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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Surprise 卡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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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亚当斯是被走廊里那声“罗兰兹”喊醒的。
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自己弟弟的声音。塞纳斯平时在家里话不多,跟佣人说话都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疏离,能用“请”字开头的句子绝对不会用命令式。但刚才那声“罗兰兹”完全没有任何礼貌用语,直呼其名,声调拔高了至少三度,穿过主卧套间的隔音门板时被削弱了几分,但剩下的音量仍然足够把他从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晨七点零四分。感恩节当天。他昨晚…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四点才睡。现在是早晨七点零四分,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卡特的睡眠质量向来不好,这是从普林斯顿时期就落下的毛病,入睡困难、易醒、醒来之后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才能重新进入睡眠状态。因此他对自己那仅有的、珍贵的、被严格保护的睡眠时间,有着极强的占有欲。而塞纳斯刚才那声喊叫,直接把他的睡眠砸了个粉碎。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丝绒被从他胸口滑落,堆在腰际,露出上半身,锁骨下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已经变成了淡紫色,有些还是新鲜的艳红色。从胸口延伸到肩窝,又从肩窝蔓延到脖颈。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牵动了手臂内侧的肌肉,那里也有几道浅色的指印。
他坐在床边,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果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扯下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披在身上,系带随便打了个结,遮住了胸口大部分的痕迹,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走廊里,塞纳斯正蹲在行李箱前,手里攥着护照,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大清早的你在闹什么。”卡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和不加掩饰的不悦。
塞纳斯抬起头,看到他哥那副“尊容”,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咳嗽。“……我有事要去一趟香港。”
“香港。”卡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对。”
“今天是感恩节。”
“我知道。”
“你昨天一个字都没提。”
“计划临时决定的。”
卡特没有继续追问。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能让塞纳斯在感恩节当天早晨七点喊管家调飞机的,不可能是商务,不可能是学业,只能是那个姓周的男孩。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塞纳斯把护照塞进外套内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的飞机上周送去检修了,父亲的开去洛杉矶了。老宅机库里只剩母亲那架湾流,她下周要去米兰用。”
塞纳斯抬起头,表情一滞。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卡特身后伸过来,绕过他的腰,把他往后一拉,圈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那是普林斯顿击剑队训练时留下的,作为文森特·纽豪斯身上为数不多的“不完美”印记,卡特每次看到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文森特的下巴搁在卡特的肩窝上,,海盐柠檬的气息从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漫出来。
“家里的飞机不够可以从纽豪斯家调,”文森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把卡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嘴唇贴着对方的耳廓,“我父亲的湾流750正好在波士顿,随时可以起飞。”
塞纳斯看了看文森特,又看了看被文森特圈在怀里的卡特。
“你们俩,”塞纳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先回房间把把衣服穿好再跟我说话。”
卡特的眼神在瞬间恢复了冰冷。“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挂在你脖子上。”塞纳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妈下周回来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她可能会把你连着文森特一起打包寄到德国。”
“母亲对我和文森特的关系没有意见。”卡特说。
文森特在卡特身后闷闷地笑了,笑声压在卡特的肩胛骨上,连带着卡特的背脊都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收了笑意,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卡特后颈的腺体位置。
“抑制剂,”他说,声音压得只有卡特能听到,“你该补一针了。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超过八个小时。”
卡特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但他的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去。”文森特松开圈着他的手,改为牵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感受脉搏,“你先回房间,我给你拿药箱。塞纳斯调飞机的事我让我的助理去安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里的塞纳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性,“把你的目的地和预计出发时间发给我,半小时内给你确认。”
塞纳斯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文森特正搂着卡特的肩往主卧里走,卡特走得不太稳,小腿肚上的肌肉在睡袍下摆若隐若现,脚踝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圈淡红色的勒痕。他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文森特纽豪斯这个人,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上午十一点,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湾流G750的引擎在跑道上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流线型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珍珠白的光泽。塞纳斯站在舷梯下面,看着一辆黑色凯雷德停在飞机旁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卡特,对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没有任何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色的领带夹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看起来完全就是华尔街日报封面上的那个年轻投行精英,和几小时前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判若两人。紧接着下车的是文森特,米色风衣,深棕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飞行员墨镜,手里拎着两个登机箱。
塞纳斯看着他们俩走过来,皱起眉头。“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只让你一个人去?”卡特说,“香港那边有个跨境并购项目的尽职调查需要我亲自出面,本来就要飞一趟。你只是碰巧蹭了我的飞机。”
文森特替他拉上大衣拉链,然后把墨镜推到头顶,冲塞纳斯眨了眨眼。“至于我——我是来蹭飞机的。顺便监督你们两兄弟不要在香港打起来。”
湾流G750的内部空间对于几人来说不算大,但胜在布局极其精致。中舱内,米色的真皮座椅两两相对,中间是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胡桃木会议桌,桌角圆润光滑。机舱后部有一间独立的休息室,推拉门可以完全关闭。
机舱内的空气系统已经预先调好了温度,二十四度,不冷也不热,空气里浮着一丝极淡的铃兰香薰味——那是亚当斯夫人上次乘机时留下的,机组人员没有更换香型。
塞纳斯在后舱的休闲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周予薪发了条消息。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波士顿海岸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
主卧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文森特和卡特在里面。起飞后的前两个小时,后舱里一直很安静——塞纳斯猜测卡特大概在睡觉,毕竟今天凌晨四点才睡,又被他在七点吵醒,能撑到飞机起飞已经算是意志力惊人了。但两个小时后,休息室里开始传出一些微妙的声音。文森特的信息素从门缝里渗出来,紧接着,另一种更深沉的气息也漫了出来,两种信息素在机舱后部的狭窄空间里交织缠绕,彼此追逐,彼此渗透。
塞纳斯面不改色地翻着一本飞机上的财经杂志。空乘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闻到那股从主卧渗出来的混合信息素气息,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私人航空服务人员——面不改色地把咖啡放在塞纳斯手边的杯托上,微笑着说了句“请慢用”,然后转身退回了前舱的备餐区,还顺手把前舱和中舱之间的隔帘拉上了。
又过了一阵,推拉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文森特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有点皱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敞了三颗,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身上萦绕着一种被木质琥珀浸透了的、餍足而慵懒的气息。他的目光扫过中舱,落在正对着窗户发呆的塞纳斯身上。
“塞纳斯,卡特让你去中舱坐。”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塞纳斯合上杂志,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需要在那里待多久?”
“不会太久的。”文森特冲他眨了眨眼,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塞纳斯没再说话,拿起杂志和咖啡,走进了中舱,然后自己动手把隔帘拉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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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塞纳斯第一个走下舷梯。他换了一身在飞机上熨好的衣服——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他戴了一副墨镜,不是为了遮阳,是为了遮住自己因为时差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家族的香港办公室派了三辆车来接。一辆是给卡特和文森特的黑色迈巴赫,一辆是给随行人员的商务车,还有一辆是给塞纳斯的深蓝色宾利飞驰。塞纳斯和卡特在舷梯下面分开。
“有事打电话,如果惹事了也打电话。”卡特说
“我从不惹事。”塞纳斯说。
文森特从卡特身后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
塞纳斯朝他翻了个白眼,弯腰钻进宾利车里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朝半山的方向开去。
陈家老宅的门房认得亚当斯家族的车牌——或者说,认得这辆挂着港城领事区特殊牌照的宾利飞驰。因此当车窗降下来、露出塞纳斯那张特征明显的脸时,门房的反应是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找陈济棠。”塞纳斯说,语气平和。
“陈少爷在府上。请问您是——”
“塞纳斯·亚当斯。”
门房低头查了一下访客登记,然后按下了开门键。铁艺大门缓缓滑开,宾利沿着鹅卵石铺的车道驶入第一进院落。车还没停稳,塞纳斯就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塞纳斯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今天来陈家只有一个目的:把周予薪接走。但他没想到会碰上这一出。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了原有的速度,绕过影壁,穿过一进院的天井,沿着回廊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的场面比他想象中更混乱。
那个女人,陈崇德的情妇,站在前厅中央,穿着一件玫红色包臀短裙,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和汗水冲得七零八落。她一只手攥着铂金包,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她女儿的手腕,把她往前拖。那个女孩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挂着泪痕,嘴里不停地叫着“哥哥、哥哥”。她的视线始终黏在陈济棠身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执拗。
她们对面站着陈济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是黑色的意式皮鞋,站姿如松。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周予薪侧身站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上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皱痕,从肩膀延伸到胸口的位置。周予薪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指节微微泛白。
那个女人还在骂,矛头已经从陈耀廷转移到了周予薪身上:“上次就是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路?你以为你住在这个家里就是主子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
她没说完。
陈济棠上前一步,抬手,甩出去。动作极其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掌心精准地落在她的左脸颊上,力道没有收敛,五指与面部接触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然后,啪。声音又脆又响,在挑高的前厅梁柱间回荡了好几个来回。
那个女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铂金包脱手飞出去,里面的粉饼、口红、车钥匙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
整个前厅在这一刹那陷入了一种仿佛被按下静音键的寂静。旁边的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捂着脸颊、同样难以置信的母亲。管家着托盘站在角落,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他在陈家服务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但亲眼看到少爷当众扇人耳光,还是头一回。
陈济棠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开口时声音也冷得彻底:“辱我母亲在前,欺我友人在后!今天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你女儿也不用姓陈了!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然后他听到了掌声。
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掌声。
陈济棠转过头去。周予薪也抬起头来,循声看去——然后他愣住了。塞纳斯站在前厅门口,深色大衣,深灰色高领毛衣,墨镜推在头顶,金发被香港的湿气浸润得比平时更卷了一些。他正在鼓掌,嘴角挂着半是欣赏半是戏谑的淡淡笑意。
“陈少爷好技术,”他说,把手放下来,朝前厅里走了一步,“力道够,角度正,声音脆。你练过?”
陈济棠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那双被愤怒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庆幸。庆幸塞纳斯来了。庆幸有一个人能来把周予薪接走,让他不用在应付这场闹剧的同时还要分心保护周予薪不受牵连。
“你怎么来了?”周予薪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那是他在极度惊讶时才会出现的音调。
塞纳斯走到周予薪面前,低头,快速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碰到你没有?”
“没有。就是衬衫被她抓了一下。”周予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皱痕。
“等下换一件。”塞纳斯转向陈济棠,“我把予薪接走,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陈济棠看了他一眼。“照顾好他。”
“这还用你说。”塞纳斯伸手牵住周予薪的手腕。
周予薪被他牵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济棠。陈济棠已经转身对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正捂着脸哭嚎的女人,正在沉声吩咐管家给陈崇德打电话。他的背影笔直,肩膀紧绷,衬衫的后背有被汗水洇湿的小片深色印迹。那个私生女蹲在地上帮她母亲捡散落的口红和粉饼,边捡边抬眼偷偷看陈济棠,但对方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周予薪收回目光,任由塞纳斯牵着他的手穿过回廊。两个人踏出陈家老宅正门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混着脂粉味和老木头味的气息全部吐出去,然后抬头看着塞纳斯的侧脸。
阳光穿过鸡蛋花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塞纳斯的金发上。他的下颌线比两个多月前初见时似乎更锋利了一些,但此刻被香港午后的阳光一照,反而透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柔和。
他紧紧牵着周予薪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在确认他完好无损。那辆深蓝色的宾利还停在鹅卵石车道上,司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你居然真的来了,”周予薪坐进车里,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还叫惊喜吗。”塞纳斯替他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车,坐定之后转头看着周予薪。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湿热黏腻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摘下墨镜搁在座椅扶手槽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隐忍的、被压了很久的想念。
他今天凌晨三点在飞机上醒了一次,文森特和卡特在主卧里的声音像某种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背景音,他坐在中舱的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周予薪的微信头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周予薪就坐在他旁边,衬衫有点皱,头发有点乱,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他没见过的新表——朗格,萨克森超薄款,是他在视频里帮他挑的那块。他觉得自己排练的那些话好像都用不上了。
“是因为陈济棠挑衅你那件事吗?”周予薪凑近了一点,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也有一点认真的探究,“你觉得被气到了,所以飞过来找我?”
“不是。”
“真的?”
“假的。”塞纳斯叹了口气,伸手把自己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少见的局促,“他发那些消息,说那些话,把我的话添油加醋重演一遍——对,我很生气。但真正让我想飞过来的,不是因为他。”
“那是什么?”
“是你在视频里试手表的时候,”塞纳斯低下头,看着周予薪手腕上那块朗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表盘边缘的蓝宝石玻璃,“你问这块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笑了一下。就为了这一个笑容,我便等不了八天了,一刻都等不了。”
周予薪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他问。
“像什么?”
“像一只来讨主人欢心的大型犬。”周予薪说着,自己先笑了。
“汪。”塞纳斯说。
周予薪终于笑出声来,用力推了他一把,然后他转头对司机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