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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面昼夜 苏槿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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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槿从那天起过上了两套人生。
第一套人生从每天早上六点开始。闹钟响第一声她就必须爬起来,不能赖床,因为上午十点之前要完成当天的第一套"社交课业"。她花了一万二请了一位礼仪老师,对方是某航空公司退役的空乘培训师,教她英式下午茶流程、西餐刀叉使用顺序、酒杯持握角度、见面时的微笑幅度和点头深度。课程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两个小时收费六百,她已经上了二十三天,花了一万三千八。
礼仪老师说她的问题是"眼神太用力"。真正的名门千金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涣散的,松弛的,像看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而苏槿看人的时候目光聚焦、精准、带着评估的意味,那种"我在打量你"的感觉逃不过久经社交场的人的眼睛。
"你要练习的事是放空。"老师把一杯红茶推到她面前,"端起这杯茶,不要想着'我端起茶杯的动作对不对',就单纯地端起它。你现在每一次举手投足都在自我审查,这是底层出身的人最明显的烙印,你太怕出错了,所以每一步都绷着。"
苏槿试着端起茶杯,手指捏住杯耳的姿势标准,但老师摇头:"肩膀太紧了。松弛下来,把茶当成不存在的东西。"
她花了三天才做到"端起一杯茶而不像在端一尊瓷器"。老师让她把那个动作重复了三百多遍,拍到视频里回放给她看,她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张微微紧绷的脸,恨不得把它撕下来换一张。
第二套人生从上午九点开始。她必须出门,以"美学投资顾问"的身份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林芝晴给她安排了一张看似松散实则密集的社交日程——周二中午陪某品牌方的少奶奶在国金中心喝咖啡,周三下午出席一个艺术策展沙龙,周四晚上参加某金融圈太太组织的读书会。每场活动的入场费从两千到八千不等,林芝晴抽成百分之三十,苏槿照单全付。
这些场合她永远穿租赁的高定礼服或套装,戴高仿珠宝,背拼单渠道的假包。她学会了用"美学投资"这个模糊的词汇回答所有关于职业的提问,别人追问具体做什么的时候她就微笑:"主要看一些独立设计师品牌和艺术项目,帮朋友做做选品顾问。"这句台词她对着镜子练了上百遍,语气要轻、要淡、要透出一种"我只是随便玩玩"的随意感。
但真正撕裂她的是第三套人生。每天晚上九点以后,她必须赶回那间十五平米的老旧出租屋,脱下身上所有租赁的高定和珠宝打包寄回,蹲在狭小的阳台上吃一份外卖,然后打开电脑剪辑视频。
视频的内容变了。她不再发奢侈品测评,转而接一些平价护肤品的商单和种草文案。这类广告单价低,一条视频报价从八千到两万不等,是她以前奢侈品合作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但她的流量主号已经隐藏了所有历史内容,粉丝掉了将近十万,品牌方开始质疑她的商业价值。她必须用平价商单来维持现金流——因为每个月的租赁开销太可怕了。高定礼服租赁平均一万二一件,珠宝租赁八千一件,包袋租赁五千一件,再加上场地费、社交入场费、礼仪课费、英语口语陪练费,她每个月光维持表面人设就要花六到八万。
而她的存款只剩下七百多万。这在普通人看来是天文数字,但苏槿心里清楚,如果流量持续下滑,她这种烧钱速度撑不过三年。三年之后她就三十岁了,如果还没有真正进入那个圈子,她就只是一个曾经有点小钱现在什么都不是的过气网红。
十点以后是她最恐惧的时间。因为那个时候她必须面对镜子。
出租屋的卫生间只有三平米,镜子上方有一盏白炽灯,光线冷白刺眼。她每晚卸妆之后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从"温知妤预备役"一点点退化成"苏槿"。睫毛膏卸掉以后眼睛小了一圈,粉底擦掉以后肤色暗沉泛黄,唇膏抹掉以后嘴唇苍白起皮。她伸手去摸镜子里那张脸,粗糙的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面,镜子里那个素颜的、廉价的女人也在摸她。
有一天晚上她在收拾白天穿过的礼服时,忽然停住了手。那是一件宝蓝色的丝绒长裙,V领收腰,裙摆拖地,吊牌价十九万八。她把它从身上脱下来,挂进衣柜里,又从衣柜底层抽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套上。两件衣服并排挂在同一根衣架上——左边是六位数的名媛战袍,右边是九十九块淘宝包邮的基础款。她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件卫衣摘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丢完以后她又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半分钟,弯腰把它捡了回来,塞回衣柜最底层。
她在镜子前面坐下来。出租屋没有梳妆台,她唯一能用的桌面是一张折叠塑料桌,上面摆着二十几瓶护肤品。她从最贵的开始用——La Mer的面霜、La Prairie的鱼子酱精华、CPB的防晒隔离——这些全是正品,是她舍不得断供的"基础投资"。涂完以后她的脸在镜子里亮了一个度,毛孔收细,皮肤光泽均匀。她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滑嫩。但紧接着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刚刚涂完面霜,指节还残留着干裂的纹路,指甲因为长期做家务和拆快递而劈叉起皮,掌心有几处老茧。这双手拍过几百万的包,拎过六位数的礼服袋子,但脱掉甲油和手膜,这双手就是一个在批发市场打包衣服的打工妹的手。
她在镜子前面把两只手摊开来。左手搁在右边,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像十条疲倦的虫。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可笑——她每个月花三万在脸上,却从来没给自己的手做过一次专门护理。因为手这种东西,镜头用滤镜和手套就能遮住,社交场合有酒杯和餐巾挡着,没有人会盯着你的手看。但当她独自坐在这面镜子面前时,手是唯一永远藏不住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全年的高定租赁预算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如果砍掉三条视频的拍摄成本,她可以挤出每月一万二来租一间更体面的公寓。不是翠湖天地那种大平层,是那种干净整洁的电梯小户型,装修新一点、没有漏水马桶、有正常大小的浴室和穿衣镜。
她当天晚上就联系了中介。三天后她搬进了容城东三环一个叫"璟庭"的小区,一室一厅四十五平,月租八千五,电梯房,精装修,卫生间有暖光灯和大镜柜。房东是空姐常年飞国际航线,房子半年没住人,家具齐全。苏槿签合同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房东一般多久回来一次?"
中介说:"一两个月吧,也说不准。她经常飞洛杉矶那条线,回来也就住一两天就走。"
苏槿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了。她把新家所有衣柜腾空,左半边挂租赁的高定礼服和套装,右半边挂日常平价衣物。最中央一面全身穿衣镜立在卧室角落,镜框镀金,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但擦干净以后锃亮发光。她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第一次完整地审视自己——穿着平价家居服站在全新精装修公寓里的苏槿,和两个礼拜前蹲在漏水马桶旁边吃炒粉的苏槿,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区别在于背景。同样的苏槿,站在老破小出租屋里是廉价,站在璟庭的暖光灯下面,忽然就有了点"在投资自己的独立女性"的意思。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嘴角弧度轻柔,眼神松弛,下颌微收,是礼仪老师反复修正过三百遍的"标准名媛微笑"。她练了二十三天,现在终于可以做到不露破绽。
但她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暖光灯下面,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深夜独行的猫眼,瞳孔放大,探照着黑暗里所有微弱的动静。
搬到璟庭的第十天,她第一次在家里接待了"圈内人"。
来的人是周如夏,她做网红时期关系最近的闺蜜。两人曾经挤在苏槿旧出租屋一起拼单拍视频、合租过高仿包、半夜叫外卖蹲在阳台上吃麻辣烫。周如夏是她唯一没有拉黑的旧同行,因为对方两个月前去了外地发展,两人有三四个月没见面了。
周如夏敲门的时候苏槿正在整理衣柜。她听见门铃响了三声,走到猫眼前一看,愣了两秒。她忘了自己把新地址告诉过周如夏——仔细想想,是搬家那天随手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她拉开门。周如夏站在门外,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脸上的妆也淡了,眼袋很重。她看见苏槿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哎呀你现在住这么好!早知道你混成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苏槿侧身让她进来。周如夏在玄关换了拖鞋,扫了一眼客厅——干净的浅灰色沙发、落地灯、墙上的抽象画、一尘不染的白色书架——然后转头看苏槿,表情复杂:"你这风格变了啊。以前不是喜欢北欧风吗?怎么突然走法式了?"
"换换口味。"苏槿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她,"你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周如夏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封面上是某个小众设计师的专访,她随便瞟了一眼就放下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能还不知道。欣姐的事那男的抓到了,钱追回来三十多万,剩下的他说投资亏了还不上。欣姐现在接不到大品牌了,都嫌她最近负面太多,她上个月发了条视频卖减肥产品,翻车了,现在在考虑退圈。"
苏槿端着两杯水走回来:"退圈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想回老家开个奶茶店还是什么。"周如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苏槿,"槿槿,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了?你那个号视频也全隐藏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隔好几天才回一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槿在她对面坐下来。客厅的暖光灯打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她看见周如夏眼里的关切是真实的。这个女孩跟她一起熬过最苦的日子,两个人曾经为了省两百块的拍摄场地费,扛着全套服装和三脚架走了两公里的路。那些细节像旧照片一样翻涌上来,她一眨眼就压回去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调整一下方向,不想一直做测评了。"
周如夏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放下水杯:"你该不会是想往上面那种圈子走吧?"
苏槿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圈子?"
"就是那种啊。"周如夏压低了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假名媛圈。我前两天刷到一个博主爆料,说容城有个专门帮人包装名媛的产业链,有人靠这个混进上流社会了。我当时看到那个爆料就想到你了——你不会也搞那个吧?"
苏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已经练习过上千次,松弛、淡泊、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宽容。"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做博主不太长久,想往幕后转,做点品牌孵化什么的。"
周如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飞机飞过的轰鸣声。苏槿看着周如夏脸上那条疲惫的细纹,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想得到什么——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人聊聊欣姐的事、讲讲自己最近的难处、怀念一下从前一起吃泡面的日子。从前那种日子虽然穷,但是简单。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吃十二块的外卖炒粉,互相吐槽今天拍的视频数据不好,商量下一条怎么蹭热点。那时候苏槿的脑子里只有"怎么涨粉""怎么接广告",没有别的。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个时候自己有没有幸福过——那个词太奢侈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幸福她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
"如夏,"她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周如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被一个男的骗了五万块钱。他说要跟我一起开工作室,让我先投钱,投完人就不见了。我现在手头紧得不行,本来想找你借一点的……但我看你好像也在困难期,就算了。"
苏槿把手伸过去,在周如夏膝盖上拍了拍。她感觉到自己手的触感——粗糙的、指节分明的、一个网红博主的手。这双手现在主动触碰了昔日闺蜜的膝盖,带着同情和安慰,但她的内心一片空白。她发现自己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奇怪的状态——她仿佛站在自己的身体外面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哭,一个在拍另一个的膝盖,像在看一场不相关的戏。
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如果借给周如夏五万块,她这个月的租赁预算就得砍掉一套晚宴礼服。而今晚七点她还要参加一个私邸晚宴,入场费四千,礼服已经租好了,如果不参加,林芝晴那边的关系会断。
"如夏,我最近手头也不太宽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我可以先借你两万应急。你别着急,慢慢还就行。"
周如夏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通红:"真的?谢谢你槿槿!我下个月一定还你,我真的就是暂时周转不开——"
苏槿笑了笑:"没事,咱们一起熬过最难的都过来了,这点钱算什么。"
她把两万块转过去的时候,周如夏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紧,周如夏的身上有股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火锅味和汗味——那是她们过去两年一起共有的味道。苏槿被抱住的时候浑身僵硬,她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周如夏的后背,心里只想着同一件事:我晚上七点要参加晚宴,这件家居服不能沾到眼泪。
周如夏走了以后苏槿站在玄关处站了很久。门关上以后她还保持着送客的姿势,手搭在门把手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她听见走廊里周如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回到卧室,站在全身镜前面。镜子里的苏槿穿着平价家居服,素颜,头发散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在摸她。她忽然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如果你还留着旧人的感情,你永远只能是苏槿。"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右半扇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还叠在底层。她把它拿出来,团成一团,塞进黑色的垃圾袋里。然后她拎着垃圾袋走到楼道尽头的垃圾桶,拉开盖子扔了进去。袋子落底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回到屋里,她把那面全身镜挪到了离衣柜更近的位置。镜子里折射着暖光灯,照出她侧脸的一线轮廓。她看着那个轮廓,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新名字。
温知妤。
温知妤。
温知妤。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脸颊的肌肉松弛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眼神里的锐利消融了一点点。
她换了晚上要穿的礼服,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然后拎包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门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黑色缎面礼服,披肩长发,珍珠耳钉,微笑弧度标准。她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放大了,像猫。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
外面是容城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烘焙坊的甜香。她上了打车软件叫的车,目的地是一栋她从来没去过的私邸。后座车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烟火气渐渐过渡到梧桐掩映的富人区,别墅的院墙从铁栅栏换成了整面的绿植幕墙。苏槿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有一丝刺痛。
手机亮了一下。林芝晴发来今晚的宾客名单,末尾附了一句:"今晚全场都是真世家,没有假货。你机灵点。"
苏槿把手机锁屏,闭上了眼睛。车驶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划过,明暗交替,像某种倒计时。
她睁开眼的时候车停了。面前是一扇深灰色铁门,门边没有挂牌子,只有一整面修剪齐整的法国冬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上碎石路面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