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鱼塘 魏刚交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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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刚交代的抛尸地点在江宁一个废弃的鱼塘，离邱某当年租住的城中村不到四公里。
秦远带人赶到的时候，天刚亮。鱼塘荒废了很久，水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边缘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几只野鸭子被警笛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绕了两圈，又落回芦苇丛里。周海峰联系了辖区派出所，调了一台抽水机过来。抽水机的引擎声震得芦苇丛嗡嗡响，水面一点一点往下降，露出的塘泥黑得发亮，混着腐烂的水草根和不知名的白色虫卵。技术队的警员穿了连体防水裤，在塘泥里一寸一寸地摸。
江序站在鱼塘边上，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他没有下水——秦远不让他下去，塘泥太深，他没有防护装备。他站在芦苇丛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看着那几只野鸭子重新落在水面上。秦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方毅的搪瓷杯——杯口朝左，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江序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自己的保温杯，而是把这个搪瓷杯从窗台上端下来，一路带到了现场。不是为了喝水——秦远在现场从来不喝水。是为了让这个杯子在这里。
抽水机又转了大概二十分钟，水面上露出了一块黑色塑料布的边缘。秦远抬了一下手，抽水机熄了火。两个技术警员蹚着塘泥靠近，用铲子小心地挖开周围沉积的淤泥。塑料袋裹得很紧，扎口的地方缠了好几圈黄色胶带，最外面绑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和魏刚供述的一样——绑石块沉塘，黑色塑料袋，扎口用的是黄色胶带。
塑料袋被小心翼翼地搬到岸上。陆遥已经等在塘埂上了，她的黑色勘查箱放在脚边，手套已经戴好，口罩拉到下巴以下，头发盘得很紧，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蹲下来，用手术剪剪开扎口的胶带，一层一层地打开塑料袋，动作很慢，但手指很稳。塑料袋里是一个人的头颅。高度腐败，软组织已经大部分液化，但颅骨保存完整。头骨的右下颌骨位置，有一颗做过根管治疗的磨牙。那颗牙的填充材料和沈玦在牙科档案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陆遥把颅骨小心地放进证物袋，站起来，摘下手套。“头颅的腐败程度和尸体的腐败程度不一致。尸体用防腐剂处理过，但头颅没有。邱某只教了魏刚怎么处理身体——防腐剂、沉河、伪造死亡时间。但他没有教他怎么处理头颅。因为邱某自己也不敢看。他是牙医，不是屠夫。”
“现在她有名字了。”江序说。他的声音很轻，但站在他旁边的秦远听到了。
当天下午，赵明朗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匹配的报案记录。报案人是江宁一家便利店的老板娘，三年前报的案，说店里一个值夜班的职高女生突然不来上班了，电话打不通，出租屋也退租了。老板娘说那个女孩叫陈念，十九岁，家里欠了债，辍学打工还钱。她每天凌晨都会在便利店门口等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手里总是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会计资格考试教材。她跟老板娘说过，等还完债就去报班学会计，“坐办公室，不用值夜班”。老板娘在电话里说，她已经三年没有在凌晨听到那个女孩在店门口翻书的声音了。
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陈念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他把那张便利店老板娘提供的监控截图贴在白板上——模糊的画面里，一个扎马尾的瘦削身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侧脸被路灯照得很亮。
“陈念。便利店值夜班，每天凌晨等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邱某是牙医，也是她唯一说过话的客人——他经常深夜去买泡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告诉她，逃避债务最快的方式不是自杀，是‘消失’。他帮她做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牙科病历，给她拍了一张牙科X光片，告诉她只要换了身份、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名字，她就再也不欠任何人的钱了。但陈念信了，邱某却找来了魏刚。不是帮她消失，是让她消失。”
沈玦从法医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对比报告。她把报告贴在白板上，退后一步，用激光笔指着其中一行数据。“陈念的牙齿记录和邱某留在诊所的纸质病历完全吻合。那颗磨牙的根管治疗就是他亲手做的，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我还在下颌骨舌侧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刮痕，宽度不到两毫米——不是刀具留下的，是牙钻。邱某在给陈念做根管治疗时手抖过，钻头划破了她的下颌骨内侧，留下了一道只有显微镜才能看到的痕迹。这道刮痕也在他的病历里——他记下来了，因为那是一次医疗失误，他怕被投诉。但他没有删掉。他把那道刮痕留在了病历里，然后删掉了陈念的名字。他想抹掉她的身份，却留下了她的牙齿。”
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邱某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医疗失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陈念的名字。箭头的另一端，他写了两个字——“铁证”。
江序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在纸上写下了陈念的名字，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到秦远旁边。“邱某以为自己在帮她。他告诉她可以消失、可以换身份、可以不欠任何人的钱。但他没有告诉她消失的代价是什么。他给她开了一份假的牙科病历，然后给魏刚开了一份真的藏匿指南。她的手机里存了他的号码——存的不是‘邱医生’，是‘泡面先生’。”
秦远转过头看着江序。
“沈明存的叫‘夏眠’，宋远存的叫‘妹妹的日记’，陈念存的叫‘泡面先生’。”江序把笔记本翻开，指着那一页写的几句话，“他让每个人都用了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代号。这些名字永远不会被查到——因为它们不属于同一个人。但它们属于同一个案件。”
赵明朗从电脑前站起来，把一个硬盘的读取界面放大到主屏幕上。“邱某的硬盘里有个隐藏分区。里面全是和X的聊天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X发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是一个牙医。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的身份消失。’邱某回了两个字：‘知道。’”他转过身看着秦远，“这个IP和沈明收到的那条回复是同一个。我们现在能确定，X至少活跃了四年以上。沈明是第二年出现的，宋远是第三年。邱某是他第一个教唆对象——不是教人陪伴，不是教人讨债，是教一个牙医如何利用医疗档案抹掉一个人的存在。”
江序看着屏幕上那行对话记录，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沈明在水族馆里吹灭的五根蜡烛，想起宋远在观测站窗台上留下的那本淡蓝色封面的日记，想起邱某在出租屋里删掉的电子病历和藏在诊所地下室锁着的纸质病历。所有这些细节像秦淮河上的碎金一样在他脑子里碰撞、翻转、排列。四年前的第一条消息。邱某是第一个。不是沈明，不是宋远——是一个牙医。X从教人抹掉身份开始，一步一步教会了陪伴、讨债、藏匿、斩首。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秦淮河的船笛声远远传来，低沉悠长。赵明朗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他走到方毅的工位旁边，把搪瓷杯里那杯凉透的茶倒掉，换了新的茶叶，水是刚烧开的。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口朝左，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敲键盘。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热水冲进搪瓷杯里那个细微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鱼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