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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断送
私人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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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医院在威尼斯主岛西侧,奥菲雷家族的车队把人送到的时候,医生和护士已经全部就位。周予薪跟着推车穿过两道白色的自动门,一直跟到手术区外的走廊才被护士拦住。
他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是那个带队赶来的男人走过来,用英文跟他说:“医生会处理,佩里少爷可以先到休息室暂坐。”
周予薪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区的门缓缓关上,门上方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虎口和指缝里都是。再低头看衣服,米白色的毛衣前襟上染了一大片,已经变成了发暗的锈色。他往墙边退了一步,后脑勺抵着墙壁,身边的人赶快扶住他往休息室带。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从面前经过,鞋底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直到被扶着瘫倒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他才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塞纳斯靠在那扇石墙上时的样子。那个人脸色白得几乎和背后的石墙融为一体,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还对他笑了一下。他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人不能有事。
时间过得很慢。中间有护士过来叫过他的名字,跟他说医生已经做完初步清创,正在处理伤道,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周予薪顾不上听那些医学术语,只反复确认了两件事:人还清醒吗?有生命危险吗?护士说生命体征稳定,但右肩的贯穿伤破坏了部分肌肉组织,出血量不小,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周予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护士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沙发的扶手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痕。他松开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僵。
他才想起来要给自己家打电话。他摸出手机,屏幕边缘沾了血,他让人找护士要了几张酒精棉片擦了擦。点开母亲的对话框,发现手还在抖,打字打了好几次都打错。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拒绝了身侧保镖的搀扶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远方的海湾已经快要吞掉最后一点天光。他拨通了周娉婷的电话,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bb,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意大利好玩吗?”周娉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那边时间应该还是清晨。她不知道自己儿子这边已经过了怎样一个上午。周予薪沉默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咪…塞纳斯受伤了。我们在威尼斯,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现在在医院,医生已经在处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响动,像是周娉婷从床上坐了起来,紧接着是佩里先生被叫醒的声音。“什么意外?你们有没有事?是车祸还是——”周娉婷的声音陡然紧了起来。周予薪简短地解释了几句,说是有人开车跟踪他们,塞纳斯开枪抵抗,右肩中了枪,他没事,只是衣服沾了血。他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膝盖都是软的。
周娉婷问他要不要派人过去,周予薪说亚当斯夫人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们现在人在奥菲雷家族安排的私人医院里,等塞纳斯出了手术室再联系。周娉婷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要他随时发定位,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周予薪一一应下来,挂断电话之后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吹得他眼眶发干。
凌晨一点多,塞纳斯被推出了手术区,转进了走廊东侧的病房。周予薪跟在推车后面,看着病床上的塞纳斯。那个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被单下的胸膛在轻微地起伏。护士在病床旁边调整仪器,医生把周予薪叫到一旁,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向他说明了伤情。贯穿伤,子弹从左后侧方进入,从右肩前上方穿出,伤及了肩袖区域两处肌肉和一部分肌腱,手术已经做了修补,但受损组织的功能恢复预期有限。
医生顿了顿,最后说:“日常生活不会受太大影响,但大范围、高强度的肩关节运动,可能无法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体育运动方面,需要做好长远的调整准备。”
周予薪站在医生面前,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轻。医生问了一句“佩里少爷,您还好吗”,他扯了扯嘴角,说“我明白”。然后他转身走回病房,轻轻推开门,进去找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塞纳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被单上投下一道道光纹。他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头顶那个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周予薪。周予薪坐在床边,支着下巴,眼皮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色。周予薪看起来一夜没睡,头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毛衣还是那件染了血的,还没来得及换。看见塞纳斯醒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起身去够床头的呼叫铃。塞纳斯抬起左手,轻轻地拉住了他。
“予薪…”塞纳斯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周予薪拿起床头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塞纳斯喝了两口,然后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周予薪脸上。他想抬手去碰碰周予薪的眉心,却发现右半边身体像是被灌了铅,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出一阵闷痛,痛得他额头上又渗出了冷汗。周予薪按住他完好的左手,声音很轻:“别乱动。你右肩刚做完手术,不能用力。”
塞纳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医生怎么说?”
周予薪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松开塞纳斯的手,转身去把病房的门掩上,然后慢慢坐回床边。他看着塞纳斯,张了张嘴,把那些话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遍才终于逼着自己说出来。
“右肩的贯穿伤伤到了肌肉和肌腱,手术修补了,但网球的话……可能不能再打了。”周予薪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轻了,生怕刺激到对方,“不是完全不能打,是回不到原来的水平了。医生原话是,高频高强度的专项动作会有障碍。”
塞纳斯听完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眼神都没有闪一下。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从周予薪脸上移开,落到天花板上。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墙上的监护仪发出低低的一声“滴”。塞纳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成功。
“运动员生涯结束得比我想象中早。”他说,声音有些飘,像刚睡醒还没完全回到现实的人说的一句梦话。周予薪没接话。他看着塞纳斯,看着他此刻拼命想显得轻松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又一下。他宁愿塞纳斯哭出来,闹起来,把东西砸了,也不想看他这样。
“予薪。”塞纳斯又开口了,这次叫了他的名字,目光移回他脸上,“我想再喝点水。”
周予薪把杯子重新递过去,吸管凑到塞纳斯唇边。塞纳斯喝了几口,又沉默下去。他抬起左手,轻轻盖在周予薪放在床沿的手背上。那只手凉的,有点抖。塞纳斯慢慢说:“别怕。不打球了,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周予薪分明看见他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在轻微地蜷缩,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周予薪没说话。他反手把塞纳斯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握得很紧。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白色被单上,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细碎地抖了起来。
塞纳斯抬起左手,去碰他的脸。指尖有点凉,动作也很轻,周予薪偏过头,把脸埋进塞纳斯那只手里,眼泪全流进了他的掌心。他断断续续地说:“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拉着你出来玩,根本就不会遇上他们…”他每说一句,塞纳斯的手指就收紧一点。
“别说了。”塞纳斯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他慢慢地把周予薪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脏跳动的位置上。隔着病号服薄薄的衣料,周予薪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沉沉的,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背。“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是。是我没料到他们会追到这里。如果我不来意大利,他们可能也不会在这里动手。与其说谁害了谁,不如说我们一起着了别人的道,然后一起熬过来了。”塞纳斯慢慢说着,嗓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些潮气,他冲周予薪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让人觉得心酸。
“别自责了,你越哭我越疼。”他说。
周予薪用力擦了擦眼睛,擦得眼角发红。他不再提那些如果,也不再道歉,只是安静地坐着,把塞纳斯的手握在掌心,小心地避开他手腕上贴着的输液贴。
又过了一阵,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亚当斯夫人站在门口。她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赶来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的旅行包。她穿着墨绿色长风衣,金发挽得不如往日整齐,额边散着几缕碎发。她一眼看到床上的塞纳斯,目光扫过他右肩绷带的位置,又扫过床边眼睛红肿的周予薪,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进来。她什么都没说,先走到床边,弯腰在塞纳斯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用意大利语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她转向周予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好孩子,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这里我来。”
周予薪迟疑了一下,看向塞纳斯。塞纳斯对他点点头。他这才起身,朝亚当斯夫人微微欠身,然后慢慢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母子二人。亚当斯夫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脚边。她没急着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了掖塞纳斯左边的被角,然后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包在自己双手之间。她的手很暖,手指光洁而干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偶尔的滴声和窗外若有若无的水声。塞纳斯始终没看她,只是盯着天花板。
“医生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才说了三个词,他就哽了一下,喉结重重地滚了滚。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把眼眶里那股发烫的潮意逼回去。但这一次没用了。眼泪从外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又沿着耳廓滴在枕头上。他咬着牙,整个下巴都在打颤。
“以后没有办法再打球了。”
艾莉西亚·亚当斯俯下身,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动作轻而稳,小心地避开他右肩的伤处。塞纳斯用左手抓住母亲的风衣前襟,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哭得像个回到童年的孩子,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只靠母亲的手臂撑着。艾莉西亚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被冷汗浸湿的金发,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
“你打不了球,也还是你。是我最好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她用意大利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塞纳斯没有听清,只感觉到她的掌心一直贴在他后背上。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变成了细小的抽噎,哭到那只抓着她衣服的手慢慢松开。最后他靠在她怀里,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放开他。她用袖口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亲了亲他的额角。“你打不了网球,但我和你父亲会让你重新站上更大的赛场。”
“现在先休息。等你睡醒了,我们再往前走。”
塞纳斯没有应声。他的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迷糊中他感觉母亲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帮他拢了拢散在枕边的碎发。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再后来,意识就渐渐沉下去了。
他在梦里又回到了菲利普斯的室内网球场,满场都是网球落地的声响,他挥拍,起跳,扣杀,右肩却突然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站在底线外面,看着那些球一个个飞向自己,却怎么也举不起手。然后他听见周予薪的声音,从很远的看台上喊他回去。他转过身,看见周予薪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朝他招手。他在梦里想跑过去,腿像被钉在地上。他拼命往前迈,终于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他慢慢地转过头,看见周予薪坐在床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见他醒来,周予薪放下杯子,凑过来,脸上一瞬间亮起来。塞纳斯看着他,忽然觉得,哪怕这辈子再也打不了网球,只要这个人还在他眼前,他就还能再往前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