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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姐的讯息 林芝晴第一 ...

  •   林芝晴第一次提到温知妤,是在一顿火锅局上。
      那是苏槿看完假名媛产业链后的第四天,林芝晴约她在容城老城区一家巷子深处的重庆老火锅见面。店里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年画,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蒜泥的香气。林芝晴坐在对面涮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数,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
      苏槿在等她说重点。她跟林芝晴打了两年交道,知道这个女人每一顿约饭都有目的。
      毛肚涮到第七秒,林芝晴夹起来蘸了油碟,随口似的说了一句:"对了,我有个朋友最近要回国一趟,你要是有空帮我陪她吃个饭。是个女孩,性格挺好的,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太干净了。"
      "干净?"
      "就是那种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好人家孩子。家里做外贸的,独生女,从小读国际学校,高中就送出去念了,一路读到硕士才回来。这辈子没为钱发过愁,也没见识过什么人心险恶。你说什么她都信,你要骗她她能帮着你数钱的那种。"
      苏槿把这段话放在心里过了两遍:"她叫什么?"
      "温知妤。温暖的温,知书达理的知,女字旁那个妤。"林芝晴又涮了一片牛肉,"伦敦政经毕业的,学的是艺术管理还是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家里在东南亚有几个工厂,做家具和纺织品出口的。爸妈常年住新加坡,她自己在伦敦待着,偶尔回容城住一阵子。"
      苏槿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低头夹了一块鸭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她国内没什么朋友?"
      "几乎没有。"林芝晴把牛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国内同学都不熟。她爸妈在容城的社交圈也是老一辈的生意关系,她本人懒得应酬那些。上回回来住了一个月,除了家政阿姨和中介,连顿饭都没跟外人吃过。我妈跟她妈是故交,这才托我偶尔照看一下。"
      苏槿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慢。"那她这次回来待多久?"
      "两周吧,处理点家里的事,好像是她爸在翠湖天地那套房子要续租还是什么。她爸妈那套房产一直委托中介在管,租约快到期了,她回来签个字。"林芝晴忽然放下筷子看了苏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你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苏槿心里一紧,但脸上笑了一下:"随便问问。你不是说要我陪她吃饭嘛,我总得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
      林芝晴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笑了笑:"也对。反正你最近不是要调整方向嘛,多认识点不同圈子的人没坏处。温知妤这种姑娘,没什么心眼,跟她相处不累。"
      火锅吃到后半段,林芝晴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喝了两瓶啤酒,也许是因为这顿饭本来就是她给苏槿"喂料"的环节。她零零碎碎地又说了不少关于温知妤的事:她妈是容城本地人,早年嫁给了做外贸的温州商人,后来全家搬去了新加坡;温知妤从小读国际学校,英文比中文好,社交账号都是英文名;她喜欢小众设计师品牌,不爱大logo,首饰戴的都是些独立设计师手工款;她家里在容城除了翠湖天地那套大平层,还有一套在青浦的别墅,常年空置,绿植都是找人定期去打理。
      苏槿默默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了大脑。她在桌底下用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打字,凭着记忆把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林芝晴说这些话的时候毫无防备,甚至带着某种炫耀的意味——炫耀她认识这样"干净"的上层人,炫耀她能接触到苏槿接触不到的圈层。
      但林芝晴不知道,苏槿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火锅吃到尾声,林芝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对了,给你讲个真事儿。"
      苏槿从备忘录里抬起头:"什么?"
      林芝晴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一条旧新闻推给她看。屏幕上是某财经自媒体的报道,标题写着"上海网红600万奢侈品调包案始末"。苏槿快速扫了一眼内容——一个叫"小鱼丸子"的穿搭博主,利用帮海归闺蜜照看空置公寓的机会,用高仿包调包了对方家里价值六百多万的正品奢侈品,持续作案长达一年半,直到闺蜜回国才发现不对。
      "这姑娘胆子真大。"林芝晴收回手机,摇着头笑,"你知道她怎么被发现的不?她调包的时候把正品包拿出去卖了,高仿塞回柜子里。闺蜜回国以后整理衣帽间,发现有一只包的五金件颜色不对,拿去专柜鉴定才知道全是假的。最后一查,家里一百多件东西被换了,光是爱马仕就换了二十几只。"
      苏槿低头吃了一口冰粉,声音很平:"后来呢?判了多久?"
      "判了七年还是八年,记不清了。"林芝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滑,"不过最精彩的不是判几年,是那个闺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被换了。你想啊,人家家里几百平的房子,衣帽间跟专卖店似的,包包首饰堆成山,平时根本不会一样样去检查。要不是那只包的五金件出问题,她可能再住三年都发现不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槿一眼:"所以你说,这些常年住海外的富家女,国内房子空着、东西堆着、钥匙交给别人管,风险有多大。随便哪个代管的人起了贪念,那就是一座金山放在那里等人搬。"
      苏槿放下勺子。冰粉在碗里化了半碗,糖水渗进碎冰,她看着那个渐渐模糊的粉色,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她在心里把林芝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常年住海外""国内房子空着""钥匙交给别人管"——每一个条件都和温知妤完美重叠。温知妤甚至比小鱼丸子的闺蜜更"干净",她没有固定社交圈,国内没有熟人,连房产中介都不一定见过她本人。
      而那个被换掉六百万正品包的闺蜜,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本身被盯上了。她只损失了钱。但如果有人盯上的不是包,是"温知妤"这三个字呢?
      "芝晴姐,"苏槿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那个朋友温知妤,她的留学档案、□□这些东西,平时放在哪里?"
      林芝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应该都在翠湖天地那套房子里吧,她爸妈把她的所有资料都放在书房里,毕业证成绩单什么的。这次她回来好像就是要整理那些东西寄去伦敦。怎么了?"
      "没什么,"苏槿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假装看时间,"就是想着如果陪她吃饭,能多了解点背景资料也好聊天。"
      林芝晴显然信了。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温知妤不爱社交、性格淡泊、对金钱没概念这些细节,苏槿一边听一边在桌底下继续打字。她把"翠湖天地""书房""毕业证成绩单""寄去伦敦"这些关键词逐一归档,同时大脑在飞速构建一个可能性:如果温知妤的整套人生档案都存放在一套无人看管的空置公寓里,而她本人马上要回国整理并寄往海外,那么在这个"整理—寄出"的窗口期,有没有可能——
      苏槿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现在想这个太早了。她需要先见到温知妤本人。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芝晴喝了两瓶啤酒有点微醺,苏槿帮她叫了代驾,把对方扶上车。林芝晴靠在后座窗户上,忽然伸手拉住了苏槿的手腕。
      "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神还是清醒的,"你别怪姐姐说话直。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见过太多了。网红圈里的姑娘们,十个有八个都想往上爬,但真正爬上去的没几个。你想往上走,光有野心不行,还得有脑子。有脑子还不够,还得够狠。"
      苏槿被她拽着手腕,低头看着林芝晴的眼睛。车里的顶灯在对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苏槿第一次在这个势利精明的女人脸上看到了一种接近真诚的东西。
      "我知道的,芝晴姐。"
      林芝晴松了手,挥了挥:"行了,走吧。下周我约温知妤吃饭,你也来。"
      车门关上,代驾车缓缓驶出巷子。苏槿站在路口,秋末的夜风裹着火锅店的余味吹过来,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买关东煮。苏槿看了一会儿那个高中生,然后低头解锁手机,打开加密文档。
      她把今天晚上记的所有信息逐条整理进去。温知妤的家庭结构、教育背景、居住轨迹、社交习惯、房产分布、资料存放位置。全部列完之后,她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窗口期:两周。回国整理档案并寄往海外。当前联系人:林芝晴(中介层面)。"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街角便利店的白炽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是精致的、描过眉涂过唇膏的、符合镜头审美的"苏槿";暗的那半藏在阴影里,轮廓模糊,她看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她关掉手机,往出租屋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老旧小区的石板路上咯咯作响,旁边一户人家没关窗,电视里正播着某档求职综艺,评委在大声说"梦想很重要但现实更重要"。她走过那扇窗的时候脚步没停,但那句话飘进耳朵里,像一片碎纸贴在衣摆上,甩不掉。
      回到出租屋以后,她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卫生间漏水的水箱又在滴答作响,她用脚趾勾了一下马桶边的水阀,没有用,那个声音一直响。
      她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人卸了妆,皮肤暗沉,嘴角有一块起皮。她伸手摸了摸嘴角,撕掉了那块干皮,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新肉,有一点疼。
      她打开备忘录,翻到那天晚上写的"计划"两个字。光标还在那里闪。她在下面新加了一行:
      "温知妤。伦敦政经硕士。翠湖天地大平层。书房有人生全套档案。两周窗口期。"
      打下这些字以后她的手指停住了。镜子里的人在看着她,嘴角那块撕掉皮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珠,很小,像针尖刺出来的。她盯着那点血珠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掉了。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林芝晴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对了,温知妤说她喜欢吃粤菜。你到时候订地方。"
      苏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大众点评,开始搜索容城最好的粤菜餐厅。搜到第三家的时候,她看到"人均1200"的标价,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预约"。
      付款的时候她输入了支付密码。七位数的余额被扣掉了一千二,数字跳了一下,又回归平静。
      她关上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那团水渍还在,像一张模糊的人脸,嘴角向上弯着。她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它不像在笑她了。
      它在等她。
      窗外的野猫又开始叫了。苏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那个"两周窗口期"的数字在不断闪烁——14天,336小时,20160分钟。
      够不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温知妤的女孩,拥有她这辈子做梦都想要的一切。名校硕士、海外背景、家族产业、与生俱来的松弛和底气。而她苏槿,一个连伴手礼都拿不到的"自媒体博主",一个被当众扒出假包还要笑着说"没关系"的底层戏子,一个银行卡里躺着七位数却连身世都改不了的草根。
      公平吗?
      被子里很闷,她掀开一角透了口气。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想起澄园酒会那天晚上,那个戴百达翡丽的圆脸男人说的那句话:"再有钱也是供人消遣的网红戏子,永远登不上台面。"
      她又想起温知妤那些朋友圈。没有logo没有定位没有刻意经营,偶尔发一张窗外伦敦的阴天,配一句"今日雨,煮了热红酒";偶尔拍一朵不知名的花,说"楼下花店换季了"。那些动态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却每一帧都在无声地宣告同一件事:我拥有你不配拥有的生活。
      苏槿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
      她闭上眼睛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手机锁屏上那个加密文档的名字——"温知妤——完整信息归档"。黑暗中那三个字像在发光。
      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栋陌生的大平层里,落地窗外是翠湖的水面,月光碎成一池银鳞。她穿着那件二十八万的白缎礼服,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面前的书桌上摊开一整套学位证书和成绩单,纸页泛着淡淡的象牙白。
      她伸手去拿。
      然后她醒了。凌晨四点,窗外的野猫已经安静了,隔壁传来早起做早饭的锅铲声。她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拿过手机打开那个文档,在"窗口期"后面加了一个数字:"14天。"
      然后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那个人的眼神变了。前两天那种茫然和自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槿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深水底下有什么慢慢浮了上来,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一把凉水。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像在哭。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而且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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