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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霜降 方毅走后第 ...

  •   方毅走后第三周,南京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霜。

      来凤小区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清晨的风吹过来,叶片簌簌地落在秦远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前盖上。江序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秦远已经靠在车门上等他了。保温杯换了新的——杯身上没有卡通狗贴纸,是江序送的那个,干干净净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到江序过来,把杯子放回中控台上。

      “淡了。”

      “你上次也说淡了。”

      “这次比上次还淡。”

      江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一份纸质档案放在腿上。“昨天晚上陆遥发来的。秦淮河清淤工地那具无名女尸,左手指骨的骨龄检测结果出来了——女性,死亡时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年前,和宋远案的时间线吻合。但有一个问题——她的无名指切口和宋远切的那五个人的手指不一样。宋远用的是外科手术刀,切口平整,有电灼止血的痕迹。这个女生的手指是被利器一次性斩断的,骨质有碎裂。凶手不是宋远。是另一个人。”

      秦远发动引擎,把车从来凤小区的窄巷子里拐出来。梧桐树影一道一道地掠过挡风玻璃,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切口不一样,但手法有共同点——断指。这个人知道宋远的作案方式,提前把那个女孩的无名指也切了。为什么?”

      “让她看起来像是宋远案的受害者。不是掩盖——是混淆。凶手想让警方把她归入宋远案,这样就不会有人单独去查她的身份。”

      秦远没有说话,但嘴角往下沉了一下。江序能从方向盘上那道被秦远握得发白的真皮磨痕判断出,他在想同一件事——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随机杀人案。凶手很聪明,聪明到知道如何利用警方的办案惯性。他把车停进鼓楼分局大院的时候,车头前盖上已经落了好几片梧桐叶,有一片正好卡在雨刮器下面,五角尖尖,边缘焦黄卷曲,像一只风干的蝴蝶。秦远没有去摘那片叶子,只是熄了火拔了钥匙。江序推开车门,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边,伸手把卡在雨刮器下面那片梧桐叶轻轻抽了出来。梧桐叶的边缘焦脆卷曲,他拿着叶柄转了两圈,把它放进口袋里。秦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一片枯叶子也要留着,只是说:“晚上吃什么。”

      “牛肉面。”

      “老张那儿?”

      “今天换个地方。你上次说秦淮河边那家也很好吃。”

      秦远站在车门旁边,把保温杯拧好盖子,看着他,眼角那道极细的纹路动了一下。“上次是你说好吃。我只说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你说‘还行’的东西我都会去试。你说不行的我碰都不碰。”

      秦远没接话,但他把目光收回去的时候江序看到他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两个人并肩走进警局大厅,玻璃门合上之前,晨风又把几片梧桐叶吹落在空出来的停车位上。十分钟后,技术队开出的那辆灰色面包车也停进了旁边的车位。沈玦坐在副驾上,怀里抱着那个很大的工具包,包带上挂着那只纽扣眼睛的布偶猫。林薇把车停稳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猫是自己缝的?”沈玦低头看了一眼挂件,手指在布偶猫的耳朵上轻轻揉了一下,那里缝了一圈不太整齐的蓝色线脚,和她今天穿的深蓝色风衣是同一个颜色。“我妈缝的。她说猫耳朵要用蓝线,因为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会议在早上九点准时开始。秦远站在白板前面,把清淤工地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贴上去——淤泥中的尸体、缺失的头颅、残缺的左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赵明朗在角落敲键盘的轻响。方毅的搪瓷杯放在茶水间的窗台上,杯口朝左,今天早上的茶是赵明朗新泡的,杯口还在冒热气。杯身上“南京公安”四个字褪得只剩下轮廓。

      沈玦的位置在会议桌中段,面前摊着那份骨龄检测报告和几张她刚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放在照片旁边——这个动作让赵明朗想起方毅每次出现场之前检查勘查箱的习惯,他端奶茶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敲键盘。

      “死者女性,死亡时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身高约一百六十二厘米,左手无名指死后被斩断,颈部有勒痕,死因为机械性窒息,从舌骨骨折程度判断,是被绳索类物品勒死的。她的无名指切口与宋远案有本质区别,凶手不是宋远,但凶手知道宋远的手法。”陆遥把尸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个细节——尸体腐烂程度远低于预期。凶手在她死后没有马上抛尸,而是用防腐剂处理过,至少保存了三个月才沉入秦淮河。凶手想让她被发现,但不是在被杀之后立刻被发现——他需要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可能需要她‘晚死’三个月。”

      “为了遗产?或者保险金?”江序抬头。

      “对。但问题是,如果她是被错杀的,那真正的目标是谁?凶手要杀的人如果不是她,那是谁?”江序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在看沈玦。沈玦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号头骨模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在颅骨的面部区域。“凶手切掉了她的无名指,是为了让我们把她当成宋远案的受害者;用防腐剂处理过,是为了让我们误判死亡时间。他在制造一个虚假的时间线。但他为什么要藏起她的头?”她停顿了一下,“因为如果不藏起头,我们就能通过颅骨复原出她的脸。有了脸,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就能查出她是谁——以及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秦远站起来。“陆遥,继续做DNA比对,看能不能匹配到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林薇,痕检队对尸体衣物做纤维分析,她身上残留的淤泥可能不是同一个抛尸地,下游和上游的淤泥成分不一样。赵明朗,调清淤工地周边监控,同时查过去三年南京及周边所有失踪女性报案记录,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周海峰,你带人去清淤工地走访,那些工人在河里挖了多少年了,可能认识抛尸地点附近的人。”

      他转向沈玦。“沈玦,你的任务是颅骨复原。现在没有头颅,但如果我们找到——你准备好了吗?”

      沈玦把那个头骨模型放回工具包,拉上拉链。“随时。”

      散会后,赵明朗端着方毅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走进茶水间。他把杯子里的凉茶倒掉,茶叶换了新的,水要刚烧开的。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里,他站在窗台前面,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杯口边缘那个被方毅牙齿磕出来的细小缺口。

      沈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她看到赵明朗站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电热水壶烧水的嗡嗡声。窗台上那杯茶的杯身上“南京公安”四个字已经褪得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但杯口还在冒热气——不是刚泡的,是之前那杯的余温。

      “那是方毅的杯子。”沈玦说。不是问句。

      赵明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烧开的水倒进搪瓷杯里,茶叶被热水冲得翻滚上来,一股浓烈的苦香在狭小的茶水间里散开。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杯口朝左——和方毅活着的时候放杯子的方向一模一样。

      “他喜欢浓的。茶叶多放,水要刚烧开的。”赵明朗说。声音很轻,不是在对沈玦解释,像是在复述一件自己每天都要检查一遍的工作流程。他把水壶放回底座上,盯着杯口冒出的白汽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从沈玦手里接过她的杯子,泡了一杯新的放在她手里。

      “浓度介于我和方哥之间。”他说。递杯子的时候手指很稳,但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不是哭——是那种每天帮逝去的人换一杯热茶、换了三周之后沉淀在眼底的颜色。不是悲伤,是习惯。是每天早上把一杯茶从烫放到凉、倒掉、重泡、再放到烫的习惯。

      “谢谢。”沈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浓不淡,刚好是她上次说的那个浓度。

      傍晚时分,秦远把车停在了秦淮河边那家面馆的巷口。店招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面”字的半边偏旁不亮了,但店堂里和往常一样飘着浓郁滚烫的牛骨汤味。秦远在靠墙位置坐下,跟老板娘要了两碗牛肉面。老板娘还没问第二碗的口味,江序已经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把其中一双放在秦远面前。“少辣,多放香菜。”他说。秦远没有抬头,但江序看到他嘴角那道极细的纹路又动了一下。

      面上来了。汤头还是那种深褐色的,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牛肉切得厚炖得烂。江序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倒吸一口气。“比老张的好吃。”他说。秦远端着自己的碗,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两口。“老张听到会不高兴。”“那你别告诉他。”“我不会告诉他。但你自己会说漏嘴。”江序没有反驳,因为秦远说得对。他在秦远面前确实会说漏嘴。说了很多本来不打算说的话。

      吃完面,秦远把两张二十块的纸币压在碗底下,站起来。江序跟着他走出面馆,巷子里路灯昏黄,对岸夫子庙的灯笼刚开始亮,秦淮河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红光。秦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江序跟在他身后,脚上那双运动鞋终于不大了——秦远上周让人帮他换了新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从那天开始不再把后脚跟从鞋里滑出来。他跟上秦远的步伐,和他并肩走过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高一低,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像两棵并排的梧桐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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