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过境》渡魂吖

5、撮合

　　青春期的校园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火星，都足以在那些热衷于八卦的少男少女心中燃起燎原之势。
　　那天早晨在食堂发生的一切，显然成了我们这个小团体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江以安和沈亦微这对“活宝情侣”，以及林彦和苏晚清这对“神仙眷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达成了一种高度统一的战略共识——他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和宋予安凑成一对。
　　起初，这种撮合还只是停留在暗戳戳的试探阶段。
　　比如，每次课间休息，沈亦微总会以“去小卖部买零食”为由，强行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推向宋予安的座位旁边。“鹿鸣，这道数学题你肯定又不会吧？快去问你的同桌，他可是我们班的‘活字典’。”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我疯狂挤眉弄眼。
　　而宋予安也总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会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过身，用那种温润如玉的声音耐心地给我讲解。讲题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微微向我倾斜，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薄荷糖的清香就会萦绕在我的鼻尖。每当这时，我就能听到身后传来沈亦微和江以安刻意压低的、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
　　我脸颊发烫，只能死死盯着练习册上的几何图形，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四个人的“助攻”变得越来越明目张胆，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学校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校庆，决定给各个班级分配大扫除的任务。我们高一（3）班被分配去打扫图书馆的二楼阅览室。
　　班主任老赵刚宣布完任务，沈亦微就立刻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来来来，大家自愿组合啊！我和江以安负责擦高处的窗户，林彦和晚清负责整理书架，鹿鸣和宋予安……”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俩身上扫来扫去：“鹿鸣和宋予安，你们俩就负责擦阅览室的长桌吧！那里最脏，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喷清洁剂，一个擦，效率才高！”
　　“我……”我刚想说我一个人也可以，却被江以安一把揽住了肩膀。他力气大得惊人，半推半就地把我往阅览室深处推：“哎呀，鹿鸣，你就别谦虚了。予安一个人擦多累啊，你忍心吗？去吧去吧，我们这边马上搞定！”
　　看着他们四个瞬间消失在书架另一头的背影，我欲哭无泪。这哪里是大扫除，这分明是给他们创造独处空间！
　　阅览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宋予安拿着一瓶清洁剂和一块干净的抹布，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他们把任务交给我们了，”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我们就好好完成吧。”
　　“嗯……”我低着头，接过他递来的抹布。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向那张长长的实木阅览桌。宋予安负责喷清洁剂，我负责擦拭。他的动作很慢，喷洒得很均匀，而我则弯下腰，用力地擦去桌面上的污渍。
　　“鹿鸣，”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直起腰，看着他。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专注地看着桌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抹布的边缘。“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愣住了。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做……做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装傻。”他轻笑了一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午后的阳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我是说，他们为什么非要让你和我一起做卫生。”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慌乱地低下头，继续擦桌子：“我……我怎么知道。可能……可能觉得我们俩动作慢吧。”
　　“是吗？”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股好闻的气息再次将我包围。“可我觉得，他们不是觉得我们慢，而是觉得我们……太慢了。”
　　“什么？”我茫然地抬起头。
　　宋予安看着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邃。他伸出手，轻轻地、不容抗拒地将我手里那块已经洗得发黑的抹布抽走，扔进了一旁的水桶里。
　　“许鹿鸣，”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等……等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等我自己先开口，”他微微低下头，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还是等你，勇敢地走向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夸张的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沈亦微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尖叫：“啊啊啊啊！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晚清你快看！我就说他们俩有情况！”
　　伴随着尖叫的，还有江以安和林彦拼命捂住她嘴的混乱声响。
　　“唔唔唔！放开我！我要见证历史！”沈亦微含糊不清地挣扎着。
　　“闭嘴！别打扰他们！”林彦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嘘嘘嘘！别出声！别把他们吓跑了！”苏晚清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门外那四个人的“作案现场”被彻底暴露，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而宋予安，他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朝着门外那四个挤成一团、满脸通红的人影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在我身上。
　　“看来，我们的‘僚机’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我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只属于我的光芒。
　　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咽下的眼泪，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眼底的光驱散了。
　　“宋予安……”我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我……我考虑一下吧。”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彻底静止了。
　　门外那四个原本还挤成一团、满脸兴奋的“僚机”，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沈亦微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连江以安捂着她嘴的手都僵在了半空。林彦推眼镜的手停在鼻梁上，而苏晚清则微微张着唇，一脸不可置信。
　　“考……考虑一下？”沈亦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因为过度震惊，音调劈了叉，听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
　　我死死咬着下唇，脸颊烫得仿佛能煎熟一个鸡蛋。我不敢看门外那四双快要瞪出来的眼睛，只能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宋予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的表情也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温润如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温和，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他没有步步紧逼，也没有因为我的退缩而失落。他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将那份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压迫感收了回去，重新给了我一个安全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我等你。”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无论多久，苏晚清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鹿鸣，慢慢来，我们不催你。”
　　林彦则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理性的、仿佛在分析数学题的语气说道：“从概率学上讲，宋予安刚才的表白成功率应该在99%以上。鹿鸣，你剩下的那1%的犹豫，大概是出于对未知关系的恐惧。但根据我的观察，宋予安是一个极度负责任且情绪稳定的人，你的风险系数极低。”
　　“林彦！你闭嘴吧你！”沈亦微气得直跺脚，“谁谈恋爱还要算风险系数的啊！”
　　看着他们四个在门外吵成一团，我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突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向宋予安。他正无奈地看着门外那群“猪队友”，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看来，今天的卫生是擦不完了。”他轻笑着说。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抹布，又看了看桌面上被我们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小片区域。
　　“宋予安，”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不是在拒绝你。”
　　他微微一怔，安静地注视着我。
　　“我只是……”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我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害怕……”
　　“害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轻声接过了我的话，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凑近，而是隔着半米的距离，轻轻地、隔空做了一个“摸摸头”的动作。
　　“许鹿鸣，”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梦。就算你考虑一年、两年、三年，我也依然会站在这里。你不需要害怕，因为我会一直向你证明，我是真实的。”
　　门外，沈亦微突然安静了下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眼里闪烁着某种亮晶晶的东西。江以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林彦和苏晚清相视一笑，默默地退后了一步，将那片洒满夕阳的角落，完完整整地留给了我们。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阅览室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起舞。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无数个暗夜里，用一颗薄荷糖、一碗热馄饨、一本写满重点的笔记，一点点将我拉出深渊的少年。
　　“宋予安，”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抹布扔进水桶里，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我的考虑时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能不会太长。”
　　他眼底的错愕瞬间化作了漫天的星光。他笑了，笑得比窗外的夕阳还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