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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血溅威尼斯 从香港到威 ...

  •   从香港到威尼斯的航程将近十三个小时。湾流G650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机舱里灯光调得昏暗。周予薪蜷在中舱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两床羊绒毯,呼吸声轻浅均匀。塞纳斯坐在他旁边,开着阅读灯翻一本意大利旅游局的小册子,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人的睡颜,然后继续低头在页边空白处做笔记。
      这次意大利之行随决定的有些仓促,纯粹是出于二人的一时兴起,但他想带对方去的地方很多,从港口坐贡多拉出发,沿大运河一路划到里亚托桥,在鱼市附近那家他母亲每次来威尼斯都必去的海鲜餐厅吃午饭,然后绕到圣马可广场喂鸽子。

      飞机降落在马可波罗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晨七点多。威尼斯的天空是冬季特有的那种浅灰蓝色,空气湿冷,带着亚得里亚海的水汽味道。他们从私人航站楼出来,塞纳斯没有叫车,直接去了机场一侧的贵宾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路虎揽胜,是亚当斯夫人在意大利常用的几辆车之一。车钥匙由机场地勤提前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塞纳斯签了字,把信封撕开,按下解锁键,路虎的车灯在灰蓝色的晨曦里闪了两下。

      塞纳斯把两个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周予薪站在车旁边,东张西望了一下,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嘴里还说着:“你居然有意大利驾照”。塞纳斯绕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侧头冲周予薪笑了一下。“十六岁在科莫湖边的庄园里学会的,考试一次过了,比美国路考还简单。”

      周予薪把围巾松了松,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威尼斯郊区。冬日的阳光很淡,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远处偶尔闪过一片灰蓝色的海面。亚得里亚海的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味和旧石头墙面的潮湿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塞纳斯开车。
      塞纳斯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围巾,金发在晨光里毛茸茸的。他开车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中央扶手上,偶尔换挡的时候手腕会轻轻转一下。周予薪看着他,忽然说:“你开车的时候还挺帅的。”塞纳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嘴角翘了起来。

      他们先去了预订的酒店放行李。酒店在圣马可区的一条小巷里,二人的房间在顶层,推开窗能看到一片红色的屋顶和远处的钟楼。周予薪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母亲的品味真的很好。”塞纳斯正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往外拿,闻言抬头挑眉道:“这酒店是我订的。”周予薪转过身来,眨了眨眼:“那你不愧是亚当斯夫人的儿子。”

      塞纳斯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周予薪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等会儿先去码头。我订了贡多拉,船夫是本地人,会带我们看叹息桥和几个游客少的小桥洞。然后我们再去吃饭。”周予薪偏过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好。”

      他们在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然后重新出门。塞纳斯开车,周予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威尼斯地图研究航线。冬季是威尼斯的淡季,游客不多,街头巷尾都显得安静。车从圣马可区出发,经过几座拱桥和几条窄巷,朝码头方向开去。
      塞纳斯对这里的路况很熟,车子拐进一条靠河的小路时,周予薪看到水面上有贡多拉船夫在低头划船,船身轻轻摇晃,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码头快到了。”塞纳斯说。

      就在这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跟在他们后面的一辆黑色菲亚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视野里。这条小路很窄,平日里不太会有车。而且对方跟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塞纳斯几乎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人的轮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中控台下方。

      他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冷的、坚硬的金属,被固定在驾驶座右侧的暗格里。他稍微用力,把暗格的卡扣打开,摸到了枪托。

      “予薪。”他叫了一声。

      周予薪还在看地图,听到塞纳斯叫他,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他抬起头来。

      “把手机拿出来,给我母亲打电话。”塞纳斯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的目光在前方和倒车镜之间来回切换。“我母亲的私人助理你知道的,电话号码在我手机里,联系人叫Nicoletta,你就说在威尼斯,跟我的车,需要人过来。把位置发给她。”

      周予薪没有问为什么。他拿起塞纳斯放在杯槽里的手机,用塞纳斯的指纹解锁,翻到通讯录,找到Nicoletta,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一个说意大利语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周予薪用英文简洁地说明了位置和情况,说他们在去码头的路上,后面跟了一辆可疑车辆,塞纳斯让他打这个电话。Nicoletta没有多问,回了一句“我立刻通知人手过去,你们保持移动,不要停”,然后挂断了。

      塞纳斯看了一眼周予薪。周予薪正把手机放回杯槽里,脸上没有慌乱,只是脸色白了一点。他正要开口说话,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菲亚特突然加速,从侧后方冲上来,横着撞了一下他们车尾右侧。车身猛地一震,轮胎在石板路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塞纳斯咬紧牙关,稳住方向盘,把车身校正回来。他压低声音对周予薪说了一句话:“坐稳,把安全带系好。”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身两侧离墙只有不到半米。后视镜被墙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后面的车没有减速,继续追上来,车头几乎顶上了他们的车尾。塞纳斯用左手中控锁把车门全部锁死,然后从暗格里抽出了那把手枪,放在大腿上。他用右手操控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压出青白色的印子。

      “副驾驶手套箱里还有一把,”他说,“你把它拿出来,不要上膛,先拿着。”

      周予薪没有犹豫。他迅速打开手套箱,里面除了车辆文件和一个急救包之外,果然还有一把枪,枪身不大,深色哑光,被塞在一个简易的皮质枪套里。他把枪取出来,枪套摘掉,双手握住,枪口朝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保险。

      “你拿枪的方式…练过?”塞纳斯说。

      “表姐教过我。”周予薪说,旋即拉枪上膛。
      车又猛地一震,后面的菲亚特撞了上来,力度比刚才更猛。塞纳斯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探出车窗外朝后面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极快,只露出半个头,马上收回来。

      “两个人。副驾驶上的人有枪,我看到了枪管。”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把枪抬起来,放在方向盘和车门的夹角处,没有回头地跟周予薪说,“这里治安不比香港。等下我往左拐,车速会慢一点。你低下头,不要看。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抬头。”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怕。”

      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在湿滑的石板路面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塞纳斯在拐弯的瞬间把左臂伸出车窗外,朝后面的车头连开了两枪。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回音从两侧的石墙上撞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后面的菲亚特车头右前轮被打中,轮胎爆开的闷响混在金属摩擦声里,车子失控地朝路边墙壁斜撞过去,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然后整辆车横向滑了半米,停了下来。

      塞纳斯没有停。他猛踩油门,把车从巷子里驶出去,前面就是码头方向。他的右肩在探出车窗开枪时被后车副驾驶射出的子弹擦中了,只感觉到肩头先是一阵灼烫,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流。剧痛在几秒后才追上来,他把牙齿咬得太紧,额角的青筋从皮肤下鼓了起来。他用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慢慢垂下来搭在腿上,手指已经有些发僵。他不敢看伤处。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看。

      周予薪在副驾驶上猛地转过头来,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收缩了一下。他看见了塞纳斯右肩上的血,那血从大衣的破口处渗出来,在深蓝色羊绒面料上洇开了一片湿黑。他呼吸一下子乱了几拍,但他没有尖叫,也没有伸手去按伤口,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妨碍塞纳斯开车。

      “前面右转,有一个半封闭的桥洞。”周予薪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着,把实时位置重新发给了Nicoletta,又补了一行字:“I was shot in the right shoulder. I need a doctor. Hurry up.”

      “他打中我了?”

      “右肩。流了很多血,但血没有喷出来,应该没伤到大动脉。”周予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塞纳斯的右肩。他逼迫自己去看,因为不看就不知道情况的严重程度,因为过度紧张导致呼吸又急又浅:“先拐进桥洞,我们可以下车,那里有两个出口,墙体很厚。你这样子不能再开车了!”

      塞纳斯把车开进桥洞。桥洞确实很窄,车头进去之后左右两边只剩不到三十厘米的空隙。他把车停住,但没有立刻下车。他松开方向盘,用左手去摸右肩。手指碰到的地方又湿又滑。他把手收回来,看到了满手的红。他对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来,对周予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周予薪看见他的额头已经全白了,冷汗顺着他脸部的骨骼往下淌。周予薪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起来,探过身去。他从急救包里扯出一块纱布,叠了几层,用力按在塞纳斯右肩的伤口上。塞纳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在座椅上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周予薪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他低下头,把眼泪用力眨回去,然后继续按着伤口,用另一只手把塞纳斯的安全带解开。

      “你把枪拿着。”塞纳斯说,“如果那两个人还活着,他们会过来找我们。”

      周予薪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腿上那把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他先下车,绕到驾驶座一侧,把车门拉开,用左肩抵住塞纳斯的左臂,把人从车里扶了出来。塞纳斯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鼻息滚烫地喷在他的额角。

      “往前走,从桥洞后面绕出去,五十米外有一个酒店后门。”周予薪说。他扶着塞纳斯往桥洞深处走,身后那辆路虎安静地停在原地,车门半开着。桥洞里有水流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壁之间回荡。塞纳斯每走一步,右肩的血就顺着他垂下来的手臂往下滴,在石板地上留下一条暗色的细线。周予薪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停下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塞纳斯带走,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救援来。

      他们走到了桥洞后面的出口。外面又是一条安静的窄巷,几米外就是运河,水面泛着灰冷的晨光。周予薪扶塞纳斯靠墙坐了下来。塞纳斯的后脑勺靠在石墙上,呼吸很浅,血还在渗。他左手还握着手枪,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离开扳机护圈。周予薪跪在他旁边,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换下来,重新叠了一块新的按上去。血又渗出来,把他按纱布的指尖都染红了。周予薪用尽全力按着,牙齿咬得下唇泛白。

      “塞纳斯,”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塞纳斯,你跟我说句话,别睡。救援马上就到。Nicoletta说会尽快派人过来。你听到没有?”他俯下身,用额头抵着塞纳斯没有伤的那侧肩膀,声音又低又急,“你怎么这么莽撞?要是伤到了肌腱或者神经,你的网球可能就打不了了。你知不知道!”

      塞纳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气音很弱,但周予薪听到了。他抬起左手,用手背碰了碰周予薪的鬓角,指尖冰凉,上面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腥味。“我要是打不了网球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周予薪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水光,但声音比刚才硬了很多:“你闭嘴!你不能打网球了我就陪你做复健,做三年、五年,做到你又能站上球场为止。但你现在不能睡,你得陪我等救援。听到没有?”

      塞纳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枪重新握紧了一点,用枪口指了指周予薪身后。周予薪回头,巷口没有动静,但刚才那辆黑色菲亚特的方向好像有人声传来了。

      他转过身,半跪在塞纳斯身前,后背对着巷口,用身体把塞纳斯挡住。那把枪被他握在手里,手臂微微发抖,他的呼吸急促而克制,视线盯着巷口的每一个光影变化。塞纳斯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害怕而绷紧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在赛场上陈述案例时更让他震撼。他记得自己在深圳的观众席上,远远看着周予薪站在聚光灯下。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像一座雪山,高洁凛冽,让人仰望。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害怕得手都在抖,却把自己挡在了身后。雪山在这一刻是暖的,暖得让人连伤口都不觉得疼了。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几句意大利语。周予薪听不懂全部内容,但他听出了“Nicoletta”这个名字。紧接着他看到了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从巷口鱼贯而入,动作迅速,训练有素。为首的人看到他们之后,朝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话,然后快步走过来。周予薪没有放下枪,直到那人出示了手机上的照片——那是塞纳斯和亚当斯夫人的私人合照。

      “我们是奥菲雷的人。”那人用英文说。

      周予薪这才松开保险,把枪递还给旁边的人。他转身去看塞纳斯,发现塞纳斯已经快撑不住了,眼睛半阖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周予薪把塞纳斯的左手从枪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对着那群人快速说了几个字:“他右肩中枪了,流血太多,需要马上处理。”然后他低头,把塞纳斯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塞纳斯的手背上,温热的,混着血痕,洇成一小片模糊的水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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