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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年心事 校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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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带有甜味的医用信息素中和剂混合的气息。头顶的日光灯管把白色墙砖照得发亮,候诊区的塑料椅上零星坐着几个学生,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手臂上贴着刚抽完血的棉球。
周予薪坐在诊室门口靠墙的位置,身上穿着塞纳斯那件黑色的羽绒服,他自己的制服外套昨晚被汗浸透了,早上还没干。羽绒服太大了,袖口盖住了他的手指,只露出一点粉白色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揪着拉链头上下滑动。
塞纳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检测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信息素分型结果、腺体发育等级、建议用药方案…”
看到最后一行“综合评估:Omega(已分化),建议纳入常规健康管理档案”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一切正常,”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袋里,弯腰递给周予薪,“比正常还正常。腺体发育评级是优,医生说分化过程非常顺利,昨晚那两支抑制剂打得及时,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已经问了四遍了。”周予薪接过文件袋,仰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太多,嘴唇恢复了淡粉色,眼睛虽然还有点倦意,但已经恢复了平日清澈的亮光。
塞纳斯伸出手,周予薪拉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宽大的羽绒服袖口从他指缝间滑落,露出半截手腕上贴着的那一小块白色医用胶布。塞纳斯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胶布,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没有渗血才放下心来。
“我去取药,”他说,把周予薪扶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你坐一会儿。处方抑制剂的用法跟普通抑制剂不一样,我得听药剂师讲清楚。”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手机开着声音,有任何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任何。”
周予薪点了点头,等塞纳斯的背影消失在药房拐角处,才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妈咪”——第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那时候他刚退烧睡着;第二条是早上六点;第三条就在刚才。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对话框,拨出了视频通话。
接通的铃声只响了半声就断了,屏幕亮起来,周娉婷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身后的背景是深水湾庄园的主卧,床头柜上那盏Tiffany台灯的暖光把她素颜的脸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整晚没睡。
“bb!”她用的是粤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没睡好的沙哑,但语调仍然明亮而急迫,“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你在哪里?塞纳斯在你旁边吗?”
“我没事。”周予薪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母亲能看清他身后的校医院走廊,他用的是粤语,声音轻软,带着安抚的意味,“医生说一切正常,发育评级是优。塞纳斯去药房帮我取处方抑制剂了,他昨晚一直都在。妈咪,你眼睛怎么红了?”
周娉婷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妈妈就是太高新兴了。你刚分化,身体还很虚,这几天我让中医馆给你抓药找专机送过去。你记得让塞纳斯盯着你喝。他昨晚陪你去的医院?他是不是很紧张?”
“他比我还紧张。”周予薪回头看了一眼药房的方向,确认塞纳斯还在排队,然后转回头压低声音,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把宿舍的两张床拼在一起了。昨晚他睡在地上,怕挤到我。”
周娉婷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声音,用手掩住嘴,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对着屏幕露出一个和周予薪如出一辙的笑容,“你爹地知道了也很高兴。他今天早上去银行之前跟我说,既然予薪已经分化了,订婚的事就不要拖了。他的意思是把订婚宴提前到圣诞节。在香港办,就两家人不做大的排场,但该有的仪式都要有。你觉得怎么样?”
周予薪怔了一瞬。他想起昨晚自己蜷在塞纳斯的被子里哭得不成样子,想起塞纳斯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薰衣草的信息素一点一点把那些疼痛和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驱逐,想起塞纳斯说“我最喜欢茉莉”…所有这些画面像翻书一样在脑海中快速掠过,最后定格在今天早上他醒来的那一刻,晨光里塞纳斯躺在地铺上,金发乱得像鸟窝,睫毛安静地阖着,手还保持着伸向床沿的姿势,像是怕他从床上掉下来。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句:“你们安排就好。”
周娉婷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少女,然后她转头朝房间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和急切,“Ben!bb说可以!你快去给亚当斯夫人打电话——上次不是留了名片吗?就那张、压在书房镇纸下面那张!”
周予薪被她喊得脸更红了,匆匆说了句“妈咪我先挂了塞纳斯回来了”,然后按掉了视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塞纳斯拎着一个白色的药袋从药房那边走过来,金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些凌乱,但步伐仍然从容。他走到周予薪面前,把药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弯腰仔细看了看周予薪的脸色,然后微微眯起眼睛。“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他伸手探了探周予薪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并没有昨晚那种灼人的滚烫。
“没有。我妈说要把订婚宴提前到圣诞节。”周予薪抬起头,看着他,耳尖的红晕还没有褪。
塞纳斯的手停在周予薪的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之后,他把手收回来,动作有些僵硬。他在周予薪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药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里面那些贴着英文标签的处方药盒,用严肃的语气开口。
“圣诞节?那卡特必须到场。文森特也得来,虽然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在高尔夫球场跟我说的话。我母亲正好在波士顿,可以和父亲一起飞过来。你父母那边需要我安排什么?我可以让卡特的助理帮忙协调机位,酒店可以订东方文华,半岛也行——对了,钻戒。我还没买钻戒。你手指的尺寸我知道,但款式要你自己挑。你下周有空吗?我们可以去波士顿的珠宝工坊,或者让他们把设计图送过来,如果不喜欢这里的设计风格我就让人联系西欧方面——”
“塞纳斯。”周予薪伸手按住他不停翻药盒的手,忍俊不禁地弯起嘴角,“你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没有语无伦次…”塞纳斯的食指在药盒边缘轻轻敲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认真,“你知道我上次在你父亲面前答应订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中了一张终身彩票,但我还没来得及领奖。现在终于可以去领奖了。”
周予薪看着他,没有说“你这又是什么比喻”,也没有说“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只是伸出手,把塞纳斯翻得乱七八糟的药盒重新整理好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药袋的提手塞回塞纳斯手里。他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把过长的羽绒服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指尖,然后朝塞纳斯伸出手。
“领奖之前先回宿舍。你昨晚也没睡好。作为你的未婚夫——”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我有义务监督你补觉。”
塞纳斯拎着药袋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下午,一封来自校务处的电子邮件同时出现在塞纳斯和周予薪的学生邮箱里。邮件标题是“Notice of dormitory allocation permit(宿舍分配许可通知)”,发件人是学生住宿管理委员会,正文措辞简洁而正式——Mr. Adams and Mr. Perry‘s application for cohabitation has been reviewed. According to Article 17 of the Regulations on the Administration of Accommodation for Special Gender Students and the relevant provisions of the Enigma/Omega Matching Accommodation Management Rules, the two can continue to live together in Room 307 of Bishaw Building without participating in the redistribution of the dormitory in the twelfth grade until graduation.(亚当斯先生与佩里先生的同住申请已通过审核,根据《特殊性別学生住宿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及《Enigma/Omega配对住宿管理细则》的相关规定,二人可继续共同居住于毕肖楼307室,不参与十二年级的宿舍重新分配,直至毕业)
塞纳斯把这封邮件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转向周予薪。“你收到了吗?”
周予薪正靠在床头喝塞纳斯给他冲的热可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同样的邮件通知,点了点头。“收到了。”
“很好。”塞纳斯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宿舍中间,低头看着地板上的两张床。今天下午他们只是把床拼在了一起,还没来得及收拾,两张床垫之间有一道不太平整的接缝,被褥也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他双手叉腰,用一种审视的表情凝视着这道接缝,沉思了片刻,然后宣布:“两张床垫的厚度不一样,睡久了接缝会越来越明显。我可以让管家从纽约寄一个过来,或者直接换一张双人床垫。
“塞纳斯,这间宿舍只有二十平方米。”周予薪端着热可可,在杯沿上方看着他。
“那就把两张书桌移到窗户那边,床头柜合并成一个,衣柜不动。我量过了,放得下。”塞纳斯说着,又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周予薪,“当然,如果你觉得进展太快了——我们可以保持现在这样。我不急。你想什么时候换就什么时候换。”
周予薪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嘴唇在杯沿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换成双人床垫比较好。拼接的总归有缝。你晚上翻身喜欢往右边挤,迟早有一天你会从接缝掉下去。”
塞纳斯站在床边,没忍住低下头笑了。
晚上,双人床垫还没有送到,但两道床垫之间的接缝已经被塞纳斯用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毯填平了。毯子是周予薪从香港带回来的,浅驼色,铺在两张床垫之间之后,接缝完全感觉不到了。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温暖的薄纱里。暖气片发出细微的金属热胀声,窗外偶尔有风穿过枫树光秃的枝丫,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周予薪侧身躺着,枕在塞纳斯的右臂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已经睡着了。
塞纳斯没有睡。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周予薪的后背,手掌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际,再回到肩膀。
周予薪刚分化完,信息素还不稳定,虽然打了处方抑制剂,但身体仍然需要时间适应。睡前他又释放了一波安抚性的薰衣草信息素,此刻两种气息在这个被拼在一起的床上安静地交织。
他低头看着周予薪的睡脸,睫毛安静地阖着,脸颊上有被枕头压出的浅浅印记,嘴唇微微张开,偶尔会无声地动一下,他睡得很安稳,和昨晚蜷在被子里发抖哭泣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予薪。”塞纳斯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和锁骨上被呼出的温热气流轻轻拂过的触感。
塞纳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周予薪的发顶。薰衣草和茉莉的气息在黑暗中安静地缠绕。他想,今晚应该不会再需要冲冷水澡了。
然后他开始低声说话,在静谧的房间里像是说给空气听,又像是说给怀里那个已经沉入梦乡的人听。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上——对,阳光,热情,运动达人,成绩不错,跟谁都能聊两句。“
“但那都是假象。那些都是演给外面看的。真正的我,高傲得不可一世,看谁都看不上。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所有事都无聊透顶。网球能赢是因为对手太弱。社交游刃有余是因为我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每天都笑,但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厌世…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乏味到了极点,不值得认真对待,不值得付出真心。”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周予薪后颈的发际线,那片皮肤下面藏着一个刚刚成熟的Omega腺体,此刻正安静地散发着极淡的茉莉香。
“然后你出现了。开学那天,你推着行李箱站在307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制服。你说‘你好,我是周予薪’。就这一句。然后我就发现,我那些演了十八年的社交假面,在你面前忽然失灵了。我不会说话了。我跟你握手的时候,心跳快得跟打网球抢七一样。你知道你当时在做什么吗?你在对我微笑。很礼貌,很客气,跟对任何刚认识的舍友一样。但我已经不行了。”
“后来我开始做很多蠢事。偷看你的课表,假装跟你顺路去教室。去餐厅吃饭,看到你坐在哪张桌子,就端着餐盘坐到你能看到的角落里。你在图书馆写论文,我就在你后面三排的位置假装看书。书拿反了,你回头的时候我把它转过来,差点把旁边的水杯打翻。”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嘴唇蹭过周予薪的发丝,“还有更蠢的。我写过一封情书,写了好几遍,每遍都觉得自己的字太丑,配不上你,就全部撕掉冲进了马桶里。我去波士顿的香水店,买了一瓶和你信息素味道很像的茉莉香水,喷在枕头上,假装是你留下的味道。你第一次挽住我胳膊的时候,我整个左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你挽了大概三分钟,我那三分钟里没有呼过一口气。是真的没有呼吸。你松开之后我差点在路边蹲下来喘气。”“
卡特说我有病,他说得对。我病得不轻。但能治好我的只有你。”
“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意外。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男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嘴唇贴着周予薪的发丝,说话时带出的气流让那些柔软的黑发轻轻颤动,“你的温柔和善良不是我应得的,但我太自私了,我不想放手。你太好了,好到每次看到你笑我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在偷不属于我的东西。但我还是想要。想要一辈子。”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脸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攥着他睡衣衣襟的手指收紧了。然后周予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模模糊糊的梦呓。
“……笨蛋。”
塞纳斯无声地笑了,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周予薪整个人圈在怀里最温暖的位置。
“晚安,笨蛋的男朋友。”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纠正了一下。
“……晚安,笨蛋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