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可以追你吗?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周予薪是被热醒的。
      十一月的马萨诸塞州已经入了深秋,宿舍的暖气片向来不怎么灵光,往年这个时候他睡觉都要裹两层被子。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恒温烤炉里——背后贴着一片滚烫的、坚实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热源,腰上横着一条手臂,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床上。
      他的大脑在苏醒和装死之间反复横跳了大约五秒钟。
      第一秒:我床上有人。
      第二秒:这个人是塞纳斯。
      第三秒: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
      第四秒:我的后脑勺正枕在他的锁骨窝里,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发旋上,有点痒,但我不能动,因为一动他就会醒。
      第五秒:等一下,我为什么不能动?我本来就该动,我应该趁他还没醒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挪出去,假装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昨晚他心情不好,跟哥哥吵了架,我出于舍友的关心陪他聊了一会儿天,仅此而已。他抱着我纯属这张床太窄了,窄到两个人躺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会碰到,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周予薪在心里把这个逻辑链条重新捋了一遍,觉得很有说服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试图把自己从塞纳斯的怀抱里挪出去。他先移动了肩膀——塞纳斯的呼吸没有变化。然后他轻轻地把腰往前挪了一点,试图脱离那条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
      那条手臂猛地收紧了。
      周予薪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重新拽回了塞纳斯的怀里,后脑勺撞上对方的锁骨,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塞纳斯还没醒。至少看起来还没醒。他的下巴在周予薪的发顶上蹭了蹭,嘴唇无意识地贴着他的额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乖乖。”
      周予薪的瞳孔放大了。
      然后塞纳斯又开口了。
      “周予薪。”他含含糊糊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餍足,“别动……再陪我睡一会儿。”
      他知道是我。他叫我乖乖,他知道是我。
      一股热浪从周予薪的脖子根直冲到发际线,耳尖红得像被烙铁烫过。他把脸埋进塞纳斯的胸口,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攥着塞纳斯睡衣的前襟,把那片深蓝色的真丝面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应该挣开的。他应该坐起来,清清嗓子,用那种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声音说:“塞纳斯,天亮了,该起床了”。但他没有。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挣开。塞纳斯的怀抱很暖,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另一种更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数着塞纳斯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得比他自己的慢一点,沉稳而有力,像远处教堂的钟声,在这个安静的周末早晨里,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不知道自己又陪塞纳斯躺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窗外有鸟叫,远处的教堂钟敲了九下,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开关门的声响和模糊的交谈声,周末的校园正在慢慢苏醒。
      他感觉到塞纳斯的呼吸变了,从深长均匀变得清浅,节奏从睡眠的频率切换到清醒的频率,他醒了。
      周予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推开塞纳斯的手臂,一把抓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滚到床的最里侧,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他裹着被子的样子像一颗被白色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塞纳斯撑起上半身,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看着缩在墙角的那颗“粽子”。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浅金色的卷发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醒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正弯弯地看着周予薪。他的衣襟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紧实的皮肤,上面有两道昨晚不知什么时候被周予薪的脸颊压出来的淡淡红印。
      “早安。”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低哑和慵懒。
      “早、早安。”周予薪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裹成这样不热吗?”
      “……不热。”
      “你耳朵好红。”
      “……暖气开太大了。”
      “暖气昨晚就关了。”
      周予薪不说话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额头。他听到塞纳斯轻轻笑了一声,听到了对方坐起身的声音,感觉到了床垫因为重量转移而产生的轻微凹陷。
      “周予薪。”塞纳斯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
      “嗯。”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塞纳斯伸过手,轻轻握住周予薪攥着被角的手指。周予薪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塞纳斯的掌心很干燥,温度偏高,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地拢着他的指节。
      “我可以追你吗?”
      周予薪的呼吸彻底乱掉了。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点露出一双瞪大的黑褐色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塞纳斯,里面翻涌着无数种情绪——惊讶、慌乱、不敢置信,还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被小心翼翼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欢喜。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塞纳斯向前倾了一点,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我可以追你吗?我知道陈济棠是你的未婚夫,我不在乎,我会比陈济棠做得更好。他会的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会。他给你的那些——手表也好,保护也好,我都能给你,翻倍地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比如网球比赛打赢他——”
      周予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歪理逗得哭笑不得,紧张感反而被冲淡了几分,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你追人的理由就是能打赢网球?”
      “不止,”塞纳斯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周予薪的手背,一下,两下,“我还能天天给你带咖啡,双倍奶泡的,比你给我带的那种更好喝。”
      “你泡的咖啡根本不能喝。”
      “那我就去学。我学东西很快。如果你需要一个能陪你出海的人——陈济棠怕水,我不怕,我能陪你驾驶帆船横渡大西洋。”
      周予薪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塞纳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拇指继续摩挲着周予薪的手背。他的眼神很温柔,但温柔之下藏着一种猎豹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专注和笃定。这种眼神让周予薪的后颈有些发麻,但他并不害怕,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像被浸在一池温水里,全身都被泡软了。他的大脑告诉他应该给出一个得体的、矜持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答复,但他的本能——
      他的本能先于一切理性,给出了回答。
      他僵硬的、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充其量只能说下巴往下压了几厘米,与其说是点头,不如说是“把头埋进被子里”这个动作的开端。他逃避似的往被子里缩,把半张脸重新埋进了被子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塞纳斯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瞬间被点亮了。
      塞纳斯捧起周予薪的手背,低头落下了一个吻。那个吻很郑重,嘴唇贴在手背的指节上,停留了至少三秒,像是在签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契约。他的睫毛垂下来,金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然后他抬起头,冲周予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伪装,不是他平日里那种标准弧度的社交微笑,像一个终于拿到心仪已久的礼物的孩子。
      “谢谢。”塞纳斯说。
      “谢什么……”周予薪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谢你给我机会。我会好好珍惜的。”
      周予薪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他的耳尖红得发紫,脖子根也红了一片,那些红晕正沿着锁骨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被被子遮住的地方。
      塞纳斯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没有搂上去,没有趁机亲吻,甚至连握着的手都松开了,给周予薪留了足够的空间。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被阳光浸透的枫叶,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没有褪去的笑,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暖的金边,他看起来像一幅刚完成的油画,每一笔都写着“满足”两个字。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下午。

      东区网球场的塑胶地面被冬阳晒得微微发暖,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冷空气过境后留下的干冽气息。塞纳斯踩着球场边线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他今天甚至没有迟到。提前了十分钟。

      训练的内容是常规的底线对拉和网前截击组合练习,强度不算大,周末的训练向来以保持状态为主。塞纳斯站在底线上,反手回了一个深球,球速和落点都无可挑剔,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打第三组截击的时候他甚至开始哼歌了。

      那是一首意大利语老歌。他不记得是在哪里听到的,也许是在米兰母亲的设计工作室里,也许是在某个记不清名字的电影里。旋律很轻快,歌词含含糊糊地从他鼻腔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三句。

      网对面和他做对拉练习的10年级替补队员接了一个又重又刁的正手斜线,踉跄了两步才勉强够到球,心想队长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塞纳斯从不在训练的时候哼歌,他训练的时候很专注,话也不多,偶尔会骂几句脏话但从不分心。而今天他哼了一整组对拉的歌。

      陈济棠站在隔壁球场,正弯腰从装备包里拿出备用拍。他听到隔壁球场传来的哼歌声,眉头皱了一下,带着一种“这不像他”的警觉。他和塞纳斯打了两年的双打,太熟悉这个人的习惯了。塞纳斯在球场上只有两种模式,要么专注得像一台攻防计算器,要么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哼歌这种状态不在他的行为模式数据库里。

      他直起腰把球拍搭在肩上走过去。

      “你没事吧?”陈济棠站在网前,隔着球网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哼歌的人。

      塞纳斯转过身来,看到是陈济棠,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扩大了几分。他用拍框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歪着头看了陈济棠一眼,然后抬手拍了拍陈济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陈济棠极度不舒服的亲密感。

      “陈济棠。”塞纳斯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以后你的未婚妻,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的。”

      陈济棠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警觉的转变。他的下颌线收紧了,额角有一根青筋极轻微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这并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他需要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塞纳斯说。

      陈济棠的球拍掉在了地上。深黑色涂装的Pro Staff RF97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弹了一下,滚到他的脚边。他向前跨了一步,右手精准地揪住了塞纳斯球衣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Alpha的信息素在同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佛手柑的味道在空气中猛烈炸开。网球场上几个低年级的Alpha队员几乎是本能地退后了几步,面色微微发白。
      “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塞纳斯低头看了一眼揪住自己领口的那只手。然后他抬起眼睑,不紧不慢地、几乎是慵懒地看着陈济棠的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志得意满的笑,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只是任由陈济棠揪着他的领口,像是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薰衣草的气息从他的皮肤上渗出来。佛手柑的苦味在接触到薰衣草分子的瞬间,被一点一点地包裹、稀释、摁灭。
      网球场边几个围观的队员脸色都变了。一个Beta助理教练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手腕上的信息素监测仪,发现仪器对塞纳斯没有任何读数反应,仪器显示在场只有一个Alpha在释放压制信息素,可那股肉眼可见被压得节节败退的明明就是陈济棠的佛手柑。而那个让仪器读取不到任何数据的人,正站在暴风眼的正中央,笑得从容不迫。

      “Enigma。”陈济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他的瞳孔微缩,揪住塞纳斯领口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你他妈是Enigma,你骗了所有人。”

      塞纳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混蛋。”陈济棠松开他的领口,他退后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拍,但塞纳斯注意到他捡球拍的手在抖。
      他把球拍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摸向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拇指划开屏幕,点进通讯录,翻到“周予薪”这个名字。

      手机被一把夺走。

      塞纳斯单手握着那部手机,看了陈济棠一眼。那个眼神里所有伪装出来的慵懒和笑意都被抽走了,露出一层冰凉的、危险的底色。他把手机举到与肩同高,手指松开。金属与塑胶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碎裂声,屏幕从一角向整面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让他转宿舍?”塞纳斯的声音很轻。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被压到了不足半臂,“就凭你?”

      陈济棠没有后退。他的下颌咬得死紧,颧骨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塞纳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连‘未婚妻’都守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领口,然后又笑了。他朝陈济棠挥了挥手,动作随意而优雅。

      “对了,今晚我还约了予薪吃饭。波士顿那家意大利餐厅,你应该知道吧。”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济棠,把球拍扛在肩上,步伐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春日的郊游。

      “就不奉陪了。”

      他走出球场的时候,又开始哼那首歌了。意大利语,轻快,明亮,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踩着阳光在走。身后的网球场边,几个低年级队员面面相觑。陈济棠站在原地,脚边是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佛手柑的苦味正在冬日下午的空气中缓慢消散,被薰衣草一层一层地覆盖、填满、吞噬,仿佛它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他低头看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了起来,用拇指擦掉屏幕上的碎玻璃。那句“你混蛋”他没有说出口,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比任何脏话都要沉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