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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倒影 无头女尸案 ...

  •   无头女尸案发后的第六天,邱某的社会关系排查结果全部摆在了秦远的办公桌上。

      赵明朗花了整个下午筛查了邱某离职前在牙科诊所的所有同事档案、他在南通被吊销执照时的雇主记录、以及他三年前在江宁城中村租房期间的邻居证言。打印机吐出了十几页纸,每一页都标了序号,最后一页的右上角被他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名字。

      魏刚。四十一岁。和邱某同一个月从牙科诊所离职。有前科——故意伤害,入狱两年。出狱后在诊所当了不到半年的保安。邱某在网上发帖教人伪造牙科记录的时间,和魏刚在诊所值班的时间完全重合。而那个被沉在秦淮河底的女孩,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她打工的便利店门口——那家便利店距离诊所不到五百米。

      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魏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把那张诊所团体合照重新翻出来,找到站在邱某右侧的那个人。比邱某高半头,肩膀宽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笑。不是严肃,是某种说不清的僵硬,像是镜头让他不舒服,但他又不得不站在那里。

      “查魏刚现在的住址。他离职后的去向——南通建材市场的那个搬运工,是不是他?”

      赵明朗已经在敲键盘了。几分钟后他把一份车辆登记信息放大到主屏幕上。“是他。三年前他名下有一辆灰色五菱面包车,在案发时间段内在江宁和秦淮之间往返过至少三次,高速公路收费记录显示每次都是凌晨。之后这辆车被他卖掉了,买家是一个二手车贩子,已经转手两次,现在下落不明。目前他在南通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住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

      秦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周海峰,带两个人跟我去南通。”

      江序从座位上站起来。秦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江序读懂了——不是“你留在这里”,是“这次危险性比较高,你在局里等。”江序没有争辩,只是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秦远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周海峰跟在他身后,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塞进口袋,拍了拍江序的肩膀。“他不会有事的。他带的是我,不是我带的他。”江序没有笑,但他紧抿的嘴唇松了一点。

      南通那边的抓捕比预想的更顺利。魏刚在工地食堂被按倒在地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一块没咽下去的红烧肉。他没有反抗,只是骂了几句脏话,然后被铐住了双手。周海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秦远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魏刚——他比照片上更壮实,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工装下面鼓鼓囊囊地撑着。但他在被铐住之后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骂人。只是低着头,肩膀垮塌,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回南京的车上,秦远坐在副驾,周海峰开车。魏刚被铐在后座,旁边坐着两个年轻警员。他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搬了三年建材、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灰的手。秦远透过后视镜看着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宽的戒痕。不是婚戒的宽度——更宽,更粗,像是被某种工业金属环长期压迫之后留下的永久性色素缺失。秦远在档案里见过类似的痕迹——长期戴着某种约束装置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印记。不是手铐,手铐的宽度没这么宽。是更粗糙的东西。

      车开进鼓楼分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秦远没有立刻把魏刚送进审讯室,而是让周海峰先带他去做体检——这是方毅以前在专案组内部立下的规矩,所有嫌疑人入所前必须做体检,不是因为程序要求,是因为“人活着才能开口说话”。方毅不在了,但这个规矩没人改。秦远站在警局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他没有去休息室。

      江序端着一杯热茶从走廊里走过来。他把杯子放在秦远手里,杯口朝左。“不是方毅那种浓度。你现在需要的是能喝进去的东西,不是能把你苦清醒的东西。”秦远低头喝了一口。确实不浓,温度刚好。他端着杯子站在玻璃门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漫过秦淮河上的雾气。江序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秦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像是喉咙口压着什么东西。“方毅以前说过一句话——‘人死了,手不会撒谎。’魏刚那双手搬过水泥、砍过头、被某种铁环箍过很久。那双手在戴那个铁环的时候,可能还是个孩子。”

      “你觉得那个铁环是谁给他戴的?”

      秦远没有回答。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口朝左。然后他转身走向审讯室,推开门,在魏刚对面坐下来。方毅的搪瓷杯放在桌角——不是审讯工具,是刻度。江序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魏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桌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在日光灯下泛着不正常的白。他没有看秦远,也没有看桌上那杯茶。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搬了三年建材的手,像是在看某种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位。

      “名字。”

      “魏刚。”

      “年龄。”

      “四十一。”

      “你和邱某是什么关系?”

      魏刚的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但秦远捕捉到了——不是紧张,是本能的屈服。他在听到邱某名字的时候,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是我以前的同事。在牙科诊所。我是保安,他是牙医。”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默念了无数遍的供词,但说到“他是牙医”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一下。那道褶皱里藏着某种比恨更复杂的东西——是曾经信任过、然后被彻底辜负之后留下的空洞。

      “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女孩?”

      “我没有杀她。”秦远把手里的档案夹放在桌上,翻开,推到他面前。尸检照片——颈部勒痕、舌骨骨折、死后斩首、反复劈砍的椎骨创口。魏刚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指又开始蜷了。

      “我杀了她。”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眼眶开始泛红。“但我不是主谋。我只是替人动手。邱某说他可以帮我——他说只要我帮他处理掉一个人,他就帮我把手上的官司摆平。他说他有办法让尸体永远不被认出来。他教我砍掉无名指、砍掉头、用防腐剂泡三个月——每一个步骤都是他写的。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警察就会以为她是另一个案子的受害者。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他只是把她的名字、她的住址、她放学回家的路线告诉我,让我在巷口等她。”

      秦远看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谁教他的?”

      魏刚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我不知道。他说过一句话——‘不是我杀的,是别人教的。我只是帮忙善后。’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人的名字。但他很怕那个人。不是怕被举报——是怕那个人把他做过的事说出来。他更怕那个人把他没做过的事也算在他头上。”

      秦远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江序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秦远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邱某在出租屋里一个人住了三个月,写了几十个加密文件,给魏刚写了一整套‘藏匿指南’。但他说那些方法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教他的。同一个人教沈明陪伴、教宋远讨债、教邱某伪造身份。这个人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找到那些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轻轻推一把。邱某怕这个人。魏刚也怕这个人。但他们都没有见过他的脸。”秦远走向白板,拿起红笔,在邱某的名字和魏刚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旁边写了一个字母——X。写完这个字,他的目光越过白板边缘,落在方毅那张空着的工位上。搪瓷杯在窗台上,今天早上的茶是赵明朗新泡的,杯口还在冒热气。

      江序走到他旁边,把手里那杯凉茶放在方毅的杯子里——不是倒掉,是并排放在一起。两杯茶,一杯浓,一杯淡,杯口都朝左。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秦远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白板上那个字母。窗外,秦淮河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对岸夫子庙的灯笼熄了,早餐铺的蒸笼开始冒白烟。又是新的一天。X还在外面。但方毅的茶还是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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