亲自把新手机给他送过去,附赠一张道手写的道歉卡。信息素的事我已经跟教练报备过了,以后训练的时候会额外注意控制。至于穿短裤——”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只是想早点看到你。”
      周予薪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塞纳斯的掌心下抽出来,拉起被子的一角盖住了自己的头顶。他的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不许撒娇。”
      “没有撒娇。我说的是实话。”
      被子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予薪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露出一双被闷得水光潋滟的眼睛。他看着塞纳斯,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耍赖,但塞纳斯的灰蓝色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任何闪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塞纳斯的视线已经从他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他腰间的位置。
      周予薪的睡衣衣摆在刚才钻进被子的时候卷了上去,露出一小截腰腹。他此刻是侧身靠在墙上的姿势,腰线因此被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肚脐上的银色脐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而左侧腰间那朵半开的莲花纹身正对着塞纳斯的方向。
      塞纳斯低下头,嘴唇贴上那朵莲花。那个吻很轻,带着刚从热水澡里带出来的温度和水汽。周予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抓住了被子的边缘。
      “这个很好看。”塞纳斯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还贴着那朵莲花,呼吸拂过周予薪腰间的皮肤。
      “……什么?”
      “纹身。上次看到的时候就想说了。”
      “上次?”周予薪的身体微微一僵,“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塞纳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嘴唇从纹身上移开,又轻轻啄了一下旁边的皮肤,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予薪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沉,像一片被落日映照的海,所有的光都沉在了水面之下。
      “你很好看。”他说。
      周予薪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说“不要说这种话”,但塞纳斯的手已经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周予薪的耳垂。然后他的手往上移,抚过周予薪的额角,把几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触感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性格也好,”塞纳斯继续说,声音平稳而低沉,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么好的人,居然给了我追求他的机会…”
      周予薪的脸已经红透了。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被子里全是薰衣草的温热气息,塞纳斯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但那种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他的一切,他的皮肤,他的呼吸,他身上那条新法兰绒睡裤的纤维,都浸着那种清冷而安神的花香。
      “你——”周予薪张嘴想说“你别说这种话”,但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堵了回去。
      塞纳斯吻住了他。
      不是眼角,不是额头,不是手背。
      是嘴唇。
      这个吻比之前所有的夜晚都更安静,更郑重。他能感觉到周予薪的嘴唇在他唇下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从僵硬变得柔软。周予薪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扇动。
      塞纳斯抬起头。周予薪的眼睛慢慢睁开,眼里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怔忡。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让人心碎的天真。
      “……你亲我。”他说。
      “嗯。”
      “我还没答应你。”周予薪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但他没有退开,也没有推开塞纳斯。
      “我知道。”塞纳斯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周予薪的鼻尖,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周予薪的瞳影,“那我就现在再问一遍,我可以吻你吗,周予薪。”
      周予薪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塞纳斯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对方锁骨上方那片温热的皮肤,鼻尖蹭到了法兰绒睡衣的领口,他的手指攥着对方T恤的前襟,把那片棉布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笨蛋。”
      塞纳斯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周予薪的发顶上。薰衣草的气息安静地弥漫在被子里,把他们两个裹在一起。
      窗外枫叶沙沙地响着,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六下,楼下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踩过落叶的脚步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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