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的生日   陈济棠 ...

  •   陈济棠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
      这个日期对塞纳斯而言,原本没有任何意义。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纽约的家中,在母亲从米兰寄来的高定西装和父亲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初版精装书之间,度过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普通周末。但今年,十一月三日变成了他日历上一个被反复划掉又被重新圈起的、刺眼的红色标记。
      因为周予薪从一周前就开始准备。
      周三晚上,周予薪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对着屏幕上的餐厅预订页面看了很久。塞纳斯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周予薪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眉头微皱,鼠标在几个选项之间来回点了七八遍。最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压得很低,但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到了三米之外。
      “那家意大利餐厅的私人包间还有吗?五个人。不,不用最大的那个,他不是那种喜欢排场的人。对,要安静一点的,能看到查尔斯河的。酒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勃艮第,他喜欢勃艮第的黑皮诺。嗯,不要太贵的,他不喜欢铺张。但也不能太便宜,毕竟是生日。”
      塞纳斯翻了一页书。那页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五个人。周予薪、陈济棠,再加上陈济棠美国的几个朋友。这是一个很小的圈子,一个塞纳斯进不去的圈子。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私人包间的样子——暖色的壁灯,落地窗外查尔斯河的波光,桌上摆着勃艮第红酒和五套精致的Bernardaud的餐具。周予薪会坐在陈济棠旁边,也许会帮他切牛排,也许会在所有人唱生日歌的时候微笑着看向他,眼瞳里映着烛光。
      塞纳斯合上书,说了一句“我去洗澡”,然后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冲了二十分钟的凉水。
      十一月三日当天,天气出奇地好。深秋的阳光像液态的琥珀,厚厚地浇在菲利普斯的红砖建筑上,把所有枫叶都照成了半透明的金红色。塞纳斯一整天都没见到周予薪,早上起床时对方已经出门了,课表上只有微积分课重叠,但周予薪坐在教室另一端,下课铃一响就不见了人影。
      下午四点,塞纳斯在网球队训练。他把每一个发球都打出了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对面的陪练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教练在场边拍手叫好,说他今天状态极佳。塞纳斯笑了一下,把球拍收进包里,去更衣室冲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然后独自走回了毕肖楼。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Instagram。
      他其实很少刷社交媒体。卡特曾经用那种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个,社交媒体是“低效信息的高密度聚合体”,塞纳斯深以为然。但自从开学以来,他默默关注了两个人的账号。一个是周予薪的,周予薪的账号是私密的,没有通过他的关注请求,这让他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点不太舒服。另一个是陈济棠的,陈济棠的账号是公开的,但发帖频率极低,上一张照片还是开学典礼上和校领导的合影。
      今天晚上不一样。
      塞纳斯刷到陈济棠刚发的帖子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那是一组生日晚宴的照片,一共三张。第一张是餐桌上勃艮第红酒和 Marchesi 1824的提拉米苏蛋糕的俯拍,光线昏黄而温暖;第二张是五个人在落地窗前的合影,背景是夜色中查尔斯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陈济棠站在中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第三张——
      第三张是一只手。
      陈济棠的左手,端着一杯红酒,手腕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玫瑰金表壳,银白色表盘,柳叶形的秒针。照片的角度显然经过精心调整,对焦精准,景深控制得恰到好处,红酒的杯沿被虚化成了一圈朦胧的暗红色光晕,而腕表的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得纤毫毕现。陈济棠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塞纳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记得这块表。他记得科普利购物中心二楼的百达翡丽专柜,记得周予薪检查表盘时专注的侧脸,记得自己帮周予薪拎着那个该死的纸袋走过波士顿的大街小巷,纸袋的提绳勒得他的手指发疼,但他一路上都没有放手。
      现在那块表戴在陈济棠的手腕上。陈济棠还专门拍了一张特写发在社媒上,配上“谢谢”两个字。谢谢谁?不言而喻。那条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开始涌进来了,有人在问手表什么型号,有人夸品味好,有人起哄说“这块表该不会是嫂子送的吧”。陈济棠没有回复。
      明明就是假的吗,干嘛装着么亲密。
      塞纳斯按下手机的侧键,屏幕黑掉了。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被子上,十指交叉搁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把Instagram删了,眼不见为净,你一个亚当斯家的Enigma蹲在宿舍里刷情敌的生日照像什么样子。另一个什么话都没有,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沉在水底的落叶,带着一种灰调的、阴郁的酸涩,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血液里。
      九点。十点。十点半。
      宿舍门没有任何动静。塞纳斯把宿舍的暖气温度调高了,又调低了,最后关掉了。他去浴室洗了第二次澡,换了另一件睡衣,又觉得这件睡衣的颜色太难看,于是又换回了之前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他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发现自己在读同一段话读了六遍,于是把书扔到一边,拿起手机打了一局国际象棋。他输了,因为他在第三十七步时把后放在了对方的马口上,这是一个初学者都不会犯的错误。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关了灯,躺下。
      然后他又坐起来,把灯重新打开了。
      十一点零八分。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盈柔软。塞纳斯在零点一秒内就辨认出了哪一个是周予薪的。他迅速把灯关掉,侧身躺好,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心跳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怀疑整栋毕肖楼都能听到。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框里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周予薪站在矩形中央,背光的轮廓被描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运动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板上。
      “塞纳斯?”他压低声音,朝着黑暗里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塞纳斯没有回应。他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假装已经睡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予薪身上那股淡淡的红酒味,也许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陈济棠的手表好看吗”这种酸得冒泡的问题。
      周予薪没有开大灯。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到自己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弯下腰去解另外一只鞋的鞋带。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微醺后特有的慵懒和迟钝,手指在鞋带的结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塞纳斯在黑暗中半睁开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他。
      “你没睡着。”周予薪忽然说。
      他还没有转身,还在低头解鞋带,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是早就知道塞纳斯在装睡。
      塞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伪装。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房间照亮了一小半,剩下的角落仍然隐在暗影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墙上。
      “你怎么知道。”塞纳斯说。
      “你装睡的时候呼吸太规律了,”周予薪终于把鞋带解开了,把鞋子整齐地放在床脚,转过身来看着塞纳斯,“平时你睡觉不老实,会翻身,会踢被子。每次半夜我去上厕所,你的被子有一半都在地上。”
      塞纳斯微微怔了一下。他不知道周予薪半夜起来看过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周予薪眼里是一个“会踢被子”的人。这种近乎琐碎的观察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但紧接着又硬了回去。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周予薪这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红酒味和意式餐厅特有的那种混合着迷迭香和烤蒜的温暖气息。
      “你怎么了?”周予薪问。
      他站起来走到塞纳斯床边,低头看着塞纳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有一点微醺带来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关切的探究。
      “没怎么。”塞纳斯说。
      “你脸上写着‘有怎么’三个字。”
      “你喝了多少酒?”
      “半杯黑皮诺,”周予薪说,“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怎么了?”
      塞纳斯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他低下头,让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然后编出了一个谎言。
      “跟我哥吵了一架,”他说,声音刻意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点疲惫的沙哑,“电话里吵的。他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我说了一些也不太好听的。你知道的,兄弟之间。”
      周予薪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塞纳斯床边蹲下来,手臂交叠搁在床沿上,下巴压在手背上。他从下往上看塞纳斯,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安慰主人的小猫。
      “吵什么了?”他问。
      “一些家里的事,”塞纳斯含糊地说,然后把脸别开,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不想说。”
      他不想说的真正原因是他编不下去了。他和卡特最近一次通话是三天前,卡特除了那句“有病就去治”之外,还帮他分析了一份股票投资组合的报告,顺便把他下学期的选课表审了一遍,最后说“我下个月去波士顿出差,顺便看看你”——这根本不是一个会和弟弟吵架的哥哥。但周予薪不知道这些。周予薪只知道塞纳斯此刻看起来很沮丧,很孤独,像一头受伤之后躲进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周予薪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把那一小片棉布揉皱又抚平,揉皱又抚平。他的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变红,像两颗被烤热的小番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睡?”
      塞纳斯的呼吸顿住了。
      “就是,”周予薪的语速忽然变得很快,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睡不着的时候两个人说说话可能会好一点。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陈济棠也会陪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困了。不是什么别的意思。当然你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
      “好。”塞纳斯说。
      他的声音过于快了,快到和周予薪的尾音几乎是重叠的。他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可能会暴露什么,于是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可以。谢谢。”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周予薪的床边时,腿都是软的。不是因为紧张(好吧,有一半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几乎要把胸口撑破的受宠若惊。周予薪邀请他同床。周予薪主动邀请的。不是他偷摸趁着对方睡着爬上来的,不是他那些只能在深夜进行的、不敢被人知晓的越界,而是周予薪本人,清醒地、主动地、红着耳朵尖地——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周予薪问。
      “外面。”
      “好。”
      两个人并排躺在一张只有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上,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彼此的肩膀。塞纳斯把枕头放好,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整个人僵直得像一具正在接受瞻仰的石棺雕像。周予薪侧身面朝他躺着,蜷在被子里,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塞纳斯的大腿外侧,他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把膝盖往后缩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的距离大概只有两厘米,却让塞纳斯觉得整个世界都暗淡了几分。
      “你跟你哥,”周予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平时关系好吗?”
      塞纳斯想了一下真实的卡特,那个每周末固定通话、会帮他分析投资组合、嘴上说“你有病就去治”但每次都会认真听他说完的卡特。然后他说出来的话是这样——
      “不太好,”他轻声说,“他比我大很多,很优秀,普林斯顿毕业的,现在在华尔街有自己的公司。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我跟他比。我打网球赢了比赛,别人会说‘卡特当年也是网球队队长’;我考了满分,别人会说‘卡特当年修了十二门AP全满分’。”
      他的声音在这里恰到好处地低沉下来,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我父母也……更偏向他。你知道的,长子,总是更受重视。”
      如果卡特此刻听到这番话,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评价一句“演技拙劣”,然后在挂掉电话之后让律师起草一份断绝兄弟关系的法律文件。
      但周予薪不知道真相。周予薪只是安静地听着,睫毛在夜灯的光线下轻轻颤动,嘴唇抿成了一条柔软的线。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犹豫了片刻,然后——
      然后他握住了塞纳斯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虚虚地握着,掌心贴着塞纳斯的手背,指尖落在他的手腕内侧。周予薪的手很凉,但在凉意之下,塞纳斯能感觉到他指尖上细微的脉搏,正在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频率跳动着。
      “不是那样的,”周予薪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很优秀,不是任何人的翻版。你不需要和他比,你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他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认真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塞纳斯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他的手背上是周予薪的掌心,不凉了,已经捂热了。他侧过头看着周予薪——他的发丝散在枕头上,睫毛半阖着,呼吸间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红酒甜香。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皮肤照出了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蜜蜡般的质感。
      “谢谢你。”塞纳斯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一次不是演出来的。
      “不用谢。”周予薪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撤回手,缩进被子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晚安”,尾音还没落地,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了。
      塞纳斯听着他的呼吸声,感觉自己也快要溺毙在这种温暖的寂静里。但他没有睡。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确认周予薪已经睡熟了,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撑起上半身。
      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周予薪的脸照得温暖而柔和,睫毛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塞纳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然后他把嘴唇移到周予薪的眼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是鼻尖。然后是颧骨上那一小片因为微醺而泛着红晕的皮肤。
      最后,他执起周予薪垂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在唇边亲吻。先是小指,纤细的、冰凉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然后是无名指,他在无名指的指节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个位置将来会戴上一枚戒指,他希望那枚戒指是他戴上去的。然后是修长的中指,他吻在手背指根处微微凸起的骨节上。最后是手背,他用嘴唇贴着那几根淡青色的血管,感受皮肤之下血液温暖的流动。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周予薪第一次在他面前穿低腰运动裤。裤腰卡在胯骨下方几厘米的位置,露出一小截平坦的小腹。塞纳斯当时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他记得自己把目光移开的速度过快,快到有些失态。他还注意到周予薪的肚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属的,很细微的光泽。
      当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周予薪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躺在床上,衣摆在翻身的时候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腰腹。塞纳斯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把对方的衣摆拉下来盖好,但他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指腹极轻极轻地沿着周予薪的腰侧向下滑动,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衣,从肋骨的边缘一路向下,直到触碰到肚脐的位置。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
      他没有看错。
      塞纳斯的呼吸骤然加重了。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周予薪睡衣的下摆,借着昏黄的夜灯光线,看清了那个东西。一枚细小的银环穿过肚脐上方的皮肤褶皱,表面是磨砂的银色,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冷淡的光泽。环体很细,做工极其精致,和周予薪白瓷般的皮肤形成了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视觉对比,温顺与叛逆,柔软与锋利,在这枚小小的银环上同时存在。
      塞纳斯盯着那枚脐钉,嘴唇无声地张开又合上,最后弯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些微颤抖的笑意。他的手从肚脐继续向上,指腹抚过平坦结实的小腹,感受着皮肤下面隐约的肌肉线条。周予薪看起来清瘦,但常年的帆船训练让他的核心肌群比想象中更紧实。然后,塞纳斯的指尖触到了另外一样东西。在左侧腰间,就在胯骨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有一片微微凸起的皮肤。
      他把衣摆再往上推了一点。
      是一朵莲花。半开不开的,花瓣从最外层的舒展到最内层的紧裹,层次分明,像是在某个清晨被露水打湿之后永远定格在了绽放前的那个瞬间。线条是极细的黑色,没有上色,只有墨色的轮廓,但每一笔都勾得极其精致。莲花的位置恰好落在腰窝外侧最柔软的凹陷处,随着周予薪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的一样。
      塞纳斯的手指悬在纹身上方,没有直接触碰。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它很久。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那是他从未在周予薪身上预料到的叛逆;有痴迷,因为那片墨色的莲花配上冷白色的皮肤,美得近乎不真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温柔。
      他以为他了解周予薪。温柔的,安静的,给他带咖啡时耳尖会红,给他擦汗时动作会轻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体上藏着脐钉和纹身,藏着极限帆船运动的危险性,藏着他还没有机会去触碰的反骨和锋锐。他的周予薪,每一个他以为已经看透的细节下面,都埋着他还没发现的秘密。
      塞纳斯俯下身,将嘴唇贴上那朵莲花,轻轻吻了下去。他的呼吸吹拂着周予薪腰间的皮肤,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然后他的嘴唇离开了莲花,移向了旁边的脐钉。他含着那枚冰凉的金属环,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的味道很淡,带着周予薪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的香味。
      睡梦中的周予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不是难受的,是那种下意识的、舒服的轻哼,像一只被人挠到下巴的猫。塞纳斯立刻抬起头,不敢再继续。他帮周予薪把衣摆拉下来整理好,把被角仔细地掖到肩膀下方,然后撑着头侧躺在他身边,用气声低低地笑了。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一点沙哑和无奈的笑意,在这个安静的、被夜灯照亮的角落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地。
      “周予薪,”他压低声音,“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他的拇指悬空描摹着周予薪的眉眼轮廓,没有碰到皮肤,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你怎么能这么可爱……脐钉,纹身,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矛盾?表面上一副乖学生的样子,身体上却藏着这么多……”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此刻完全不够用了。
      周予薪翻了个身。塞纳斯立刻闭上眼睛,但周予薪没有醒。他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埋进塞纳斯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了几个含含糊糊的、被睡意泡得软烂的音节。
      塞纳斯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塞纳斯…”
      塞纳斯的整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周予薪。对方还在熟睡,睫毛安静地阖着,表情毫无防备。他说的梦话是自己心里最隐秘的想法,但此刻他在枕边人面前毫无保留地摊开了。
      “……怎么还不追我。”周予薪又嘟囔了一句,把塞纳斯的衣领攥得更紧了一些,眉心微微拧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他困扰的事情,“我都……我已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淹没在一个浅浅的哈欠里,听不清了。但他的脸在塞纳斯的胸口蹭了一下,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的亲昵,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角落的猫。
      塞纳斯低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在追你啊。我一直都在追你。”
      窗外,月亮偏移到了中天。新英格兰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蓝丝绒,星星稀疏却明亮。毕肖楼307宿舍里,那张窄得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的单人床上,两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契合蜷缩在一起。一个在梦里小声嘀咕着抱怨心上人太难追,另一个醒着,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嘴角弯着一个又甜又苦的弧度。
      他收紧手臂,把周予薪圈得更紧了一点,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像一阵风穿过枫叶时带起的沙沙声。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对着空气说,对着茉莉花的气息说,对着胸口那只毛茸茸的脑袋说,“我知道了。晚安。”
      然后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在亲吻之后回到自己冰冷的床上。他就这样搂着周予薪,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自己的皮肤、骨头和血液。窗外的枫叶在无风的夜里安静地燃烧,月色很好。而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在十八岁这年的十一月三日,在自己“情敌”的生日当天,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