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陈的反击   从沙田 ...

  •   从沙田马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狮子山背后残留着一抹暗橙色的晚霞,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马场外的棕榈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混杂着草屑、尘土和赌票上油墨的气味。
      陈济棠今天出乎意料的赢了,虽然钱数不多,但足够请周予薪吃一顿好的。他们原本计划去尖沙咀那家周予薪最喜欢的粤菜馆,周予薪为此提前三天就订好了位,靠窗的卡座,能看到维港夜景,连菜单都在心里默默预演了好几遍:先来一盅花胶鸡汤,然后是清蒸东星斑,椒盐濑尿虾要选大只的,陈济棠喜欢吃那道陈皮排骨,甜品必须点杨枝甘露,因为那家店的芒果用的是菲律宾吕宋芒,比别家都甜。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先不回去了,”陈济棠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管家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尚未离开”。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予薪,让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马场草皮的状态,“在酒店将就吃吧。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今天情况特殊。抱歉。”
      周予薪正在解开领口的丝巾,但听到对方的话,他整理丝巾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着陈济棠,“有什么好抱歉的,这附近半岛酒店的餐厅也不错,偶尔改善一下口味嘛。”
      “那好,等明天再请你吃好的。”陈济棠招手叫了辆车,拉开后座车门,等周予薪坐进去之后自己才上车。
      车子沿着大埔公路往尖沙咀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新界的低矮楼房渐渐变成九龙那边密集的高楼灯火,维港对岸的中环霓虹在水面上投下粼粼的彩色倒影。半岛酒店那栋巴洛克复兴风格的白色建筑在夜空中格外显眼,楼顶两排暖黄色的灯饰像一串被点亮的珠链。
      半岛酒店的中餐厅里人不算多。侍者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色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予薪翻开菜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侍者报了一串菜名,又在最后加了一句“陈皮排骨要炸得酥一点,麻烦跟厨房说一下”。
      “其实你不用陪我在外面吃的,”周予薪合上菜单还给侍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让你一个人吃饭,我回去处理那种事?”陈济棠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原则问题时的固执,“我宁愿在外面陪你吃大排档。”
      “大排档可是你说的——下次别反悔。”
      “不反悔。”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海南鸡饭的鸡皮晶莹剔透,皮下凝着一层薄薄的胶质冻,蘸上姜葱油碟之后入口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弹牙感。周予薪吃了一口,眯起眼睛,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陈济棠看他吃个鸡都能吃出一脸品鉴的表情,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吃东西的样子跟美食评论家一样”,周予薪扁扁嘴没有理他。
      陈皮排骨最后一个上来,裹着薄薄一层面衣,炸得金黄酥脆,咬开之后里面鲜嫩多汁。周予薪夹了一块放进陈济棠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吃完饭,陈济棠结了账。他们在半岛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司机开车过来。维港的晚风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一片碎掉的霓虹。陈济棠看了看手机——陈伯发来新的消息,说陈崇德已经从北京回来了,正在偏厅处理事情,但女人情绪仍然激动,太太的情绪倒是没怎么受影响早早睡下了,建议两位少爷晚些再回免得被缠上。
      陈济棠把手机屏幕转向周予薪。“还要一会儿。”
      “那就再逛逛。K11就在旁边,走过去五分钟。”
      陈济棠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周予薪的手腕。周予薪今天戴的是一块很旧的钢表,表盘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表带也有些松了。
      陈济棠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认识对方十七年,周予薪戴来戴去就这两块表,一块是他外公年轻时戴过的老款劳力士,另一块就是这只被磨花了表盘的旧钢表。
      今天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
      K11 MUSEA的夜晚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层梦幻的蓝紫色光晕。走进商场大门,空气中弥漫着高端百货特有的混合香氛——铃兰、佛手柑和某种木质基调的香水味被中央空调均匀地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陈济棠带周予薪径直去了三层一家他常光顾的腕表沙龙。沙龙的门面并不张扬,黑色的哑光招牌上只有一行低调的英文烫金字,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家店的VIP包厢需要提前预约,店主在瑞士独立制表圈子里的人脉比大多数品牌专柜的经理还广。
      陈济棠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推开玻璃门,门内的销售经理看见他,脸上立刻浮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陈少,好久不见。您上次问的朗格周年限量款,我们帮您留了一只。”
      “今天不是给我看的,”陈济棠朝身后偏了偏头,“给他看。”
      销售经理的目光落在周予薪身上,职业素养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只是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引进了最里面那间VIP包厢,磨砂玻璃门关上之后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一张深灰色的丝绒沙发,一方黑色的烤漆茶几,墙壁上嵌着暖色的LED灯带,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是某个私人收藏家的鉴赏室。茶几上已经铺好了黑色的展示垫,旁边摆着一壶刚泡好的伯爵茶和两只骨瓷杯。
      周予薪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视频通话。
      与此同时,一万三千公里之外,波士顿。感恩节清晨。
      亚当斯家族的老宅坐落在波士顿郊外的栗子山,是一座乔治亚风格的庄园。红砖外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正门两侧的立柱上爬满了已经落叶的常春藤枯枝,宽阔的草坪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主宅三楼的卧室里,塞纳斯正站在窗前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准备出门进行他的晨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视频通话请求。周予薪的头像是一只在帆船码头上晒太阳的金毛,他拍下后说那只狗长得像塞纳斯。
      塞纳斯看了一眼屏幕,拉链拉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他接起视频的速度快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屏幕里出现了周予薪的脸。他看起来状态很好,气色比在菲利普斯的时候更红润一些。包厢里暖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深黑色的碎发柔顺地垂在额前。他身上穿着一件塞纳斯没见过的浅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锁骨若隐若现。
      “塞纳斯,帮我挑一下手表。”周予薪说,语气随意而亲昵,像是在叫自家客厅里的男朋友过来帮忙看看今天穿哪件外套。然后他把手机往旁边一转——塞纳斯看见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极其不想看到的人。陈济棠坐在周予薪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目光注视着屏幕里的塞纳斯。
      “早上好,Captrain。”陈济棠说。
      “……早上好。”塞纳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冷空气冻住的僵硬。
      “你那边刚起床?”
      “对。”塞纳斯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好,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他不打算去跑步了,跑步哪有看周予薪重要。
      周予薪把手机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开始试表。销售经理像变魔术一样从展示盒里依次取出腕表,每一块都放在黑色天鹅绒垫布上,双手戴着白手套,用标准的手法调整好表带长度,再小心翼翼地递给周予薪。每一块戴上周予薪的手腕之后,他都会把手臂转过来对着镜头,让塞纳斯看效果,然后又转向陈济棠等待对方点评。
      第一块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系列。精钢表壳,蓝色旭日纹表盘,不锈钢表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整体风格更年轻也更运动。周予薪把手腕转了一圈,问塞纳斯:“这个怎么样?”
      “好看。不过你上次给陈济棠买的就是江诗丹顿吧?”塞纳斯若无其事地提起,屏幕外陈济棠端红茶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同一款,那只是灰盘不带月相的。”周予薪完全没有接他的茬,低头端详着手腕上的月相盘,然后把它摘下来还给销售。
      第二块是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的月相款。玫瑰金表壳,象牙白表盘,六点钟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月相窗口,深蓝色的夜空底盘上缀着几颗金质的星星。周予薪戴上去之后晃了晃手腕,表链有点长,销售连忙蹲下来调整链节。周予薪把手背翻转过来给塞纳斯看背面,镜头不小心晃了一下,画面里出现了陈济棠的半个侧脸。他正帮周予薪拎着另一块准备试戴的表,手指穿过表带扣环,小心翼翼地托着表盘,指腹压住皮质表带避免留下指纹,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这是过去无数次陪周予薪购物时养成的默契。
      “这个呢?”周予薪问。
      “很衬你,但平时上课戴会不会不够日常?”塞纳斯客观地分析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而且这个底盘颜色和校服颜色似乎有些串了。”
      第三块是朗格的Saxonia系列超薄款。白金表壳,灰色粒纹表盘,柳叶形指针,厚度只有五毫米出头,戴在周予薪清瘦的手腕上显得格外贴合,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周予薪把表戴上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拿下来翻到背面看机芯。朗格的机芯是出了名的好看,德国银的四分之三夹板,手工雕刻的摆轮夹板,用放大镜能看到每一个倒角都打磨得如同镜面。
      周予薪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背透玻璃的边缘,抬起眼睛,镜头捕捉到陈济棠正好也微微前倾看了一眼机芯,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这个好。”周予薪说。
      “朗格的机芯确实耐看。这款比较低调,上课戴不会被同学盯着看,舒服不张扬。”陈济棠的声音和塞纳斯的几乎重叠,评价维度不同,但结论一致。
      “那就这块。”周予薪把表摘下来递给销售,然后抬头冲屏幕里的塞纳斯笑了一下,“你们俩难得意见统一。”
      “但我先说出口的,他慢了我零点几秒。”塞纳斯说,可惜周予薪和陈济棠都没有理他。
      选定了表款之后,销售小心地接过朗格腕表,退后两步才转身走向操作间去做表带微调和包装。陈济棠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塞纳斯无比眼熟的钱包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销售。
      “POS机,刷卡。”
      那张卡是招商银行私人银行黑金卡。塞纳斯对陈济棠用这种级别的卡给周予薪买表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论家族实力,陈家在港城积累了几代人,买块朗格根本算不上什么开销。他不爽的是另外一件事:今天是陈济棠陪周予薪在买东西。是陈济棠坐在周予薪旁边,顺手帮他拎表、递茶杯、扯平衬衫袖口的褶皱。
      陈济棠把卡交给销售,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调整了一下位置,往周予薪那边靠了靠。然后他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周予薪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塞纳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他的视角来看,那个动作就像陈济棠把周予薪圈进了自己的领域。虽然陈济棠的手没有碰到周予薪的肩膀,虽然周予薪正低头喝茶根本没有注意,但在屏幕里,那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姿态简直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他是周予薪身边最近的人,他随时可以靠近。
      陈济棠开口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会议纪要,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塞纳斯的神经末梢上。
      “予薪,你还记得上次亚当斯在球场上跟我说什么吗?”
      周予薪喝橙汁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济棠。“说什么?”
      “他说——我念原话。‘以后你的未婚妻我会帮你照顾的。’”陈济棠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背诵法律条文,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周予薪,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现在他帮你挑手表,算不算帮我照顾了?”
      周予薪端着茶杯,看看陈济棠又看看手机屏幕里已经脸色铁青的塞纳斯,一时间不知道该帮谁。陈济棠明显是在报复塞纳斯当初摔他手机、踩碎屏幕、还骂他守不住未婚妻的仇。但他报复的方式如此高明:不是打架,不是骂人,而是当着塞纳斯的面,当着周予薪的面原封不动地把塞纳斯当初的挑衅重新演绎了一遍。而塞纳斯不能反驳,因为那些话确实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
      塞纳斯深吸了一口气,“那件事我已经道过歉了。手机也赔了。道歉卡也写了。”
      “你的字很丑。”陈济棠说。
      “我的字丑不丑不重要。重要的是——”塞纳斯的话还没说完,屏幕忽然一阵晃动,然后周予薪把手机拿了起来,固定在桌子上,对着屏幕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隔着太平洋吵架。”他转向陈济棠,轻轻拍了一下他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你也是,不要故意气他。他大早上刚起床,连口水都没喝。”然后又转向屏幕里的塞纳斯,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也是——不许跟他计较,他今天家里有事心情不好。”
      塞纳斯看着屏幕里周予薪的脸,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为这两个人操心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笑意,像是在看两个争玩具的小孩。他的声音透过一万三千公里的海底光缆传过来,有一点延迟,有一点失真,但语调里的那种“你们能不能别闹了”的纵容是再差的信号都盖不住的。
      塞纳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手掌用力搓了一把脸。“你什么时候回波士顿?”
      “假期结束。还有八天。”
      “八天。”
      “对。八天。”
      “好,你慢慢逛,玩开心。”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对着屏幕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他按下了挂断键,在屏幕黑掉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他坐在床边,弯腰穿好跑鞋,把鞋带系紧,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晨霜覆盖的草坪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枫树枯枝,波士顿深秋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光线还带着一夜的寒意。他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转身拉开了卧室的门,朝走廊尽头沉声喊了一句。
      “罗兰兹!”
      管家罗兰兹正在楼下餐厅里指挥佣人布置感恩节的装饰,听到这声喊,手里的Paid差点掉在地上。他在亚当斯家服务了三十多年,从小卡特看到小塞纳斯,上一次听到塞纳斯用这种语气隔着楼层叫人,还是在塞纳斯七岁那年被隔壁家的杜宾犬咬坏了他最喜欢的网球拍。“罗兰兹——调我的飞机!申请国际航线!我要去香港——”
      “少爷?”老管家仰头看着站在二楼走廊栏杆边的塞纳斯,对方穿着一身运动服,金发凌乱,表情严肃,“您是说现在?感恩节当天?”
      “对。我要去香港。”
      “夫人那边——”
      “我会自己跟她说。”
      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好的,少爷。我这就去协调。”
      塞纳斯转身走回房间,拉开衣帽间的门,站在那一整排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前,开始从衣架上往下扯衣服。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没有他平时那种优雅从容的做派。他现在这副模样不像亚当斯家的少爷,倒像一个追妻火葬场里蹲在女主门口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还要嘴硬说“我只是路过”的倒霉男主。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摊开在地上的登机箱里,然后又从抽屉里翻出护照——深蓝色的美国护照,烫金国徽,内页贴满了各个国家的签证和出入境章。他翻到最近一次出境记录,还是今年夏天全家一起去意大利度假的时候。现在他要一个人飞香港。没有计划,没有提前安排,没有通知任何人——除了正在打电话申请航线的管家。他甚至没有跟周予薪说“我要来香港找你”。因为他不想让周予薪提前知道。他想突然出现在周予薪面前,然后看着周予薪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
      然后他会说什么呢?他还没想好。
      他蹲在行李箱前,手里攥着护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别人围着他转,他从来不需要主动追任何人。但他想起刚才视频里陈济棠搭在周予薪沙发靠背上的那条手臂,想起周予薪戴着一块又一块手表笑眯眯地问屏幕里的他好不好看,想起周予薪说“还有八天”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八天太久了,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