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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坦白   寒假开 ...

  •   寒假开始的第一周,周予薪飞了深圳。
      他报名参加的是哈佛商学院案例分析挑战赛中国区决赛,简称HBCC。这个比赛在国际高中生商赛圈子里含金量很高,决赛评委有哈佛商学院的副教授、麦肯锡大中华区的合伙人,以及几家头部风投机构的董事总经理。决赛赛制是三天封闭式,参赛队伍在第一天早上拿到案例,之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市场分析、财务建模、战略方案和演示文稿,第三天上午向评委做全英文陈述。拿到决赛资格本身就已经可以写进大学申请资料里了,如果能拿到名次,分量会更重。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陈济棠寒假没什么安排,牛剑的申请材料已经全部提交完毕,他只需要等面试通知。陈家在香港,深圳就在隔壁,他开车送周予薪过去,在赛场附近的酒店住三天,等比赛结束再把人接回香港。这个安排在感恩节之前就定好了。
      塞纳斯是在寒假前一周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当时正在帮周予薪整理帆船队的战术笔记,听到“陈济棠陪我去深圳三天”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进桌上的水杯里。他把笔记本放好,转过身来,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我也去。”
      周予薪正在往行李箱里叠衬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寒假不是要回波士顿参加网球冬训?”
      “冬训每年都有。你的商赛决赛只有一次。”塞纳斯拿起手机,给卡特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帮忙跟父亲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今年寒假不回波士顿。卡特的回复在三十秒内到达,只有两个字:理由。塞纳斯回了五个字:陪予薪比赛。这次回复隔了将近两分钟,卡特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合理的理由,我会处理。
      于是在寒假的第一周,三个人出现在了深圳宝安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比赛场地设在南山区的一家国际会议中心,玻璃幕墙在深圳冬日温暖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参赛队伍来自全国各地的国际学校和重点高中,签到处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氛围。周予薪在签到处领了参赛证和资料袋,回头冲两个人挥了挥手。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支朗格腕表和银色的信息素监测手环,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从容。
      “三天,”他说,“第三天下午四点结束。你们不用一直待在会场外面等,附近有商圈,回酒店休息也行。”
      “好。”塞纳斯说。
      “比赛加油。”陈济棠说。
      周予薪冲他们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会场的大门。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塞纳斯和陈济棠站在门外的广场上,周围是陆续入场的参赛学生和陪同家长,有人正在拍合影,有人在最后一次检查资料袋里的内容。一阵风从广场南侧吹过来,把景观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塞纳斯把手里已经凉掉的拿铁喝完了,空杯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陈济棠的降噪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美式咖啡只喝了一半,拿在手里不知道是该继续喝还是也扔掉。
      他们沉默地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说话。这是他们认识三年以来第一次单独相处,没有周予薪在场,没有网球比赛的哨声,没有摔碎的手机屏幕。只有深圳冬日午后不算太冷的阳光,和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漫长下午。
      “去附近坐坐?”塞纳斯先开口。
      “好。”陈济棠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收进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导航的指示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一家开在商圈二楼的清吧。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灯光调得暗而柔和,音响里放着音量适中的爵士钢琴。他们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来,点了两杯威士忌。服务生把酒端上来的时候附带了两小碟坚果,塞纳斯把其中一碟推到陈济棠那边。
      第一杯酒下肚之后,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生硬感开始松动。
      “牛剑的申请怎么样了?”塞纳斯先挑起了话题。
      “材料交完了。等面试通知。”陈济棠用手指转着杯沿,“牛津PPE,剑桥土地经济。”
      “PPE。”塞纳斯点了点头,“政经哲。你们家背景申请这个专业,面试官大概会觉得你自带简历。”
      “你呢。”陈济棠没有接他的调侃,直接反问。
      “普林斯顿,第一志愿经济学。备选哈佛。”塞纳斯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在杯底晃了晃,“卡特是普林斯顿的,我父亲那边的家族信托里有专门给普林斯顿的捐赠基金。不是说我申请就一定能进,但至少不会被招生办直接扔进候补名单。”
      陈济棠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酸味的语气说:“SAT满分、AP十二门,以你的智商,本来也不需要捐赠基金。”
      塞纳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判断了一下这句话是讽刺还是陈述。
      “下学期网球队的安排你怎么看?你是副队长,春季赛季的名单需要你一起排。教练上周发了训练计划草案,你看了吗?”
      “看了。新人里面有两个左撇子,发球角度很刁。可以考虑把他们放在双打轮换里。主力单打还是你和老队员顶上。”
      “同意。左撇子的那个大一新生叫什么来着?”
      “安德森。新泽西来的。反手切削很有特点,但体能不太行。需要加体能课。”
      塞纳斯把这几个信息在心里记好,然后拿起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添了一些。他们在网球队共事了一年多,在战术讨论和训练安排上其实一直很默契。
      陈济棠放下酒杯,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烟盒,卡比龙总裁蓝。他把烟盒放在桌上,问了一句:“介意吗。”
      塞纳斯摇了摇头。清吧的抽烟区就在他们这个区域,头顶有独立的排风扇在低低地转。陈济棠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只都彭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火苗在昏暗的灯光里跳了一下,然后落在烟头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唇间缓慢地吐出来,被排风扇卷走,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和雪松木混合的气味。
      他抽了快半根烟,没有说话,塞纳斯也没有催他。
      “我以前,”陈济棠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清吧里显得格外清晰,“其实对感情这种事一直很排斥。”
      塞纳斯没有打断他,只是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做出了一个愿意倾听的姿态。
      “你见过我家里是什么样子,”陈济棠弹了一下烟灰,“从小看到大,看到的不是婚姻,是交易。是利益。是我爸在外面一个接一个的情人,是我妈一次次的假装和放任。”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管家把一个Omega请出老宅,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就是陈崇德的独生子?你以为你妈的位置坐得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太大起伏,“我那时候就想,感情这种东西太恶心了。它会把一个人困住,会把一个人的尊严一点一点地磨掉。我这辈子都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感情”
      陈济棠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缓慢地逸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浅蓝色的薄幕。“可只有周予薪不一样。”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连脸上的表情都柔软了几分。
      “我认识他十七年,”陈济棠说,“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照顾他,其实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小时候有一次我被我爸骂了一顿,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里,谁都不敢过来劝。是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陪我呆了半个小时。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费利罗,说‘济棠哥哥,这个给你吃,吃了就不难过了’。那就是一颗最普通、最廉价的巧克力,已经在他口袋里放的连外壳都有些化了。但那个味道…我…”
      塞纳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入喉的时候有一点灼烧感,他全然不知,注意力全在陈济棠的话上。
      “我从十四岁就开始喜欢他,”陈济棠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将来我要跟一个人过一辈子,只能是这个人。没有别人。只有他。”
      他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动作比上一次更慢了一些,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间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
      “但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他把我当哥哥,当成他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他会在受了委屈的时候第一个给我打电话,会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先来问我的意见,但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看你——”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接上后半句,“和他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塞纳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扣在酒杯底座上,指节有一点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很不甘心,”陈济棠说,“你凭什么?你认识他才几个月,我认识他十七年!你除了网球打得更好一点、成绩更优异一点、长得更好看一点…好吧,很多点——之外,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那样看?”
      他按灭第二根烟,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第三根,但这次他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动。“后来我反复想过这件事,想了很多个晚上。予薪他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打动的人。他看起来脾气好,其实心里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那套标准很严格,不是谁都能达到的。”
      “他选了你,说明你确实配得上他。这一点,我认。”
      他停顿了一下,把第三根烟也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向排风扇的方向。
      “但是你知道吗,”陈济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起十升十一那个暑假。Mr.Perry在考虑让他继续在香港读预科,他跟他父亲说他想去安多佛看看。我当时可以直接说‘香港的预科挺好的,你不用跑那么远’。我没有说。我帮他查了安多佛的申请材料要求,帮他整理了帆船队的历年数据,帮他改了三遍申请文书。他拿到录取通知那天给我打电话,高兴得声音都变了。我当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帮他去他要去的地方。现在回头想——如果他没有来安多佛,他就不会认识你。如果他不认识你,我可能还有机会。”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夹烟的那只手终于有一点发抖了。
      他哭了。
      无声无息地,坐在深圳一家不知名清吧的卡座里,对面是他曾经最讨厌的人,哭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塞纳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刻他面前是一个默默流泪的陈济棠,而陈济棠流泪的原因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爱上了别人,那个别人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陈济棠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他以前从来不抽烟,卡特抽烟他都会皱眉,但现在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拿起陈济棠放在桌上的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点燃了那根卡比龙。烟雾吸进肺里的第一口,他呛了一下,喉咙有一瞬间的不适。
      他拍了拍陈济棠的肩膀。
      “陈济棠,”他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比我更早认识他、对他更好的人,那就是你。”
      陈济棠没有抬头,但塞纳斯感觉到自己手掌下那个肩膀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所以他那么在乎你,”塞纳斯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未婚夫,也不是因为你们家有婚约,而是因为你在他生命里的分量,本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包括我。”
      陈济棠的睫毛动了一下,一颗眼泪从他低垂的眼睑边缘滑下来,落在桌上那杯威士忌的杯垫旁边,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他抬起手,用手背很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动作粗暴,像是在惩罚自己不争气的泪腺。
      他们后来又喝了很多。烟灰缸里的烟蒂从一个变成三个,五个,八个。陈济棠脱掉了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肘撑在桌上。酒劲上来之后他说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语速慢下来,偶尔重复同一句话,但他看塞纳斯的眼神仍然是清醒的,或者说,是比清醒时更加坦率。
      他告诉塞纳斯,不要小看周予薪,从来不要。周予薪从来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必须依附于Alpha的Omega,他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他选择你只是因为他喜欢你,不是因为他需要你。陈济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夸耀,是一种带着几分不甘的骄傲,像是在说:我比你先认识他,这些事我比你先看到,你不许不知道。
      塞纳斯听完之后没有反驳。他把酒杯端起来,碰了碰陈济棠搁在桌上的杯沿。“我知道,”他说,“我第一次看他帆船队训练,他一个人站在模拟器上,舵轮一转,整个模拟器侧倾过去,他纹丝不动。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替他遮风挡雨。你觉得你后悔帮他来安多佛,可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表面阳光心里空洞的混蛋。你帮了他,他也帮了我。这件事上我欠你,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陈济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冷硬如铁的眼睛在酒精和眼泪的作用下有一点发红,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直接。“你不欠我。你对他好就行。”
      塞纳斯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酒瓶晃了晃,空了。服务生在不远处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再加。随后把陈济棠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把人从卡座里拉了起来。陈济棠比他想象中更沉,喝醉之后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他的头垂在塞纳斯的肩窝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塞纳斯只捕捉到了几个词,“不许小看他”、“十七年”、“你好好对他”。
      塞纳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陈济棠架回了酒店。陈济棠的房卡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塞纳斯摸出来的时候差点把两个人都摔在走廊的地毯上。门开了,他把陈济棠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把他侧翻过来,在床边放了一个垃圾桶,又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放在床头柜上。
      他自己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陈济棠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沙发倒还算宽敞,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把自己裹好,然后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听到陈济棠翻了个身,床垫发出几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以为陈济棠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到床上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塞纳斯。”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又怎么了陈少?”塞纳斯在黑暗里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济棠说:“算了…他开心就行。”说完这句话之后,床上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
      塞纳斯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那一小圈银色的金属轮廓。他听着陈济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以前嫉妒过这个人,讨厌过这个人,在球场上用尽一切手段压制过他,甚至在感恩节凌晨飞了大半个地球来香港,就是因为他受不了周予薪身边有这样一个竹马。
      但今晚他看到了这个人最脆弱的样子,也听到了他最真实的坦白。这个人曾经是他的情敌,但也是周予薪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朋友。
      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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