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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推迟   十二月 ...

  •   十二月末的安多佛天亮得很晚,晨光要捱过漫长的黑夜,才肯从光秃秃的枫树枝丫间漏下来,把草坪上的薄霜照成一片细碎的银白色。
      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周予薪就醒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闹钟,想把它按掉,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塞纳斯的手臂正环在他腰上,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的睡衣侧缝,脸埋在他后颈的发尾里,呼吸均匀而温热。
      这是他们拼床之后的第七个早晨。
      周予薪轻轻地把塞纳斯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抬起来,准备下床去洗漱。他刚坐起身,脚还没碰到拖鞋,那只手臂又重新缠了上来,这一次力道比刚才紧了不少,直接把他整个人又拽回了被子里。
      “闹钟还没响。”塞纳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哑。
      “响过了,你睡得太沉没听到。”
      “那就等它再响一次再起。”
      “塞纳斯,今天有早课,微积分。”
      塞纳斯终于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了一眼闹钟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极不情愿地松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他的金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几缕卷毛翘在头顶,昨晚睡觉时被周予薪压了一整夜的锁骨上还留着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翻身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两套校服。
      菲利普斯学院的冬季校服是一整套深蓝色西装,面料厚实挺括,肩线剪裁利落。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左胸口袋上绣着校徽。塞纳斯先把自己的那套放在床尾,然后把周予薪的那套仔细地展开,衬衫、马甲、西裤、外套,按穿着的顺序一件一件地在椅背上挂好。
      周予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看到椅背上那排挂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脚步顿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穿。”他说。
      “我知道。”塞纳斯的回答也每天早上都一样。他拿起那件白衬衫抖开,领口朝外,两只手拎着肩线的位置,然后看着周予薪。
      周予薪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把毛巾放在椅背上,走到塞纳斯面前,背过身去,把手臂伸进袖子里。
      塞纳斯帮他把衬衫套上,然后绕到他面前,从最下面那颗扣子开始系。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扣扣子的动作行云流水,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指节偶尔隔着棉布蹭过周予薪的胸口和腹部。
      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周予薪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喉结下方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塞纳斯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把领口的扣子轻轻扣好,拇指顺势在领带结将来会压住的位置上抹了一下,把那一小片布料抚平。
      然后他拿起领带。深蓝色的,丝绸质地,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光泽。他把领带绕过周予薪的衣领,左短右长,开始打温莎结。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私下练习过很多次,领带在他手指间翻转缠绕,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个饱满对称的结。他用手掌轻轻按住那个结,往上推到周予薪的喉结下方,然后把领带末端塞进马甲的领口内侧。
      “紧不紧?”他问。
      周予薪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被塞纳斯打得工工整整的温莎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领结边缘,指尖在丝绸面料上滑过。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参加重要场合之前,父亲都会站在他面前帮他系领带,现在塞纳斯打的领结,和父亲的一样工整,却多了一种父亲不会有的小心翼翼。
      马甲穿好之后,塞纳斯又拿起西装外套,站在周予薪身后,帮他套上袖子,把肩线对齐,双手从肩膀一路顺到袖口,抚平每一条可能存在的褶皱。然后他拿起周予薪的抑制剂注射器和银色检测手环。
      检测手环是学校统一配发的,银色,窄窄一圈,内侧有微型传感器,实时监测佩戴者的信息素水平并在异常波动时自动发送警报。Omega必须佩戴,Alpha强制佩戴,Beta自愿。Enigma在学校的规定里属于特殊类别,需要佩戴同样规格的手环,但塞纳斯之前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Beta,所以从来没有戴过。那条手环在抽屉最深处放了将近一个学期,直到周予薪分化之后,他才把它翻出来擦干净充好电,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周予薪接过抑制剂注射器,动作利落地在手臂内侧找到位置,消毒,推针,拔针,贴上止血棉片。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手法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把空针管丢进医疗废物盒,然后拿起银色手环扣在另一只手腕上,屏幕亮起,显示信息素水平正常,剩余电量百分之九十八。
      出门之前,塞纳斯弯腰把周予薪的书包拎了起来,甩上自己肩头。他自己的书包则挂在另一侧肩膀上,里面塞着两本宏观经济学参考书、网球部的训练日志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予薪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想把自己的书包拿回来:“书包我可以自己背。”
      “我知道。”塞纳斯已经拉开了宿舍门,侧身让周予薪先出去。
      走廊里陆续有同学下楼去餐厅吃早饭,有人跟周予薪打招呼,他就笑着点头回应,神态从容,步伐利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主动伸手帮塞纳斯拉了一下网球包松掉的肩带扣,动作随意而自然,做完之后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塞纳斯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重新扣好的肩带,唇角微微上扬。
      从那天起,这个流程变成了他们每一天的固定节奏,十二月就这样在相伴的温暖中走到了中旬。
      佩里夫人来学院看儿子的那天,正好也是亚当斯夫人来学院看儿子的那天。按照周娉婷后来在电话里跟丈夫说的原话来讲“完全是天意”,实际上她提前一周就和艾莉西亚·亚当斯通过视频电话,两个人对着各自的日程表仔细比对,选了一个双方都没有时装周或董事会安排的周四下午,然后才各自通知了儿子。
      周娉婷从香港飞了十五个小时。她这次没有坐私人飞机,因为佩里先生说最近国际油价波动太大,私人航线审批也比平时慢。她一个人坐了国泰航空的头等舱,托运了两只大行李箱。到达波士顿之后在酒店倒了一晚时差,第二天一早就叫了车开到安多佛,穿着驼色羊绒大衣和米白色高领毛衣,脸上的妆容精致到看不出刚飞了长途。
      与此同时,艾莉西亚·亚当斯从纽约开车过来。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和黑色高腰西裤,金色长发挽成法式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亚当斯家族祖传的珍珠耳环。她的Alpha信息素是风信子,清冷幽微,带着一点微甜的尾调,和她的为人一样,从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四人在学院主楼一层的接待室碰面。这是一间被历史浸润了将近两百年的房间,壁炉上方挂着菲利普斯学院创始人的油画像,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围成一个小型的会客区,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茶具和一碟刚烤好的黄油饼干。
      周娉婷和艾莉西亚先到。她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身位,但两个人说话的姿态亲密而自然。她们的话题从艾莉西亚即将在米兰发布的早秋系列,一路聊到周娉婷最近在伦敦拍卖会上拍到的一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耳环,又从珠宝聊到两家共同的熟人。她们在之前已经见过三次面,通过无数次视频电话,对彼此的家庭背景、为人处世和教育理念都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用周娉婷的话说,她和艾莉西亚投缘得很,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用艾莉西亚的话说,周娉婷是她在所有豪门世家的夫人里最愿意一起喝下午茶的一位,因为她从不假笑。
      塞纳斯和周予薪走进接待室的时候,周予薪礼貌地先向亚当斯夫人问好,叫了Auntie,然后转头用粤语小声跟母亲说了一句“你时差倒过来了吗”。塞纳斯则向周娉婷微微欠身,叫了Auntie,然后走到自己母亲面前,弯腰让她亲了一下脸颊。
      “你的手环终于戴上了。”艾莉西亚说,目光落在塞纳斯手腕上那圈银色的金属环上。
      “戴了两个星期了。”塞纳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环,表情坦然。
      周予薪和塞纳斯在两位母亲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周予薪坐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塞纳斯则是坐在他旁边,认真的看着对方主动把话题引向了正轨。
      周予薪看着两位母亲,语气平静而认真:“妈咪,Auntie,我们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订婚宴的时间,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周娉婷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周予薪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十二年级上半学期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了明年六月。塞纳斯要准备普林斯顿和哈佛的提前批申请,SAT最后一轮冲刺、网球部的全国排名赛和一篇国际经济学论文的终稿都在这个时间段。我这边是帆船队的春季联赛、SAT学科考试和港大与剑桥的联合面试,还有一篇关于海洋法的论文要赶在申请截止前发表。我们算过了,从现在到申请季结束,我们两个平均每周只有大概三个小时的空余时间。”
      “我们不想把订婚宴办成一个匆匆忙忙走流程的仪式。我们想等所有申请尘埃落定之后,再认认真真地、一心一意地安排这件事。”
      他说完之后,接待室安静了片刻。周娉婷慢慢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和托盘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艾莉西亚,两个母亲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眼神。
      “这两个孩子,”周娉婷开口,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和周予薪如出一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计划了。”
      “是早就有计划了吧,”艾莉西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调平缓,“就是等着今天这个机会来通知我们了。”她看着塞纳斯,“申请书、竞赛、排名赛、论文、面试。你们想等这些事情全部结束之后,再安安心心地订婚。我说的对吗。”
      “是。”塞纳斯说。
      周娉婷靠在沙发背上,看看儿子,又看看塞纳斯和艾莉西亚。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就等申请季之后,你们说了算。反正我多半年时间可以继续研究菜单和布景,也好。”
      艾莉西亚放下茶杯,把茶几上的白色购物袋拿起来,递给周予薪。“新款围巾。深灰色的,羊绒和真丝混纺。这款设计的时候我让工作室把面料密度加了一级,保暖性比普通款高出百分之三十。”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塞纳斯说你的皮肤一冻就红,所以必须得好好保暖才行。”
      周予薪接过纸袋,低头看了看里面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然后抬起头来,对艾莉西亚露出了一个真诚的、不带任何社交修饰的笑容。“谢谢Auntie。”
      周娉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冲艾莉西亚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塞纳斯没有看清她说什么,但他看到自己母亲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下午的会面结束后,两位母亲各自离开了。周娉婷的车先走,她晚上要赶飞机回香港,走之前在接待室门口抱了周予薪很长时间,又在塞纳斯脸颊上亲了一下。艾莉西亚要开车回纽约,临走前把塞纳斯拉到一边。
      “Amore,”她用的不是英文,而是带着一点米兰口音的意大利语,“选择特里克是你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你确实配不上他,但妈妈会帮你。”
      塞纳斯用意大利语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但我会努力的。”
      周予薪站在门廊下,目送两辆车先后驶出学院的主干道。他的围巾是新围上的那条深灰色,面料柔软而温暖,刚好遮住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塞纳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周予薪的书包,和他并肩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枫叶大道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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