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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分化事故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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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菲利普斯学院笼罩在一种年末特有的紧绷与期待之中。期末周像一把钝刀架在每个学生的脖子上,图书馆的座位从早到晚都被占满,咖啡机在一天之内被刷了上百次,休息区的白板上贴满了各种课程的复习提纲和互助小组的联系方式。
塞纳斯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手里抱着三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宏观经济学参考书,肩上挎着网球包,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三明治。他本来计划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但某种说不清的不安感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在他的后脑勺轻轻敲打。他给周予薪发了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从图书馆顺路带杯热可可回去,周予薪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
周予薪平时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即便在上课也会偷偷在桌子下面回一个表情包。两条消息连续石沉大海,这件事在塞纳斯的认知系统里属于“极低概率事件”,足以触发最高级别的警觉。他把参考书往腋下一夹,网球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懒得管,大步朝毕肖楼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还在图书馆或公共休息室里挑灯夜战。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暖气片在墙角咔嗒作响。307的门紧闭着。
塞纳斯的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往下按发现门是锁着的,而周予薪在里面。他的心跳忽然没有来由加速了一拍,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
门开了。
茉莉。浓郁的、铺天盖地的茉莉花香像一堵无形的墙,在他推开门的瞬间迎面撞上来。不是平时周予薪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幽气息,它在密闭的宿舍房间里层层叠叠地堆积,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墙壁到窗帘,每一个角落都被这股清甜而幽微的茉莉香气浸透了。
塞纳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处理了三条信息。
第一,周予薪分化了。
第二,他是Omega——和所有医学预判一致。
第三,他没有开窗,没有开排气扇,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独自承受了分化热的第一波冲击。
塞纳斯反手把门关上,锁死。他把怀里的参考书和网球包无声地放在地上,然后朝房间里走了一步。
周予薪在他的床上,把自己整个人裹进了那床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头顶一小撮黑色的发丝和一截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耳廓。被子裹得很紧,边缘被他死死攥在手指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在发抖。
床边的地板上躺着两支空的抑制剂注射器。针管是透明的,针头上的保护帽已经取掉了,针筒内壁还残留着几滴透明的药液。两支。
他给自己扎了两针。
塞纳斯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微微凹陷,裹在被子里的那一小团人形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从被子边缘探出小半张脸。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看着塞纳斯,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塞纳斯。”
声音沙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和分化热烧灼后的虚弱。
塞纳斯活了十八年,经历过无数场比赛的压力,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种近乎痛苦的心疼扼住了喉咙。
“我在。”他把校服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俯下身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周予薪的额头,烫的,是初次分化常见的低烧症状。
塞纳斯立刻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
薰衣草的清冷气息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和浓烈的茉莉花香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温凉的溪流缓缓注入一片温热的花田。裹在被子里的周予薪轻轻吸了一口气,攥着被角的指尖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强撑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不是去抓被子,是去抓塞纳斯。那只手滚烫,手指虚弱地勾住塞纳斯的袖口,轻轻扯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你上来,你过来,你抱抱我。
塞纳斯脱下鞋,掀开被子,把自己挤进了那张只有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他一躺进去,周予薪就像找到了热源的猫一样整个身体贴了上来。脸埋进塞纳斯的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双手攥着塞纳斯衬衫的前襟,膝盖蜷起来顶在塞纳斯的大腿外侧。
“……好热。”周予薪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哭腔的尾音,“好疼……全身都疼。骨头疼,皮肤也疼……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不回来,我以为你今晚要住在图书馆了……我没有力气起来去开窗……”
塞纳斯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连同湿透的睡衣和被汗水浸潮的被子一起圈进怀里。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周予薪的发顶上,薰衣草的信息素一刻不停地从他身上往外释放,浓度已经高到了一个在平时会被教练警告的程度,但他没有收敛。他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隐隐发烫,那是Enigma对Omega信息素的自然反应,是刻在基因里的原始本能,正在他体内的某个角落低声咆哮,催促他去回应、去标记、去占有。他死死地按住了那股冲动,把手掌贴在周予薪的后背上,隔着湿透的睡衣轻轻拍着他的脊柱。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哑而温柔,嘴唇贴着周予薪的发顶,“我在,不疼了。你做得很好,抑制剂打得很及时。接下来交给我。”
周予薪在他怀里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蹭过塞纳斯的锁骨,滚烫的嘴唇擦过脖颈侧面,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在塞纳斯的皮肤上。然后他又蹭了一下,膝盖往上移了一点,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一个不该压的位置。
塞纳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在心里用自己掌握的五种语言各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天花板…天花板…
不要去想周予薪的嘴唇正贴着你的脖子,不要去想他的膝盖刚才压到了哪里,不要去想他浑身都是刚分化的茉莉花信息素。
他是个刚分化的Omega,他在发抖,他在哭,他需要你安抚他,不是在床上安慰他。他在心里把“禽兽”和“亚当斯”两个词用一百种排列方式组合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周予薪的额头。
“还疼吗?”
“……好一点了。”周予薪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你的信息素好凉。”
“是薰衣草,你不喜欢吗?”
“喜欢的…”周予薪喃喃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攥着塞纳斯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唇无意识地贴着塞纳斯的锁骨,偶尔还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念叨着什么。
塞纳斯没有立刻起身。他又等了很久,确认周予薪已经完全睡熟了,才轻轻地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衬衫前襟上一根一根掰开。他把周予薪的头从自己颈窝里移到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走进卫生间,无声地关上了门。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他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茉莉花。茉莉花的信息素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皮肤上、衬衫的纤维里,甚至他自己的薰衣草信息素里都已经混进了茉莉的甜。他的身体还在因为那几十分钟里周予薪不停的蹭动而微微发热——他是一个正常的十八岁Enigma,不是圣人,他刚才抱着自己的Omega男朋友、闻着他刚分化的茉莉信息素、被他用膝盖压到好几次,他当然有反应。他打开冷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衣襟敞开、眼睛还泛着血丝的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消退的生理反应,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又是冷水澡。十二月。真有你的。”
塞纳斯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在十二月的凌晨洗冷水澡的Enigma。
他站在浴室里,冷水从花洒里兜头浇下来,把他身上残留的茉莉信息素冲掉了一些,他双手撑着瓷砖墙壁,低着头,任由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把身体里那股燥热压下去,等到呼吸完全平稳之后才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套上干净的睡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茉莉信息素的浓度已经被薰衣草中和了大半。周予薪还躺在他的床上,裹着他的被子,睡得很沉,那条深灰色的羽绒被把周予薪从肩膀到脚尖裹得严严实实。他看起来比刚分化时安稳了许多,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退烧后的粉晕。
塞纳斯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周予薪的额头。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最凶险的阶段过去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周予薪的睡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床,从今晚开始,大概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床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把周予薪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又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穿过的普蓝色卫衣,叠好放在床头,万一对方半夜醒了想闻薰衣草的味道可以抱着。然后他走到周予薪的床边,把那床被遗弃的被子抱过来,铺在自己的床外侧,铺成一个勉强能睡人的地铺。他躺下来,侧身面朝床的方向,这样只要周予薪有任何动静他都能第一时间醒来。
第二天早上,塞纳斯是被一阵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周予薪已经醒了,正趴在床沿上低头看他,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塞纳斯刚睡醒的脸。
“……早。”周予薪说,声音还有点沙哑。
塞纳斯从地铺上坐起来,第一时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复烧之后才松了口气。“还疼吗?腺体那里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打一针抑制剂?你昨晚那两支是普通抑制剂,今天得去校医院拿专门的Omega处方抑制剂——”
“塞纳斯。”周予薪打断他。
“嗯?”
“你昨晚睡在地上。”周予薪说,语气里有一种塞纳斯不太能辨认的情绪。
“我怕挤到你。你刚分化完,需要空间——”
“你以前偷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需要空间。”周予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里的笑意取代了刚醒来时的迷糊。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垫,“上来。还早。今天是周六,再陪我睡一会儿。”
塞纳斯没有让他说第三遍。
他爬上床,侧身躺下,把周予薪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薰衣草的信息素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来。周予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睡衣的领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周予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倦意。
“那你多闻一会儿。”塞纳斯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很丢人。”
“没有。你是我见过的分化过程里最勇敢的人。”
周予薪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把你的被子弄湿了。全是汗。还有信息素,我以前都不知道我的信息素是这个味道。太浓了,会不会很难闻?”
“不会。茉莉花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塞纳斯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准确地说,是昨天喜欢上的。以前说最喜欢薰衣草,现在改一下——最喜欢茉莉。”
“你的信息素就是薰衣草,难道你之前最喜欢你自己的味道?”
“现在不是了。”塞纳斯坦然道。
周予薪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到塞纳斯放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又扣紧。
他们又躺了很久,直到快中午时周予薪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点的倦意。
“塞纳斯。”
“嗯。”
“我今天要去校医院做登记。Omega的档案要更新,还要拿处方抑制剂。你能陪我去吗?”
“当然。”塞纳斯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我们一起去校务处更新宿舍分配表。”
“宿舍分配表?”
“你现在是正式分化的Omega,”塞纳斯的声音很平静,“按照规定,你的室友需要提交一份信息素兼容性证明和Enigma特殊同居许可。我已经让卡特帮我预约了校董会的审批通道,最快今天下午就能拿到电子版。所以…正式邀请你,周予薪,从今晚开始,你不用再睡对面那张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