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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谎言 晚餐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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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订在波士顿后湾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塞纳斯在挑选地点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波士顿所有的米其林星级餐厅里反复比对,最终选了一家同样能看到查尔斯河、同样有私人包间、价格比陈济棠生日宴那家贵了将近一倍的。这个微妙的差价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幼稚的满足感。
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包间不大,一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圆桌,两把丝绒软椅,落地窗外是查尔斯河在暮色中泛着碎金般光泽的水面。他检查了桌上的花,一束淡紫色的薰衣草干花,他特意让餐厅替换掉原本的红玫瑰。他又检查了自己的衣着:一件深墨绿色的高领羊绒衫,袖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腕上是那块低调的钢表。他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好,重新拨回来,让几缕碎发自然地落在额前。
“塞纳斯?”
他转过身。周予薪站在包间门口,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里面是那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他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鼻尖被晚风冻出了一点淡淡的红,在看到包间里的陈设时微微愣了一下。
“这家……”周予薪脱下风衣,塞纳斯已经绕到他身后自然地接了过来挂在衣架上,“我上次帮陈济棠订生日宴的时候看过这家的资料。但是没订到,说私人包间要提前两周预约。”
塞纳斯挂衣服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拉开椅子请周予薪入座,自己走到对面坐下。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嘴角的弧度刚好,眼里的笑意刚好,连翻开菜单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是吗?真巧,”他低头看着菜单,语气随意,“我提前了十天,正好还有最后一个包间。”
他没有说实话。他动用了亚当斯家族的关系,准确地说,是他母亲的私人助理认识这家餐厅业主的妻子的画廊合伙人,顺利拿下了这个包间。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他一个字都不打算说。
周予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看着菜单,嘴角弯着一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当然看得出来。陈济棠家的关系主要在国内的政界和军界,在波士顿餐饮业的资源远不如亚当斯家族这种商业豪门。塞纳斯选了这家店,是刻意为之,这个人连约会的餐厅都要跟陈济棠比,输了还要暗戳戳地把场子找回来。
他心想,塞纳斯这个人真幼稚。然后他又在心里加了一句:幼稚得让人有点想揉他的头发。
“塞纳斯。”周予薪忽然放下叉子,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坦然的亮光,像是做了一个酝酿许久的决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塞纳斯放下水杯。他的手在桌布下攥紧了餐巾。“你说。”
“关于陈济棠。”周予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排练过的发言,“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从来都不是。我们两家以前确实有过口头婚约,但我们俩长大之后都发现彼此只有兄弟的感情。两家家长其实已经默许取消了,没有正式宣布,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对外说是我未婚夫,是因为我还没有分化。家族那边评估过,各项指标都指向我大概率会是Omega。在分化结果出来之前,需要一个Alpha的身份来帮我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是个好人,一直在帮我。”
塞纳斯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攥着餐巾的手在桌布下缓缓松开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一个很高的地方缓慢地、沉重地落回原位,像一颗被抛到最高点的弹珠终于开始下落,带着重力加速度带来的眩晕和踏实。原来果真如此,不是未婚夫。
他差一点就想在餐桌上笑出来,但他控制住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予薪,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带着一点体谅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平稳得令人发指,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早有准备的提问,“陈济棠确实是个可靠的人。有他帮你挡着,确实会少很多麻烦。”
他的语气很从容,甚至还带着一点对陈济棠的欣赏。但他的内心在放烟花。他在心里正式把陈济棠从“头号情敌”的名单里划掉,然后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郑重地写上了“预留给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本人”。
“你不介意吗?”周予薪问,语气里有一丝试探,“我之前没有跟你说实话。”
“当然不介意,”塞纳斯微笑着切下一块牛排,刀锋划过瓷盘,没有发出声响,“每个人都有不方便说的隐私。我理解。”
他的姿态很大度,宽容得像个听告解的神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球场上把陈济棠的手机摔得粉碎、踩着屏幕骂对方守不住未婚妻。
周予薪看着他,忽然歪了一下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眼底有一点促狭。“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
“我早就猜到了。”塞纳斯面不改色地说。
“是吗?”周予薪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之前半夜说梦话还在骂他。”
塞纳斯切牛排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周予薪,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慌乱。“我说梦话?”
“嗯。”周予薪放下酒杯,双手托腮,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嘴角,“大概两三周前吧,你半夜一直在念叨‘凭什么’‘你不就是认识他久一点吗’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但是那晚我失眠,听得很清楚。”
塞纳斯沉默了。他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是他的秘密,那些只有在夜深人静、理智退场的时候才敢溜出来的嫉妒和不甘,他以为它们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没想到被周予薪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放下刀叉,拿起红酒杯,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这酒不错。”
周予薪趴在桌上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闷在臂弯里,但在塞纳斯听来,比今天早上教堂所有的钟声加起来都悦耳。
晚餐结束后,两个人沿着查尔斯河边的步行道慢慢往回走。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暗银色波光,对岸是剑桥区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冬的寒意,把路边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周予薪走在塞纳斯左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很轻。
塞纳斯停下了脚步。
“周予薪,”他说,“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他浅金色的卷发照成了白金色。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暗色圆斑。他深呼吸了一次。他准备了两个版本的坦白。
版本A:从入学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是Enigma,一直在伪装Beta。
版本B:最近才检测出来的,自己也吓了一跳,还没想好怎么跟别人说。版本A是真相。版本B是谎言。
他选择了版本B,因为版本A会让他在过去两个月里所有的靠近都变成处心积虑的隐瞒,会让这个刚刚开始的、脆弱的、像新生幼苗一样的关系承受不该承受的信任危机。
他不是怕周予薪生气。他是怕周予薪用那种被欺骗的眼神看他。他承受不了。
“我其实不是Beta。”
周予薪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瞳仁里有两簇小小的光点。
“我最近刚做了检测,”塞纳斯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结果显示我不是Beta。我是Enigma。”
周予薪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塞纳斯看不清他眼里的全部情绪。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周予薪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塞纳斯有些意外。
“所以你之前一直以为是Beta?”
“是,”塞纳斯说,把这个谎言继续编下去,“我一直没有做过相关的检测,因为Beta是最常见的,没有明显的特征。是最近学校体检的时候加了一项信息素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我自己也很意外。”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予薪问。
“什么怎么办?”
“Enigma比较稀有,”周予薪的声音很轻,措辞很小心,像是在讨论一个需要特别注意分寸的话题,“学校这边可能会要求你报备,宿舍分配也可能会重新调整。还有,你可能需要一个独立宿舍。这是菲利普斯对于特殊性别的规定。”
塞纳斯心里那个被他压了很久的恐惧忽然冒了出来。他等了一路,等周予薪说出那句话,他可能需要换寝室。他的指尖有一点发凉,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微微加快了一点语速。
“你不需要换宿舍。”
周予薪怔了一下:“我是说你——”
“我不用独立宿舍。我可以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抑制剂很成熟,我会按时服用。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戴信息素阻隔贴,可以喷屏蔽喷雾,可以做任何你需要我做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在他脸上画出了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我不需要换宿舍。我不想换宿舍。”
周予薪看着他,没有说话。塞纳斯在冬夜的冷风里站得笔直,那张总是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像一只做了错事的金毛猎犬,耷拉着耳朵,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主人,祈求不要被赶出家门。
“你不想换宿舍,”周予薪慢慢地说,“是因为——”
“因为你。”
塞纳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他觉得今晚已经坦白了太多,不在乎再多坦白一点。反正他在周予薪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防御了,他的嫉妒被周予薪听过,他的谎言被周予薪识破,他的真心在今天早上被周予薪收下。他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把剩下的一切都摊开。
周予薪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片落叶。那片枫叶已经干枯了,边缘卷起来,被踢到路边,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塞纳斯看到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弧度。
“好。”周予薪说。
“……好?”
“我不换宿舍。”周予薪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但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信息素泄露,哪怕一点点,我就立刻去找宿管。”
“不会的。”塞纳斯立刻说。
“你发誓。”
“我发誓。”塞纳斯举起右手,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法庭宣誓,“我,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在此郑重宣誓,绝不向周予薪泄露任何未经许可的信息素。如有违反,罚我永远打不过陈济棠。”
“这罚得也太轻了,你本来就永远打得过他。”周予薪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的好奇心上来了,“对了,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薰衣草。”
“薰衣草?”
“嗯。普罗旺斯品种。清冷的,不甜,但有人说闻起来很安心。”
周予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细微,但他没有掩饰。“我可以闻一下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塞纳斯的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
“嗯。就一点点。我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塞纳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释放了一点信息素。非常微量,比他平时用来压制陈济棠时释放的浓度低了至少两个数量级。薰衣草的气息在冬夜的冷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不浓烈,不侵略,像一片看不见的薰衣草花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安静地盛开。清冷而安神,带着薰衣草特有的草本清香和一丝极淡的甜。
周予薪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放松。那种放松是被动的、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按下去的。那股薰衣草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缓缓地覆上了他的感官,把他裹在里面。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朝塞纳斯的方向靠了一下,那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做了决定的趋近。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往塞纳斯那边挪了两步。
他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揽住了塞纳斯的胳膊。手指轻轻搭在塞纳斯的小臂上,隔着羊绒大衣的厚实面料,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这个动作和那天在波士顿街头挽住塞纳斯时有些相似,但这一次更自然,更没有顾虑,像本能终于压倒了所有伪装。
“好香,”周予薪把鼻尖凑近塞纳斯的肩侧,轻轻嗅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慵懒,“比我想象的好闻。我以为会是那种很冲的味道,很多人说Enigma的信息素都很有侵略性…”
塞纳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那种感觉温热、酸软,从胸腔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喜欢就好。”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可以收了,”周予薪把脸从塞纳斯的胳膊上移开,轻轻推了他一下,“再闻下去我可能会在大街上睡着。”
塞纳斯收回了信息素。冷空气重新涌过来,填补了薰衣草消失后的空缺。但周予薪没有松开揽着他胳膊的手,塞纳斯也没有提醒他。两个人在路灯下继续往前走,查尔斯河的水声在身侧轻轻拍打着堤岸。
菲利普斯学院的校门已经近在眼前了。红砖门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门楣上的校徽被暖色的射灯照亮。铁艺大门半开着,只留了一人宽的入口供晚归的学生通行。
塞纳斯远远地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剪裁极其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围巾是和他眼睛同色系的灰蓝,那种色调配比明显是私人造型师的手笔。他站立的姿态和旁边的人截然不同,没有任何重心偏移,没有多余的晃动,脊背笔直,像一棵在寒冬里也不会落叶的冷杉。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驼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的白色纸质购物袋,姿态更松弛。
塞纳斯的脚步停了一瞬。
“怎么了?”周予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哥。”
“你哥?”周予薪愣住了,下意识把手从塞纳斯的胳膊上松开了,但他松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卡特·亚当斯?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塞纳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不安。他想起自己今天给卡特发的消息,说他喜欢的那个人答应让他追了,还加了一个他从来不会用的笑脸emoji。他哥一定是看到那条消息之后觉得他精神出问题了,特意来实地考察的。
但卡特是那种会为了弟弟的感情问题专门跑一趟波士顿的人吗?显然不是。所以这是一次不期而遇的突袭检查,比如来波士顿出差,顺便绕道菲利普斯看看这个正在发疯的弟弟。
卡特远远地看见塞纳斯,没有挥手,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弧度极其细微,只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才能注意到。然后他偏头对身后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个男人立刻拎着购物袋跟在他身后朝这边走来。
“塞纳斯。”卡特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低沉而清晰。
“哥。”塞纳斯停下脚步,站直了身体。他们兄弟之间的互动没有任何亲昵的肢体接触,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只是一个简短的、几乎是公式化的对视。
“这位是?”卡特的目光移到了周予薪身上。
“周予薪,”塞纳斯说,“我的室友。”
他说“室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卡特一定听出了什么,因为卡特在看到周予薪的瞬间,眉毛又挑了一下。那个幅度比刚才更大了零点几个毫米,在卡特的面部表情体系里,这已经相当于别人大叫一声“原来就是你”的程度了。
“你好。”周予薪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卑不亢。
“卡特·亚当斯,”卡特说,然后侧身让出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这位是文森特·纽豪斯。”
文森特往前迈了一步,那张好看的脸上挂着一个明亮而不显轻浮的笑容。和卡特那种从头到脚写着“生人勿近”的气质不同,文森特站在那里,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他向周予薪伸出手,握手时手指轻握在他手背的上半部,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你好,文森特·纽豪斯,”他说,“亚当斯先生的助理。”
他说“助理”两个字的时候,卡特的睫毛动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文森特似乎感应到了一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母亲给你带了衣服。”卡特示意文森特把购物袋递过来。文森特将两个白色的大号纸袋交给塞纳斯,袋子上印着一个周予薪只在母亲口中听说过的品牌标志。
“她说这是明年春季的新品,让你先试穿,不合身的寄回去让工作室改。里面还有几件早春度假系列的样衣,她让你给点反馈意见,最好写邮件,她不想听语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话。”
“好的。”塞纳斯接过袋子,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她总是这样。”
“她的秀下周在纽约,她没空亲自来,才让我跑这一趟。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正好在波士顿有会。”卡特说完,转向周予薪,“周先生,我母亲也为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我?”周予薪愣住了,“但我没有见过亚当斯夫人——”
“她没见过你,但她知道你的存在,”卡特说着,从文森特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墨蓝色小礼袋,“塞纳斯昨晚向家里坦白了他正在追求一个人,这个消息我母亲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很高兴,恕我直言,她之前一度怀疑塞纳斯会在三十岁之前都是单身,所以她让我一起带来了这个。”
周予薪接过礼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精致的香薰蜡烛,品牌的logo是手写的法文,透过盒子的透明窗口可以看到蜡烛本身的颜色。
“薰衣草味的,”文森特在旁边笑着补充,“亚当斯夫人说你可能会喜欢。她还说,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纽约看她的秀。”
卡特没有理会文森特,继续看着塞纳斯。“学习怎么样?”
“还行。”
“微积分上次考试多少分?”
“……九十四。”
“错的那六分是什么题型?”
“不定积分的换元法。”
卡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周予薪注意到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这周末之前把错题整理好发给我的助理,她会安排家教给你补上。圣诞节的安排呢?”
“还没有计划。”
“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回纽约。母亲希望你顺便去米兰待几天,她那边圣诞节有新品发布会。你可以带一个人。”卡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周予薪。
周予薪的耳尖开始发烫,但他保持住了表情的平静。
“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卡特又问。
塞纳斯想了想。“一本《海军战略论》的初版。”
“马汉那本?”
“嗯。1911年第一版第一印。波士顿的旧书店我都找遍了,没有。”
“我会让人在纽约的拍卖行留意,”卡特说,“还有什么?”
“暂时没有了。”
“好。”卡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那块百达翡丽比陈济棠收到的那块至少贵三倍,“我今晚还要回纽约,有事打电话。”
“好。”
卡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他的目光在塞纳斯和周予薪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塞纳斯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周先生,我弟弟在追你这件事,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他虽然有时候不太聪明,但人品还可以。”
塞纳斯朝他哥投去一个“你疯了吗”的眼神,但卡特已经转回身,带着文森特朝路边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走去。文森特跟在卡特身后,转头冲周予薪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他很啰嗦对不对?”,然后快步跟上了卡特的步伐。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路口。
周予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薰衣草香薰蜡烛,又抬头看了看塞纳斯。塞纳斯的耳根还是红的,一只手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另一只手不自在地揉了揉后颈。
“你哥,”周予薪慢慢开口,“好像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他和你关系不好。你说他更受父母重视。你说你们吵架了。”周予薪一条一条地数,每数一条,塞纳斯的脖子就缩一点,像一只被戳穿谎言的大型犬,“但刚才,你哥从纽约专门绕路来看你,给你送衣服,要帮你找拍卖行的初版书,还问你能不能带人回纽约过圣诞。”
“那都是表面功夫。”塞纳斯垂死挣扎。
“你妈妈在米兰开新品发布会,还特意给你挑了一整袋样衣让你试穿。你爸爸让你回纽约过圣诞。你哥哥让家教给你补微积分。”周予薪歪着头看着塞纳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你上次跟我说你在家里不受宠,你是不是在骗我?”
塞纳斯沉默了。他拎着两个购物袋,站在菲利普斯学院古朴的红砖校门前,背对着身后暖色的灯光。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就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周予薪看着他那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样子,忽然笑了。那是被这种幼稚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情意击中心脏后,他的眼睛弯起来,黑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笨蛋。”他说。
然后他抱着那盒薰衣草香薰,转身朝校门里走去。步伐很轻快,风衣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个角。围巾在他身后轻轻飘着,向这个荒诞的、甜蜜的、被谎言和坦白搅成一团的夜晚投降。塞纳斯拎着购物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我是笨蛋。”他对着空气说,然后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