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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刻意逢迎 认识温知妤 ...

  •   认识温知妤的第一步比苏槿想象的容易太多。

      林芝晴组了个饭局,在容城最贵的一家粤菜馆"咏春阁",三楼临湖包间,整面落地窗对着人工湖和廊桥。到场一共四个人:林芝晴、苏槿、温知妤、还有温知妤的妈妈托付的另一个"照看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自称是温家在容城的故交,但从入座到离席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全程在低头回微信。

      苏槿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她选了一个靠窗但离主位稍远的位置,点了一壶铁观音,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喝。她的手机屏幕上开着温知妤的朋友圈截图——她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林芝晴那里要到对方的微信,加了以后花了一整晚翻完了对方近三年的所有公开动态。

      温知妤发朋友圈的频率极低,平均一个月两三条。内容千篇一律:伦敦的阴天窗景、某家小众咖啡馆的拉花、一束路边买的野花插在玻璃瓶里、偶尔一张博物馆展品照片配一句英文摘抄。没有自拍,没有定位,没有品牌标签,没有任何想要向谁证明什么的痕迹。苏槿把每一条都截了图,按照"偏好""生活习惯""语言风格""审美取向"四个维度做了分类整理。

      温知妤喜欢的咖啡馆是东伦敦一家叫"Pond"的小店,只有两张桌子,招牌是燕麦拿铁和肉桂卷。她穿的衣服全是中性色系——米白、燕麦、灰棕、藏蓝,偶尔一件姜黄色毛衣。她读的书类型集中在艺术史和自然写作,朋友圈里提过雷切尔·卡森的《海风下》、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她听的播客是BBC的"The Food Programme"和"Desert Island Discs"。她的审美偏好极其统一:有时间的痕迹、不完美的质感、手工感强的东西,讨厌一切"太新、太亮、太努力"的物件。

      苏槿把这套审美体系用三天时间完全内化了。她花了一万二去买了三套符合温知妤审美逻辑的衣服——米白色羊绒开衫、燕麦色阔腿裤、灰棕色系带皮鞋,全是英国独立设计师品牌,款式简单但料子极好。她把自己以前的那些大logo、亮色系、网红爆款全部塞进了搬家时没拆封的纸箱里,摆在卧室角落,和那件被扔过又被捡回来的灰色卫衣作伴。

      她甚至换了香水。以前她用祖玛珑的蓝风铃,是网红标配款,闻起来甜美讨喜。温知妤朋友圈里唯一提过的一次香水是Le Labo的Another 13,苏槿去专柜试了味道,是一种几乎闻不出香味的香味,像刚洗完澡的干净皮肤上的余温。她买了最大瓶,每天早上喷在内侧手腕和耳后,用量极薄,薄到必须凑近了才闻得到。

      温知妤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八分钟。包间门推开的时候,苏槿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姿态。温知妤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配深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平底芭蕾鞋,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她进门以后先对林芝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秒就平息的波痕。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苏槿,停了一拍。那个停顿非常短暂,短到现场只有苏槿捕捉到了。温知妤在打量她——不是那种带评估意味的审视,只是像看到了一幅之前没注意到的新画,目光多停留了一瞬而已。

      "这是苏槿,"林芝晴介绍得很随意,"做美学投资的,独立策展人方向,最近刚回国发展。"

      温知妤朝她微微点头,嘴角弯了弯:"你好。你看起来很舒服。"

      苏槿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她穿着一整套温知妤风格的燕麦色穿搭,喷着温知妤用的同款香水,摆出了温知妤标准的松弛姿态——脊背自然挺直但不刻意,下颌微收但不紧绷,嘴角的弧度刚好停在"微笑但不必讨好任何人"的微妙区间。她知道温知妤说的"看起来舒服"是什么意思: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

      饭局的前半小时苏槿几乎不说话。林芝晴负责热场,聊了些容城的旧事和某家餐厅换主厨的消息。温知妤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面前的叉烧和虾饺,姿态从容,夹菜的动作很慢,咀嚼时嘴唇闭合,完全没有声音。苏槿坐在她斜对面,用眼睛把所有细节都录进了大脑里——拿杯子的方式、放筷子的角度、跟服务员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幅度、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走向。

      中间有个瞬间,服务员端着煲仔饭过来分餐,温知妤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小滩在桌布上,温知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道歉或慌张,只是顺手把茶杯扶起来,对服务员笑了笑说"麻烦换张餐巾",然后继续低头吃碗里的煲仔饭。

      苏槿看得仔细。温知妤的反应里没有"做错事的羞耻感",也没有"需要解释的焦虑"。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件小事发生,然后平静地处理掉了。这种对"出错"的天然脱敏,苏槿在礼仪课上练了三百遍都做不到。她的每个动作都有表演成分,因为她心里永远有根弦绷着——怕错,怕被看穿,怕别人从她扶杯子的速度里读出"这个人以前没在这种场合喝过茶"。

      "苏槿。"温知妤忽然朝她转过来,眼神清澈,"芝晴说你在做独立设计师品牌投资?你有推荐的小众设计师吗?"

      苏槿放下筷子,笑了笑。她的回答提前准备了三天,每一条都能精准踩中温知妤的审美偏好:"最近在关注一个英国针织品牌,叫Studio Nicholson,设计师以前是建筑背景,面料结构做得很克制,很适合喜欢自然质感的人。还有一个日本的,叫Auralee,面料处理很讲究,但整体风格很安静。"

      温知妤的眼睛亮了一下:"Studio Nicholson我知道,他们的毛衣我买过两件。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的?"

      "之前帮朋友做买手选品的时候留意到的,"苏槿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那个设计师的ins我关注了很久,她每季的面料报告都会发详细的技术说明,对做投资选品的人很有参考价值。"

      温知妤点了点头,伸手夹了一块马蹄糕,忽然又转头问她:"你平时也住伦敦?"

      苏槿的心跳加快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常驻,但有项目的时候会去。最近主要在国内看一些新锐品牌的本土化机会。"

      "那你下次来伦敦可以找我喝咖啡,"温知妤的语气随意得像在约明天下午茶,"东伦敦那边有几家不错的店,你肯定喜欢。"

      苏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松弛、淡泊、恰到好处。她的心里有一个烟火在爆开,但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她说:"好,下次去一定找你。"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温知妤后来还聊了几句关于策展的话题,苏槿一一接住,每一条回答都精准贴合对方的认知框架,既不显得太懂(会暴露刻意准备),也不显得太浅(会暴露缺乏背景)。她在中间穿插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冷知识——一个关于某小众出版社的装帧工艺,一个关于伦敦某画廊的地下展览空间——都是从温知妤朋友圈提取的素材,化成话题时自然而然地抛出来,像是临时想到的。

      温知妤后来跟林芝晴说"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用的是朋友间闲聊的语气。苏槿坐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瓷响。她的手很稳。

      饭局散场的时候温知妤主动加了她的微信。两人在咏春阁门口的廊桥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温知妤紧了紧针织衫的领口,转头对苏槿说:"下周六我准备去西郊看一个陶艺展,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来。"

      苏槿说好。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是松弛的,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后面攥紧了。她感觉到指甲又掐进了掌心——这个动作她在社交场合已经改掉了,但此刻实在忍不住。掌心的刺痛让她清醒。

      回程车上林芝芝坐在副驾驶刷手机,苏槿靠在后座看着窗外。咏春阁的飞檐翘角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梧桐树冠吞没了。她低头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新的一页写上:

      "温知妤——第一次见面:

      主动约下次看展(信任度进入第二阶段)

      偏好细节:喜欢自然质感面料 / 建筑感剪裁 / 手工陶艺 / 东伦敦

      行为特征:扶茶杯不慌张(对错误高度耐受)/ 夹菜速度慢(没有饥饿感,生活富足)/ 跟服务员说话有自然感谢(不把服务当作理所当然)

      关键词:舒服(她评价我的第一句话)。"

      她写完这些,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之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到家以后她脱掉那身燕麦色的羊绒开衫和阔腿裤,挂进衣柜右半边。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今天的"温知妤模仿"效果比预想中好太多,对方几乎没有起任何疑心,甚至主动发来了下一次邀约。这意味着温知妤对她产生了接近"同类"的认知,而这种认知一旦建立,后面的信任累积会像滚雪球一样自然。

      她翻开手机,找到温知妤的微信聊天页面。对方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张陶艺展的门票照片,配文"周六,跟新朋友一起去"。苏槿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滋味。那里面有得意、有紧张、有某种近乎愧疚的颤抖,但最后所有情绪都被另一股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了——那是饥饿。一种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的饥饿,她想要温知妤拥有的每一件东西,从小到大,从里到外,从护照上的照片到银行账户的余额,从姓氏到家世到所有与生俱来不必争取就能获得的一切。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左半边挂着今天穿的那套燕麦色开衫,右半边是明晚要赴一个富二代局穿的黑色蕾丝礼服裙。两件衣服价格差了十倍,风格差了半个地球,但挂在同一根衣架上,中间连条分界线都没有。

      她从右半边的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隐形眼镜,是周如夏送的,上次见面时悄悄塞给她的,说"美瞳又出了新款你试试"。苏槿把那盒隐形眼镜拿在手里翻了翻,包装上印着某知名国货品牌的logo,盒底贴着价签:89元。

      她把盒子攥在手心里,站了三秒钟。然后她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盖,扔了进去。

      回到卧室,她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上的社交APP,翻到了通讯录页面。她的微信好友三千多人,其中两千多是网红圈的同行、品牌方商务、拍摄搭子、拼单群友。她对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第一个人的资料——一个跟她合作过十几条视频的穿搭博主,对方上个月还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一起拍合辑"。

      她点进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近期不在这个方向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发出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给每一个有过业务往来或圈内社交关系的网红同行发了类似的告别消息,语气客套但决绝。发完以后她点开通讯录批量管理页面,开始逐一删除好友。每删一个就关掉一个对话窗口,不回头,不看对方的回复。她删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是周如夏。上次见面以后两人在微信上没再聊过天,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万块收到了,谢谢你槿槿"。

      苏槿的手指在"删除好友"那个选项上悬了三秒。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然后她又按亮。三秒以后,她点下了删除键。

      手机跳回通讯录页面,周如夏的名字消失了。苏槿看着那个空白的位置,眼眶有一瞬间酸胀,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她把剩下的全部删完,最终通讯录里只剩下一百来人——全是林芝芝介绍的新关系、高端活动上交换的名片、以及温知妤本人。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了。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温知妤朋友圈那张陶艺展的门票,配文里的"新朋友"三个字像在发光。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是容城不眠的繁华,但璟庭的房子隔音很好,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她躺在安静的、全新的、干净的四十五平米单身公寓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温知妤近了一些,离周如夏远了很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还有今天出门前喷的Le Labo Another 13的余味,很薄很淡,像刚洗过的皮肤。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肺里。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把嘴角弯成了一个松弛的弧度。

      温知妤说她是"舒服"的人。她要让温知妤永远觉得她是舒服的人。直到有一天,温知妤不再需要"舒服"这个形容词,因为到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被替换了。

      苏槿在彻底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脑海里浮出了这个完整的句子。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它念了一遍。

      然后她睡着了。梦里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站在东伦敦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上,手里握着一杯燕麦拿铁。街对面有人朝她挥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听见那个声音在喊:"知妤——"

      她抬起手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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