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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龙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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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安多佛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寒流。
周予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深黑色碎发还在往下滴水。他一只手用毛巾擦着头发,另一只手去够放在床上的睡衣。浴室里的蒸汽从他身后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白麝香和茉莉精油混合的气味,在房间里漫开一片潮湿的暖意。
他擦了几下头发,把毛巾拿下来准备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不是他的毛巾。
他的毛巾是浅灰色的,而手里这条是深灰色的。毕晓普楼的宿舍配发的毛巾每人两条,颜色不同以便区分。塞纳斯的那两条是深灰色,他的那两条是浅灰色。这条毛巾的边缘绣着一个小小的“A”字——亚当斯的首字母。周予薪自己缝上去的,怕两个人拿混。他拿这条毛巾擦了头发,擦了脸,擦了脖子,还擦了手臂和胸口。
他用了塞纳斯的毛巾。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冷白皮的肤色在这种时候毫无遮掩能力,红晕像是滴进清水里的墨,一层一层地洇开,先是耳根,然后是耳廓,最后整只耳朵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绯红色。他攥着那条深灰色毛巾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塞纳斯正靠在自己床头看书。他听到浴室门开的动静,习惯性地抬起头来,然后他看到了周予薪手里的那条毛巾。深灰色,边缘绣着字母A,正被周予薪攥在手里,而周予薪的头发还是湿的,发梢的水珠顺着脖子流进修白的浴袍领口。
他用过那条毛巾了。
塞纳斯的大脑以一种完全不符合ENTJ人格应有果断的方式短路了片刻。他盯着那条毛巾,又盯着周予薪湿漉漉的头发,再盯着那条毛巾,然后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周予薪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慌乱。他攥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我拿错了。对不起。”
塞纳斯把书合上,随手放在床头。他的表情控制堪称完美,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和平时那个阳光随和的网球队长没有任何区别。“没关系,”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一条毛巾而已。”
“我会赔你一条新的。”周予薪认真地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个表情像是在处理一道出了错的数学题,要找到一个绝对正确的解法来弥补失误。“明天就去买。”
“真的没关系。”塞纳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条毛巾。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在接过毛巾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和周予薪手指的直接接触——他怕碰到之后自己会控制不住握上去。
“我帮你晾起来。”他说。
他把那条深灰色毛巾展开,搭在床头旁边的晾衣架上。他的动作很轻,把毛巾的四个角一一拉平,抚平上面的褶皱,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呵护的贵重织物。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对周予薪笑了一下:“干了就好了。”
周予薪站在原地,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看着塞纳斯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条被仔细晾好的毛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塞纳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暖气片旁边的晾衣架上挂着那条深灰色毛巾,在黑暗中他依然能准确地辨认出它的轮廓。他知道毛巾上残留着周予薪沐浴后的气息——白麝香沐浴露,混合着一点点从腺体渗透出来的茉莉花香,被湿热的蒸汽浸透之后,那股味道会格外清晰。
他在黑暗中深呼吸。空气里茉莉花的味道若有若无,他不确定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自己的大脑在制造幻觉。
他等了很久,等到对面床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无声地坐起来。他没有走过去,今晚不想冒那个险,昨天周予薪睡得不太踏实,中间翻了好几次身。他只是靠在床头,在黑暗中看着那条毛巾的轮廓,然后慢慢闭上眼睛。茉莉花的味道在记忆中比在空气中更清晰。
第二天早上,周予薪去上课之后,塞纳斯把那条已经干透的毛巾从晾衣架上取下来。他叠得很整齐,打开衣柜,放在最里面的那一层,和自己那几件不常穿的厚外套放在一起。那个位置很隐蔽,即使打开衣柜也不会一眼看到。他关上柜门站了片刻,然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质柜门上,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你真是越来越像个变态了。”
傍晚,周予薪发消息说和陈济棠去图书馆查资料,可能要晚一点回来。塞纳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济棠。又是陈济棠。他靠在自己床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周予薪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海洋气象学》,旁边是那只小号的帆船模型,舷窗上刻着一行看不清的小字。周予薪的笔记本摊开在一边,那一手工整漂亮的英文圆体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边角处画了一艘简化的小帆船(塞纳斯第一次发现他还会随手画这些东西)。
他和陈济棠在图书馆。图书馆是拱形穹顶的旧式建筑,深色木质长桌,黄铜台灯,暖气烧得比宿舍还足。周予薪看书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碎发。他看累了会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侧着头休息一会儿。那些画面塞纳斯全都能想象出来,因为他和周予薪一起在图书馆待过不止一次。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是陈济棠。
塞纳斯把床头的物理课本拿起来又放下。课本上的公式一个都看不进去。他索性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衣柜前面。他的手比大脑快了一步,柜门已经打开了。那层放手巾的隔板上,深灰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在衣柜深处安静地躺着。
他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回到洗手间,他把门虚掩上没有关严,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因为关严了反而更可疑。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洗手间的灯,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明亮的细线。他靠在洗手台边上,把那条毛巾捧到脸前。
茉莉花。
沐浴露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只剩下茉莉花,那是周予薪身体的味道,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属于信息素前体的气息。因为没有分化,所以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塞纳斯这种天生的猎食者如果不是他把这条毛巾贴在鼻尖上深吸一口气,根本辨别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清甜,幽微,不具攻击性,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他大脑深处某个控制理智的区域。
塞纳斯的肩膀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他闭着眼睛,把毛巾贴在鼻梁上、嘴唇上、下巴上,让那缕几不可闻的气息填满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声音被毛巾捂住了一半,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得像某种压抑的祷告。
门外。
周予薪站在走廊上,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他比预计的时间早回来了将近四十分钟。陈济棠临时接到网球队助理教练的电话,说有一批新器材需要副队长去清点签收,两人提前结束了图书馆的行程。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宿舍门,怕塞纳斯已经睡了。然后他看到了那束从洗手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听到了光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他看到塞纳斯的背影。那个人靠在洗手台上,背对着门,亚麻色的头发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他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埋在自己脸上。周予薪看清楚了,那是昨天他擦过身体的那条深灰色毛巾。塞纳斯的手指把那条毛巾攥得指节泛白,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在闻那条毛巾。他在对着那条毛巾自言自语。他说的话断断续续,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胸腔里碾过了千百遍之后才被允许释放出来。
周予薪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
他听到塞纳斯说“你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听到他说“你每次喊他名字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用那种语气喊我一次”,听到他说“我不该喜欢你的,我知道,但是我收不回来了,我已经全部给你了,你不要的话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
周予薪站在黑暗中,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维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大得像是在打雷。他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同时处理好几件事:塞纳斯在用他的毛巾做那种事、塞纳斯以为他还在图书馆、塞纳斯说的那些话是他清醒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他必须装作没有看见否则塞纳斯会崩溃的。然后,他身体的本能比大脑快了一步。
他无声地退了出去。他退到门外,把门重新虚掩上,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走廊的穿堂风从他发烫的脸上掠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烧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抬起手,指节扣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他故意敲得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确保里面的人能听到。他等了一会儿,大概七八秒,足够洗手间里的人把东西藏好、调整呼吸、整理表情,然后才重新推开门。
门开的时候,塞纳斯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大灯被打开了,他站在自己的书桌前,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查看消息。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微笑,神情自然得堪称完美。
“回来啦?”塞纳斯说。
周予薪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的目光从塞纳斯身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然后移向洗手间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大灯的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不留任何可疑的角落。
“查资料查太久了。”周予薪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稳,带着一点点伪装出来的疲惫。他揉了揉后颈,又打了个哈欠,“好累。”
“早点休息。”塞纳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嗯。”周予薪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慌不忙。被子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柔软的深黑色碎发。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子底下的心跳有多快。
过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塞纳斯已经睡着了,熟悉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极轻极轻的脚步,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一步一步地靠近。床垫轻微地向下陷了一点——那个人在他床边蹲了下来。
然后是嘴唇的触感。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在他的嘴角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离开。
“予薪。”
塞纳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夜色最深处涌出的泉水。他的气息很近很近,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那个人特有的、被压抑得很好的某种清冽气味。
“那条毛巾我不会还给你的。你自己说不介意。不能反悔。”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周予薪的脸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抑了很久之后决堤而出的炽热,“……好喜欢你。”
他又在周予薪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起身,把被角掖好,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周予薪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天花板上月光画出的银线,感觉到自己的眼睫毛在发颤。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人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轻得像幻觉但偏偏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人的声音在心里重新放了一遍。
他用了所有可能的含义——至少七种。
塞纳斯喜欢他。塞纳斯闻他用过的毛巾。塞纳斯在他睡着之后偷偷亲他。塞纳斯在他睡着之后跟他说那些白天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周予薪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的呼吸声被对面床上的人听到。他的嘴角在枕头柔软的布料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深处。
第二天早上,塞纳斯醒来的时候,周予薪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杯身上的便利贴写着“咖啡在保温杯里,记得喝”。塞纳斯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美式的香气混着保温杯特有的温热蒸汽扑面而来。
他喝了第一口咖啡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衣物篮上。
篮子里装着他昨晚从洗衣房取回来的干净衣服,熨好的衬衫和网球衫叠放得整整齐齐,等着被收进衣柜。但最上面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
不是他的。
他认得这件T恤。周予薪最常穿的睡衣,已经洗得领口微微卷起来。它在洗衣篮的最上面,和周予薪的其它衣物一起被拿回来并不奇怪——除了周予薪昨晚并没有去洗衣房,他是前天才洗的衣服。这件T恤是干净的,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上面没有任何洗衣液的化学清香,只有一股被体温焐热过之后才会释放出来的、干净而醇厚的茉莉花香。
那是周予薪的味道,整件衣服被那股味道浸透了,放了一整夜之后反而更加均匀,像是一瓶被静置了足够久的茉莉花茶,每一个分子都沉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塞纳斯站在衣物篮前,把那件白T恤拿在手里。布料柔软得像是被洗过一百次,在掌心团成一团,刚好够他把脸埋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茉莉花。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那个他花了两个多月都没有完成的推理:这件衣服是周予薪放进去的。不是不小心落下的,不是洗衣房混洗的失误,是他自己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这个篮子里,放在他一定会看到的位置。
塞纳斯把脸从衣服上抬起来,缓缓转头,看向周予薪的床。那张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出了棱角,枕头摆得端正。它的主人此刻正在教室上课,留下了一保温杯的咖啡和一件塞满自己气味的睡衣。
他知道了吗?他是不是知道了?
塞纳斯低头看着手里的白T恤,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衣柜里。和那条深灰色毛巾放在一起,在那层最隐蔽的隔板上,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宝藏库,藏品正在一件一件地增加。
他关上柜门,靠在上面对自己说了一句:“他肯定是知道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如果他知道了,但没有戳穿,还给了你这些,那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一整个上午的课都没怎么听进去。不过没关系,反正那些课程对他来说从来不构成任何智力上的挑战。唯一让他觉得捉摸不透的、需要花全部心思去解读的,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