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河床 无头女尸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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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女尸案发后的第四天，专案组进入了所有刑侦案件中最难熬的阶段——等。
DNA比对结果没有出来。失踪人口数据库里筛选出符合条件的报案记录有三百多条，赵明朗和两个实习警员花了两天两夜才筛完三分之一，每一条都要手动核对——时间、年龄、身高、失踪地点、家属联系方式。有些报案记录已经泛黄发脆，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上面留着的固定电话号码早就停机了。赵明朗一个一个拨过去，大部分是空号，偶尔有人接，听到“我们是南京市公安局”之后就挂了。他把每一通挂断的电话号码都记下来，打算第二天换个座机再打一遍。
陆遥把死者的衣物纤维送到了省厅理化检验室，那边的同事说加急也需要三天。她在电话里没有催，只是把出报告的日期在日历上标了一个红圈，然后继续做自己的日常工作。林薇把死者身上残留的淤泥样本分了三份，一份送省厅做微量元素分析，一份留技术队做对照实验，另一份自己开车去了秦淮河上游三个不同的采样点——她在试图还原凶手抛尸的路线，但秦淮河全长一百多公里，沿岸有无数个可以下水的地方。她把采样点一个一个标在地图上，红点越来越多，但线索并没有变得更清晰。
周海峰带着两个年轻警员在清淤工地走访了两天，找到了一些看似有用但核实之后对不上号的线索。有个工头说三年前有个女孩在工地附近出现过，但那个工头自己也不确定是哪个工地——“秦淮河边上一年到头都在挖，哪个工地没几个女的来过”。有个老泥匠说去年在下游挖出过一双女式运动鞋，但鞋子已经被当成垃圾扔了。周海峰问他鞋子是什么颜色的，老泥匠想了半天，说可能是白的，也可能是蓝的。周海峰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全部记在烟盒纸背面，打算回来让赵明朗查一下去年有没有报失踪的女性。
所有这些线索都不算断，但也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破案。像被搅浑的秦淮河水——泥浆底下有东西，但你得等它慢慢沉淀，才能看清那是什么。
沈玦在技术队那间小办公室里待了两天，把死者的牙齿记录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牙科档案。她发现死者的右下第一磨牙有一处很特殊的修复痕迹——根管治疗后填充了某种现在已经淘汰的牙胶材料，这种材料在南京只有两家牙科诊所在2019年之前用过。一家在鼓楼区，一家在江宁。她把这两家诊所的地址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秦远的白板边缘。便签纸上的字迹和她贴在工位牌上的标签一样——仿宋体，工工整整，但她写的不是“同一块桌布”，而是“同一颗牙”。
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看着沈玦贴的那张便签纸。那颗被修复的磨牙是目前最具体的线索——不是DNA那种需要运气才能匹配上的线索，而是一个可以被追查的实体。他拿起红笔，在江宁那家牙科诊所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周海峰，明天带人去江宁那家诊所。查他们三年前的所有就诊记录，尤其是有根管治疗史的女性患者，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
“鼓楼那家呢？”周海峰问。
“我自己去。”
江序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在纸上写了一行字——“2019年之前使用的牙胶材料。南京仅两家诊所。江宁和鼓楼。”他的字还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笔迹，但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比以前用力了。不是刻意模仿方毅——是他开始觉得有些东西值得被写得更稳一点。他把笔记合上，看着沈玦站在白板前面指着死者的牙科档案说这颗磨牙的修复手法说明牙医很年轻、不敢下重手、钻得偏保守，牙齿釉质表面还有一道很浅的裂痕，是钻头抖了一下留下的，这种失误老医生不会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和方毅完全不一样，柔和，但很密，像是在给实习生上课。秦远听完了，说了句“明天跟我去鼓楼那家诊所，你懂牙科术语”，沈玦点了下头，没有说“是”或“好”，只是把工具包上的布偶猫转了个方向，让它脸朝窗外。
散会的时候赵明朗抱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个走。他把方毅搪瓷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新的放在窗台上，然后把昨天那杯没人碰过的凉茶也倒掉了。沈玦从茶水间门口经过，说了一句：“凉的那杯是他的，热的那杯是给谁的？”赵明朗没有抬头，把烧开的水倒进搪瓷杯里。“都是他的。凉的是昨天的，热的是今天的。”
傍晚，秦远把车停在了鼓楼那家牙科诊所对面的路边。诊所开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层，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牙”字的半边偏旁不亮了。沈玦推开车门拎起工具包，在诊所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这家诊所的牙医如果在三年前离职了，那线索就断了。”秦远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门上挂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那就查他为什么离职。”他说。
诊所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牙医，姓吴，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正在用手机看教学视频，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秦远亮出警官证，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是抽屉会自动报警。“你们找谁？”
“三年前在你们诊所做过根管治疗的患者——女性，十七到二十岁之间，右下第一磨牙，用的是一种现在已经淘汰的牙胶材料。这个牙医是谁？”沈玦把死者的牙科档案照片放在他面前。小吴看着那张照片，又把烟从抽屉里摸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某种让秦远瞬间警觉的犹豫。“这个材料……是我们诊所以前用的。但用的医生不是我——是以前的一个牙医，姓邱。三年前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不知道。他自己辞职的，说回老家开诊所。但后来有人打电话来找他，说他在网上发的帖子里提到了一种‘不需要本人到场’的牙科预约。我当时以为是诈骗——做根管治疗怎么可能本人不到场？”秦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不需要本人到场——和“夏眠”里那个境外IP教沈明的方法一样。教人如何远程操作、如何不在场、如何让一个女孩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消失。
“他辞职之后有没有联系过你们？他的全名、身份证号、最后住的地址——全部给我。”
小吴被他语气里某种已经不刻意压制的冷意震慑住了，一个字没说，直接打开了诊所的人事档案柜。秦远站在诊所门口等着赵明朗发来邱某的背景信息，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三条消息——有前科，非法行医，在南通被吊销过执照；三年前开始在几个隐晦的论坛上发帖，教人如何利用牙科记录伪造死者身份，和境外那个IP的时间线高度重合；赵明朗还查到他三年前在江宁一个城中村租过一间房子，租期刚好是无头女尸案发前后。身份证照片被调了出来，他的脸色被屏幕光照得微微发白。
沈玦站在旁边，看着照片上邱某的脸。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说“邱某藏了头颅”，而是把死者的牙科档案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她手写的一行字——“根管治疗填充材料。2019年淘汰。南京仅两家诊所使用。”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在材料名称上。
“凶手藏起头颅，可能是因为知道这颗牙。”她说。不是陈述句，是假设句——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谨慎。“如果死者是邱某亲自做过根管治疗的患者，那她的牙齿修复痕迹对他来说就像指纹一样熟悉。凶手砍掉她的头，等于砍掉了身份标识——但他为什么要砍掉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除非他不知道这颗牙的价值。或者反过来，藏起这颗牙的人，和杀了她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秦远看着沈玦。他想起方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最了解凶器的人不是凶手，是刚好站在凶手旁边的人。”
“邱某可能没有砍头，但他知道谁砍的，也知道头颅被藏在哪里。他甚至可能帮那个人制定了藏匿方案——因为他是牙医，他最清楚：没有头颅就做不了牙科比对，做不了牙科比对，这具尸体就永远不会被认出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朗的电话，“查邱某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有暴力前科的同事、亲戚、邻居。凶手是能徒手砍下人头颅的人，力气不会小。”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河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