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没厮守一生的决心》风笛数声

7、静音画廊 沉

　　沉在水底的暗流尚未探明，安城新一轮无声的罪案，已经悄然拉开帷幕。

　　莫询期吹干了头发，等了好一会不见林朗回来，出门想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找找，路过重案一组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热水壶就立在门口。

　　莫询期掂了掂，壶是满的，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是刚接的热水。

　　人去哪了呢。莫询期边想边往办公室里面走，屏幕上的警情通报还没有关掉。

　　原来是出警了。

　　莫询期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气林朗忘了她还在值班室等着，而是气林朗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刑警，更没把她当成自己人，要不怎么会出警连说都不说一声。

　　莫询期给林朗打电话没有接通，又向值班警员询问，得知林朗十几分钟前就带着技侦队和法医出发了。她回到办公室，看着墙上的通讯录，联系谁好呢？这种警情现场已经没有危险，林朗大概率都没有通知张建涛和严冬出警，哦对，今天吃饭的时候唐锐说他有个摩托，平时就放在队里，一遇到堵车他骑自己的摩托出警，比开车还要快不少呢，就打给他吧。

　　“喂，您好，哪位？”听筒里传来唐锐略有些焦急的声音，莫询期就知道，林朗一定是通知他出警了。

　　“我是莫询期，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摩托车吗？”莫询期的声音很温柔。

　　“莫警官啊，不好意思没有存你的电话号码，当然没问题，钥匙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车停在停车场的最里面，红色的摩托很好认的，头盔也在车上放着。”唐锐并没有好奇莫询期找他借摩托干嘛。

　　“啊，对了，莫警官，你有驾照么？摩托需要增加D本。”唐锐突然想到。

　　“放心吧，我大二的时候就考了，可能驾龄比你都长哦。”莫询期答道。

　　“那好的，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出警去了。”

　　“你们去哪里出警了？”莫询期好像不经意地问道。

　　“城西798艺术街区，兰亭画廊。”

　　“那快好好开车吧，有事儿我再联系你。”莫询期挂断了电话。

　　走到停车场最里面，只有一辆红色的摩托，确实很好认，走近了一看，本田CBR650R。莫询期插上钥匙，顺利打火，就是它没错了，里程表显已经将近五万公里了，但四缸的发动机轰鸣依然很是悦耳，看得出来唐锐真的很喜欢机车，平时保养得很好。

　　午夜十二点十分。安城城西，798艺术街区。

　　整片艺术街区早已褪去白日的文艺喧嚣，商铺早已闭店，街道空旷沉寂，只有沿街路灯拉出冷白长线，树影斑驳落在漆黑地面上，寂静得近乎荒芜。

　　兰亭私人画廊坐落在街区最深处，是一座独栋双层玻璃建筑，外立面是磨砂艺术玻璃，在夜色里看去，像一个密闭的、不透光的巨大方盒子。

　　警车缓缓停稳，车灯刺破深夜浓雾。

　　唐锐住得比较近，和报警的保安早已在门口等候，苏澄刚在群里报备马上到，林朗带着技侦队和法医依次下车，夜色压得人呼吸微滞。

　　不同于以往凶杀现场的血腥刺鼻，这里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松节油与画布颜料的清苦味道，非常安静。

　　林朗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十五分，“不等苏澄了，咱们先进去勘察现场，唐锐通知苏澄到了以后自行进入。”

　　林朗话音刚落，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刺眼的大灯造成视线盲区，看不清来人。

　　红色的摩托车一记漂亮的甩尾停在众人面前，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亮，大家这才看清摩托上的人穿着警服。

　　“这，这也太帅了吧莫警官，这甩尾急停比我帅多了啊。”唐锐看清摩托上的人后满眼崇拜。

　　“师姐？你怎么来了？”林朗并不知道莫询期会骑摩托，等她摘下头盔才认出来，这会儿正惊讶得目瞪口呆。

　　“林队，不到二十四小时这句话我都听你说了两遍了，怎么，我不是重案一组的警员么？我不应该随队一起出警么？”莫询期不再像平时一样微笑，语气严肃。

　　“我想着师姐刚来，应该要多休息一下。”林朗像是自知理亏，声音很小。

　　“林队，我也是刑警，警情就是命令，打击犯罪也是我的天职。”莫询期正言厉色。

　　林朗这才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没有通知莫询期出警的行为，实在不妥。但现场命案紧急，不能再多耽误，因此她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莫询期，虽然没有做过多解释，但转身向身后的技侦队员和法医郑重介绍：“这位是省厅特派到重案一组的莫询期莫警官，主攻犯罪心理，今天，哦不，以后都会作为重案一组的警员和我们一起出警办案。

　　“莫警官好。”大家纷纷和莫询期打招呼。

　　莫询期见林朗知错就改，心情大好，自然不会再跟她计较。苏澄也及时赶到了，大家整备完毕后一起在保安的带领下进入现场。

　　寻常命案现场，多少会残留挣扎痕迹、打斗异响、呼救动静。

　　但这间画廊，从保安证词到现场环境，从头到尾都无声无息。

　　林朗抬眼看向面前密闭的画廊大门，低声开口：“介绍现场情况。”

　　唐锐在大队人马到来前已经提前做了报案人的笔录，此时他手持平板，语速沉稳：“报案人是画廊夜班安保，晚十一点例行巡查，大约十一点半巡查到二楼展厅时，透过玻璃窗发现上锁的独立展区内出现死者，立即报警。画廊每晚十点准时清场锁门，清场记录、门禁登记完整，闭馆后无任何人出入记录，初步判定为密室凶案。”

　　“死者身份？”

　　“安城鹏远地产公司高管，顾明远，四十八岁，经常出席公众场合。”唐锐抬眼，“监控显示顾明远今天下午两点多来画廊看展，但没有捕捉到他离开的画面。闭馆时保安双人清场，确认展馆内已经无人才离开，不知道顾明远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目前死因不明、死亡时间不明、无目击者、无报警记录。”

　　话音落下，苏澄带着技侦队先行上前，保安解锁了画廊电子门禁。

　　“滴”的一声脆响，沉重的玻璃大门向内推开，一股更浓郁的颜料气息扑面而来。

　　画廊内部是极简装修风格，白墙、浅灰地面、冷色调轨道射灯，一排排油画规整陈列。空间空旷，层高很高，吸音墙面、厚质地毯、双层隔音玻璃，是专门打造的全静音观展环境。

　　在这里，就连脚步声都会被彻底吸纳，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无声。

　　一楼展厅完好无损，画作整齐、地面干净、桌椅归位，没有任何翻动、打斗、拖拽痕迹。

　　一楼勘察完毕后所有人径直走向二楼案发现场。

　　唯独莫询期走得很慢，她没有急着去案发现场，而是站在一楼展厅中央，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整片空间，从墙面结构、隔音材质、灯光角度、监控布局，一点点缓缓掠过。

　　她站姿挺拔松弛，神色平静，却自带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在与这片寂静的空间对峙。

　　林朗走在队伍末尾，感觉到莫询期没有跟上，下意识回头，视线落在莫询期清挺的背影上，突然被带跑了思绪。

　　以前在公安大学的公开课上，教授有时会邀请优秀的硕士生为师弟师妹们讲课，最精彩的就是莫询期的心理环境溯源了，公开课所有人都可以旁听，轮到莫询期讲课时，每次教室都是爆满的状态。

　　别人看现场看痕迹、看物证、看伤口，莫询期永远先看空间、看氛围、看凶手选择作案地的心理动机。

　　时隔数年，场景再次重叠。她依旧是那个能读懂罪恶人心的人。

　　林朗望着她安静侧立的模样，思绪微微晃神，转瞬又拉回了心神，快步跟上队伍。

　　二楼独立展厅。

　　这里是整座画廊隔音效果最好的私密展区，专门用来陈列高端画作，平日极少对外开放，最近有安城知名画家早期作品展才开放的，展厅内监控点位稀少，盲区极大。

　　展厅中央，顾明远端坐在一张画作前的原木座椅上，上身微微前倾，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全身姿态松弛平和，是毫无防备、骤然失活的状态。体表干净平整，无搏斗擦伤、无扼压勒痕、无任何外力损伤，瞳孔轻微收缩，所有尸表表象，看起来很是贴合急性心源性猝死特征。

　　他面前是一幅油画，画面色调暗沉，笔触破碎，画的是雨夜空巷。

　　法医蹲下身开展初步尸检：“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无利器创口，无勒痕，无击打痕。面部平静，无痛苦狰狞，口鼻干净，初步排除暴力机械性致死。”

　　警员们快速开展勘查，苏澄蹲遍全屋地面，逐项核对痕迹：“报告林队，保安清场前展厅内已有保洁打扫过，现在全场仅排查到两组有效足迹，经过鞋底比对，是属于保洁和死者顾明远的，现场无第三人痕迹。”

　　保安后来巡查时在玻璃窗外发现死者，没有进入过现场，林朗一行人来时一起打开的独立展厅大门。

　　独立展厅的门当时反锁了的，窗户也内扣锁死，锁面干净无划痕、无铁丝薄片撬动残留，通风外窗全部封死，整间展厅从物理层面，构成了一个完美密室。

　　“林队，医院回传了顾明远的病例，既往患有重度冠心病，心律不齐。”法医向林朗报告。

　　展厅内渐渐响起警员们细碎的讨论声，多数人已然偏向是意外。

　　“姿势规整、衣物平整、发丝整齐，死前没有任何反抗。”唐锐环视一圈密闭展厅，低声皱眉：“密室、无声、无打斗、无外伤。难道是猝死？”

　　“不是。”莫询期缓步踏入独立展厅，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