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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视频通话 宾利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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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利驶出陈家老宅的铁艺大门,沿着盘山公路平稳地朝中环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香港是塞纳斯从未见过的模样,十一月的阳光仍然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鸡蛋花树宽大的叶片缝隙,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远处维港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中环的摩天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送出徐徐的凉风,把外面湿热黏腻的空气隔绝在玻璃之外。周予薪靠在座椅上,左手被塞纳斯握着搁在扶手箱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手机。他的衬衫还是皱的,胸前那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皱痕从肩膀延伸到胸口。塞纳斯的拇指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像是在确认他完好无损。
“你的衬衫,”塞纳斯低头看了看那道皱痕,“等下到了换一件。”
“嗯。”
“那个人有没有碰到你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周予薪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弯,“你问了两次了。”
“因为我只问了两遍,不够多。”塞纳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固执。
就在这时,周予薪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向屏幕,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亮了起来,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塞纳斯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张照片一对年轻男女和一个孩子站在一片开满薰衣草的花田里,照片上标注着两个字:妈咪。
“我妈咪。”周予薪说,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坐在一张藤编的圆桌旁,身后是一片开阔的英式花园。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远处隐约可见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庄园别墅的侧翼,近处是一架爬满了藤蔓的白色铁艺拱门,拱门下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色亚麻桌布,摆着骨瓷茶具和三层点心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她看起来最多三十岁。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鱼骨辫垂在左肩上,发尾缀着一颗小巧的珍珠发绳,皮肤是极健康的象牙白,眼角几乎没有细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小丝巾,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杯沿上印着精致的玫瑰花纹。看到镜头亮起来,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放下茶杯,冲屏幕招了招手。
“bb!”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少女般的活泼。她说的是粤语,语调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你终于接电话了!妈妈打了好久——”
“刚才在济棠家里,没看手机。”周予薪也用粤语回答,声音自动切换成了那种软糯的、和平时说普通话完全不同的小孩子撒娇般的腔调,“你在花园里?不晒吗?”
“不晒不晒,今天的太阳刚刚好,你爹地刚帮我撑好了遮阳伞——你看!”她把手机镜头翻转了一下,对准头顶。果然是一把很大的米色遮阳伞,伞柄上靠着一把小提琴的琴盒。镜头转回来,佩里夫人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爹地最近在学小提琴,拉得嘛……嗯,精神可嘉。等一下我悄悄给你录一段,你不要告诉他。”
周予薪笑了,塞纳斯侧头看着他,对方靠在座椅上,手机举在面前,脸上是一种他在菲利普斯从未见过的松弛和柔软。
“爹地呢?”周予薪问。
“他在那边——”佩里夫人把手机往旁边一转。
镜头扫过花园的另一角,在一棵巨大的英国橡树下,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仍然结实有力的前臂。深棕色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鬓角有几缕银丝,但面容仍然英俊挺拔,身材颀长,站姿优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低头调试手里一把小提琴的琴弦。他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注视,抬起头来,看向手机的方向,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温和而绅士,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笑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也比照片上更生动。
他朝镜头微微颔首,用拿着琴弓的手朝屏幕挥了挥。“Terrick,”他说的是英文,带着纯正的牛津腔,声音低沉而温柔,“下午好,香港那边热不热?”
“还好,车里开着空调。”周予薪切换到英文,声音里带着笑意。
“在济棠的车上?”佩里先生问。
周予薪摇了摇头。“不是,在……”他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塞纳斯进入了镜头。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松开握着周予薪手指的那只手,把肩膀往后展开,然后微微欠身,朝屏幕里的佩里夫人和远处的佩里先生各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样,亚当斯夫人从塞纳斯六岁起就开始训练他的社交仪态,怎么跟人打招呼、怎么欠身、怎么在长辈面前展示自己最讨人喜欢的一面,这些技巧被一遍一遍地打磨,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夫人,先生,下午好。我是塞纳斯·亚当斯。”他的英文口音是标准的伦敦西区腔,那是他母亲坚持请的语音教练的成果,比他在美国私校里自然习得的美式口音更优雅,也更正式。
屏幕里,佩里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看着屏幕里这个金发灰眼的年轻男孩,五官深邃而俊朗,说话时眼神不闪不躲,声音沉稳而有磁性。然后她用手背掩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喜和雀跃的神情。“哎呀,”她用英文说,然后立刻切换成粤语,语速极快,像是兴奋到忘记了一旁的人可能听不懂,“bb!这就是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个——”
“妈咪。”周予薪试图打断她。
“——那个你天天给人家带咖啡的!”
周予薪的脸在瞬间涨得通红。“我没有天天——”
“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说‘他喝咖啡的样子很好看’。”
“我没说过这种话!”周予薪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佩里夫人没有理会儿子的否认,自顾自地转向屏幕,把手机捧得更近了一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塞纳斯,她看得很仔细,但目光并不让人不适,那是一个被保护了一辈子、从未经历过真正恶意的女人,用她的方式表达喜爱和好奇。她看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塞纳斯,”她用英文说,发音带着一点可爱的粤语腔调,“我是娜塔莉·佩里。你可以叫我Natalie,或者Auntie。你长得很靓仔啊——予薪眼光不错。”
“谢谢您。”塞纳斯礼貌地说。
然后周予薪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稳,只有耳尖上残留的红晕还在出卖他。他把手机偏回来对着自己,然后伸手握住了塞纳斯放在座椅上的那只手,把手指穿进对方的指缝里,轻轻扣住。
“妈咪,爹地——他是我的男朋友啦。”
塞纳斯的手在周予薪掌心里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转向周予薪的侧脸,瞳孔因喜悦而在车内柔和的光线里微微放大。周予薪没有看他,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知道塞纳斯在看他,也知道塞纳斯此刻的表情大概是什么样子。他不敢转头去看,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脸红得更厉害,那样妈咪在屏幕里看到又要开始尖叫了。
不出他所料,佩里夫人真的发出了一声被压住但没能完全压住的惊呼。她放下茶杯,双手捧住手机,身体往后靠在藤椅上,用那种又惊又喜的语调连说了好几句粤语,语速快得连周予薪都只勉强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真的?”“终于!”“我要告诉你舅父!”然后她转头朝花园那边喊道,“Ben!你快过来!bb带男朋友回家了!”
佩里先生放下小提琴,朝这边走过来。他步伐不紧不慢,羊绒开衫的下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到妻子的椅子后面,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扶住妻子举着手机的手腕,帮她稳住镜头。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看着屏幕里的塞纳斯,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评估意味但不失亲切的微笑。
“亚当斯?”他想了想,“波士顿的亚当斯?”
“是的,先生。我父亲是亚当·亚当斯,母亲是艾莉西亚·亚当斯,娘家姓菲奥雷,米兰人。”塞纳斯的回答精准而简洁,没有过多炫耀,也没有刻意低调,只是如实陈述。
佩里先生微微点头,他的目光在塞纳斯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和妻子用英文低声交谈了几句。塞纳斯隐约听到佩里先生说“亚当斯家族在东海岸根基很深”,佩里夫人则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了句“哎呀,你喜欢就好啦,bb中意最重要”。佩里先生又说了句什么,佩里夫人笑着推了他一把,“你严肃什么,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还不是站在雨里拉小提琴,人家小朋友比你当年有出息多了。”
然后佩里先生直起腰,对着屏幕露出一个略带无奈但更多是宠溺的笑容。“Terrick,明天我和你母亲飞回香港。我们想亲自见见——塞纳斯。”
“明天?”周予薪怔了一下。
“对,改签了,明天上午到。你舅父前几天还打电话问你怎么放假了也不去老宅看看他,你表姐也说想你了。明天早上你先去老宅给舅父请个早安,下午我们到家。”他顿了顿,又温和地补了一句,“带上塞纳斯一起。”
佩里夫人又插进话来,语速极快。“bb啊,你房间我让英姐提前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浴室里的毛巾也换了——就是你上次在巴黎买的那套,我一直留着没舍得给你用。冰箱里有你喜欢的杨枝甘露,是新做的,还有——”
“妈咪,”周予薪的脸又红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回家发现你瘦了。这次还带了客人回来,家里总要收拾得体面一点——”
“他不是客人,”周予薪下意识地说,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红得几乎透明。佩里夫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今天第三次被压住但没能完全压住的惊喜笑声。她双手合十,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屏幕做了一个“妈妈很满意”的口型,然后转头跟丈夫用极快的语速说着什么——塞纳斯听不懂粤语,但他能从那对夫妻相视而笑的表情里读出一种温暖的、被分享的喜悦。
“我们明天见,”佩里夫人重新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挥了挥手,笑吟吟地说,“塞纳斯,要好好照顾我们bb啊。”
“我会的,Madam 。”
“叫Auntie。”
“……Auntie。”
“乖。”佩里夫人笑得更开心了,然后对着屏幕做了个飞吻的动作,“bb,妈妈挂了啊,你爹地要继续拉小提琴了——他说今天一定要把这首曲子练好,明天回来拉给你听。对了,不要告诉你爹地我悄悄录了他的视频,我回头发给你。”
“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Natalie。”佩里先生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哎呀——挂了啊挂了啊!”屏幕黑掉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周予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还攥着塞纳斯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耳尖依然是红的,脸颊也是,那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脖颈。然后他感觉到塞纳斯朝他这边倾过身来,薰衣草的气息靠近了,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太阳穴。
“You Boyfriend?”塞纳斯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嘴唇翕动时几乎贴上周予薪的耳廓。
周予薪的脸埋得更低了。“……你本来就在追我。”
“但我以为还没追到。”
“你吻过我的嘴了,”周予薪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还天天晚上偷亲我额头。你觉得没追到的人会这样?”
“你知道我偷亲你?”塞纳斯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惊讶。
周予薪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纤细的阴影,轻轻颤动着,然后他侧过头,极快地、几乎是仓促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塞纳斯的下颌线。然后他松开塞纳斯的手,正襟危坐地转向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My Boyfriend.”他轻声说。
塞纳斯靠回座椅上,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放在扶手箱上,掌心朝上,指尖还残留着周予薪指缝间的温度。
他看着周予薪的后脑勺,那几缕黑发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耳尖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车窗上倒映着他的侧脸,塞纳斯能看到他嘴角弯着。
塞纳斯也笑了。他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自己这边的车窗外。
香港午后的阳光把维港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货轮在远处的航道上缓缓移动,中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蓝金色的光。
他想,香港真是一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