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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室浮光 霜音在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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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音在永安宫廊下站了半个时辰,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她像是没听见,只望着院中那丛蓝绣球出神。嫣儿端了盏温好的牛乳来,轻轻搁在她手边的栏杆上,没敢出声打扰。她晓得自家公主这副模样,定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要紧事,旁人问也问不出,不如等着她自己想通了开口说话。
霜音确实在想事。她将昨日从藏书楼瞥见的那行批注翻来覆去地在脑中掂量了好几遍,又想起阿七拿回的那枚旧铜扣,想起谢礼说"臣并非萧家的门下走狗"时那双平静得近乎坦荡的眼睛。她隐隐觉得,谢礼追查的那桩前朝旧案,或许才是解开他整个人谜局的钥匙。
她伸手端起那盏牛乳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霜音将碗搁回栏杆上,转身扬声唤道:"阿七!"
阿七从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站到她面前。霜音看着他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低声问:"望楼那边,昨夜有什么动静么?"
"属下昨夜又去了一趟。"阿七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人站在廊下的僻静处,隔了半丈远,嫣儿识趣地退到了院子另一头去浇花,"望楼周围没有人活动的痕迹,那道暗门也还是老样子。但属下在池子北岸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霜音接过来展开,里面是一小片被水泡得发软的纸角,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墨字,笔画潦草,像是从什么旧文书上撕下来的残页。她凑近辨认了片刻,只认出"永宁"二字,其余的字迹已经被水浸泡得模糊不清了。
"永宁?"霜音蹙了蹙眉。永宁是前朝末代的年号,距今已有四十余年。她将那残纸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才小心地包好收进袖中。她心里有什么念头正在慢慢成形,像一条鱼在水底缓缓游动,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还没能看清它的模样。
"阿七,你觉不觉得......谢礼这个人,跟萧家的关系不像是外人以为的那样?"霜音忽然开口问道。
阿七沉默了片刻,道:"属下也说不上来。但他对萧家那边的态度,确实不像寻常门客那样热络。上回在宫宴上,萧贵妃几次朝他举杯示意,他只是隔着老远举了举杯便放下了,连起身敬酒的意思都没有。"
霜音点了点头。这些细节她也注意到了。谢礼在萧家面前摆的姿态,与其说是"听话的门客",不如说是一个"在屋檐下避雨的人"——他需要萧家这顶屋檐遮风挡雨,可一旦雨停了,他随时会走。
"那望楼的暗门后面究竟有什么......"霜音喃喃道,目光落在远处宫墙飞檐上掠过的几只白鸽身上,"我总得亲眼去看看才行。"
阿七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劝,只低声道:"公主若要亲自去,属下夜里陪您走一趟。那座望楼周遭空旷,白日去太显眼,子时过后最安全。"
霜音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夜里不行。夜里宫门落锁,进出不便。况且谢礼若真在那望楼里留了要紧的东西,未必只有白日才去——万一夜里撞上他本人,反倒不好收场。明日午后吧,我再去一趟国子监,瞧瞧他在不在。若他在授课,我便去望楼转一圈。"
阿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霜音看着他转身重新隐入廊柱的阴影里,忽然觉得阿七这个人实在太好用了——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劝她别去,只说怎么做、什么时候做。这种干脆利落的信任让她心里安稳。
次日晌午,霜音照旧换了一身青灰色短打劲装,长发高高束起,从角门出了宫。她没有直接往城北去,而是先绕到南安大街的张家铺子买了一包新做的桂花糕,又拐进一条巷子里转了两圈,确认身后无人尾随,这才折向城北方向。
今日的天气比前几日阴沉,春日的暖阳被一层薄云遮了大半,风里带着些潮润的气息,像是要落雨的样子。霜音沿着那条僻静的土路走到莲花池边时,远远望见那座望楼依旧立在墨绿色的水面中央,周遭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沉静的池水泛着细碎的波纹。
她站在池边的土路上驻足片刻,仔细打量着那座望楼二层——没有人在。栏杆边空荡荡的,风穿过朽旧的木格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老楼在自个儿叹气。
霜音沿着那条窄窄的石板路往池中央走了过去。脚下的石板被青苔覆盖了大半,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格外小心。望楼底层的门果然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虚挂在门环上,锁舌歪斜,瞧着挂了许多年却从未真正锁死过。霜音伸手轻轻一拨,铁锁便从门环上脱落下来,落在青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蹲下身将铁锁捡起来搁在一旁,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潮湿的、混着朽木和陈年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霜音侧身挤进门内,入目的景象与阿七描述的一般无二:不大的空间里堆着整整齐齐的木板和旧瓦,码得一丝不苟,像是有意用来遮挡视线。她将那堆木板轻轻搬开,露出后面那面青砖墙面,果然如阿七所说,墙面上有一道几乎与砖缝齐平的缝隙,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扇暗门的轮廓。
霜音蹲下身仔细摸索了一番,在暗门右侧的砖缝里摸到一处略微松动的砖块。她试探着按了按——那砖块向内凹进去寸许,紧接着墙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响动。她屏住呼吸又等了两息,才伸手去推那扇暗门。青砖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了,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窄道。窄道尽头有微弱的光,像是什么地方透进来的天光,将那条逼仄的通道映得影影绰绰。
霜音侧身挤进那条窄道,一步步往前走着。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瓷实而冰冷。窄道约莫走了一丈多深,忽然向右一拐,眼前豁然开朗——她到了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暗室里。
暗室四壁都是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在高处的墙缝间有几道极细的缝隙,能漏进一缕白日的微光。靠着西面墙壁摆了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摞泛黄的册籍和卷宗,纸质已经脆得卷边,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案角搁着一盏油灯和火石,旁边还有一只青瓷水碗和半块干硬的干粮,瞧着像是有人常来常坐的痕迹。
霜音走过去在那木案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一卷册子打开来。纸页边缘已经脆得发毛,她翻得极轻,生怕一用力便撕破了。那一卷册子里抄录的是一些前朝官员的往来书信和奏章副本,字迹工整,落款处的年份大多是永宁年间。霜音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在一处落款上——那是一封写给时任御史大夫的密函,落款处的署名虽然被墨涂去了大半,但依稀可辨出半个"谢"字。
霜音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将那一页凑近了些又仔细辨认了片刻,那个被涂改过的署名虽然模糊,但笔画轮廓与阿七捡到的那枚旧铜扣背面刻的"谢"字颇为相似。她心里有什么念头猛地窜了上来,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照亮了原本混沌一片的暗处。
她将那一卷册子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又翻了翻旁边几卷,大多是类似的文书抄本,记录的皆是永宁年间朝中的大小事件,其中不乏涉及朝堂倾轧、党派争斗的内容。霜音对前朝史事了解不多,但越看越觉得这些卷宗里埋着一根隐秘的线——一根将那个被涂去的"谢"字与一桩不为人知的旧事串联起来的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暗室外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池边一根枯枝的声音。霜音整个人僵住了,她迅速将手中那卷册子放回原位,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她不敢再耽搁,将木案上的卷宗恢复成原本的摆放角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有没有留下痕迹,确认无误后才侧身从窄道中退出来,将那扇暗门重新合拢,又将木板和旧瓦码回原样。
退出望楼时霜音的动作比进来时快了许多,她将铁锁重新挂回门环上,像原来那样虚虚地搭着,然后快步沿着池边石板路退回了土路上。直到站在远离池水的土路尽头确认四周无人时,她才呼出一口气来,觉得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在土路边站了片刻,将方才在暗室中看见的那些卷宗在脑中又过了一遍。那些前朝旧档——若谢礼这些年的风雨无阻都是为了翻查那些东西,那他追查的这桩旧案牵连的绝非寻常之事。而那封密函落款处被涂去的半个"谢"字,更是让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谢礼的身世,或许根本就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简单。
霜音回到永安宫时天色还早,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悄换回了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着眼将那暗室里的每一个细节又回忆了一遍。她在想:谢礼追查的旧案到底是哪一桩?那封密函涂去的"谢"字背后藏着的又是什么?这些事情与谢礼本人的身世是否有关联?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离真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只差一根手指的力道便能戳穿。
晚间嫣儿端了晚膳进来时,霜音坐在桌边扒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筷子。嫣儿看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怎么吃得这么少?是今日出去累着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霜音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嫣儿,你对前朝的事知道多少?"
嫣儿愣了一下:"前朝的事?奴婢知道得不多,只听宫里几位老嬷嬷偶尔提起过几句。说是前朝末年朝□□败,贪官横行,皇帝昏庸,后来被咱们大晏太祖皇帝起兵推翻了。具体的奴婢也说不上来。"
霜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嫣儿虽是她的心腹,但对宫闱旧事所知有限,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来。看来若想弄明白谢礼追查的那桩旧案究竟是什么,她还得从别处下手。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来:"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往福禄宫!"
霜音心头猛地一紧,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父皇这个时辰召她去福禄宫——母后的寝宫——这让她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来不及细想,提起裙摆快步出了永安宫,一路小跑着往福禄宫的方向赶去。
到了福禄宫门口时,霜音看见院中站着几个面生的太监和侍卫,宫门两侧的灯笼已经点燃了,昏黄的光将夜雾映得朦朦胧胧。她快步走进去,在正殿门口听见父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调不高,却带着霜音极少听见的沉怒:"......朕待你们魏家不薄,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霜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站在门槛外,望着殿内昏黄的灯火和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母后正跪在父皇面前,脊背挺得笔直,霜音看不清母后的表情,只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父皇!"霜音顾不上通传便快步走了进去,跪在母后身旁仰起脸看着父皇,"这是怎么了?母后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皇帝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来得正好。你舅父魏蕴今日在朝上当众弹劾萧家,朕压了一次,他今日又递了第二道折子,列了萧家十二桩罪名,桩桩都往死里逼。你母后说这是魏家自己的主意,她事先不知情——你信么?"
霜音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母后。皇后垂着眼没有看她,只声音平静地开口:"陛下,臣妾确不知兄长今日会上第二道折子。魏家虽与臣妾同出一脉,但朝堂之事兄长自有主张,臣妾深居后宫,如何能左右前朝的言行?"
"你不知情?"皇帝冷笑了一声,拂袖在殿中踱了两步,"朕前日才赐了萧家良田黄金压下那道折子,你兄长今日便又递一道更重的上来,这不就是在打朕的脸?你告诉朕,魏家到底要做什么?是要逼朕处置了萧家,还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
皇后沉默了片刻,霜音看见母后攥着帕子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但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兄长身为尚书左丞,弹劾权贵是他分内之责。他若查到萧家确有违法之事却不能上书言事,那才是辜负陛下的信任。陛下若觉得兄长做得过了,降旨训斥便是,臣妾绝无怨言。"
霜音跪在旁边听着母后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地回话,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知道母后说的是实话——舅父魏蕴一向耿直,他在朝堂上弹劾萧家,多半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把柄。可父皇在意的显然不是萧家有没有违法,而是魏家这一步步紧逼的姿态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皇帝又踱了两步,最终站定在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终于缓了些许:"朕不会降旨训斥你兄长。他说的是不是事实,朕自会派人去查。但有一句话朕要放在这里——魏家和萧家的恩怨,若是闹到了朕的案头上让朕来断绝不姑息。
皇后面色不变:"臣妾明白。"
皇帝的目光又落到霜音身上,霜音仰起脸,那双在烛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倔强。皇帝看了她两息,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大步走出殿去,脚步声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渐渐远去。
殿内安静下来。霜音跪在那儿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去看母后,发现母后仍然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可攥着帕子的手指松开了,露出掌心一道被自己掐出来的红痕。
"母后......"霜音伸手去扶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皇后的指尖微凉,带着夜风的潮润,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母后不是好好的么?"
"可父皇方才那个样子......"霜音咬了咬下唇,将涌上来的哽咽压了回去,低声说,"母后,舅父这次是不是太急了?为什么要连着递两道折子?"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拉着她的手走到廊下才压着声音道:"你舅父做事一向谨慎,他连着递两道折子,说明他手里有足够拿捏住萧家的把柄。今日在朝堂上他递折子时已经跟母后通过气了,他说那十二桩罪名里至少有三桩是铁证——只要查下去,萧家一定翻不了身。"
霜音怔了怔:"那父皇方才......"
"你父皇在生气,是因为魏家没有事先跟他通气就动了手。"皇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院中那丛在夜风里摇曳的晚香玉上,声音又轻又平,"但他没有当场降旨申斥你舅父,也没有留中不发,说明他已经在考虑了。以你父皇的性子,越是发作得厉害,其实心里越在掂量利弊。"
霜音听完母后这番话,心里那块大石头才慢慢落了地。她扶着母后回到殿内坐下,又亲自去倒了一杯热茶捧到母后手中,蹲在母后膝边仰着脸望着她,欲言又止。
皇后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母后知道你今日吓着了。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若想出宫便去吧,别让你父皇觉得你成日只闷在殿里发呆。
霜音摇了摇头:"儿臣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母后。"
皇后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终究没有赶她走,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霜音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端着一杯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心里却在飞速转着。
父皇今日发作母后,表面是因为舅父递了第二道折子,可根子上还是因为萧家与魏家这两股势力在朝堂上越斗越凶,他身为帝王不能坐视不管。萧贵妃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定会加倍在父皇面前吹枕边风、使绊子,母后的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加艰难。
而她宋霜音,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做个躲在母后身后的懵懂小公主了。
她喝完那杯茶时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垂着眼低声道:"母后,若是有一天......若是有一天需要儿臣做什么事来帮您,您一定告诉儿臣。儿臣不小了。"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母后知道了。"
霜音在福禄宫陪皇后坐到戌时三刻才起身回永安宫。走回永安宫的路上,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宫道两旁的纱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处停了下来,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出神。
她在想:谢礼追查的那桩前朝旧案、舅父弹劾萧家的十二桩罪名、萧贵妃那边的反扑——这些事情看似没有关联,可若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棋盘上,又似乎每一件都暗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迟早会在某个节点上缠在一起。
她站在月洞门下想了想,转身往永安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了。她侧过头低声唤道:"阿七。"
阿七从她身后几步外的暗影中走出来,无声地站到她身旁。
"明日你再去找一找,"霜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夜风将她的碎发拂到唇边,她抬手拨开,"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前朝永宁年间的一桩旧案,跟一个姓谢的御史大夫有关。查到了不必声张,回来告诉我就行。"
阿七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没入了夜色里。
霜音站在月洞门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往永安宫走去。夜风吹动她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檐下的灯笼将她的身影拖在青石板路上,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地晃动着。
她回到永安宫时嫣儿已经候在门口了,见她脸色不大好便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好的蜜水。霜音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她将空盏搁在桌上,脱了外衣散了长发,坐在窗前的铜镜前望着镜中的人影发了一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眉眼明丽,肤色白皙,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鲜活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比几个月前沉了许多。霜音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镜,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笑自己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跟从前那个只惦记着天香楼青梅酒和南安路夜灯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可她心里清楚,她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院中那几株晚香玉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霜音关了窗钻回锦被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雨声细细密密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敲着什么古老的曲调。她在雨声中闭上眼,慢慢地沉入了睡梦里。
这一夜永安宫的灯光很早就熄了。可整座皇城中并非所有人都安睡。御书房里皇帝宋旺独自坐在案后批着折子,灯烛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屏风上。福禄宫中皇后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出神,萧贵妃的锦绣宫灯火通明直到深夜才暗下去,而那座遥远的城北莲花池望楼里,一个人影静静立在暗室之中,就着一盏幽微的油灯翻看着一卷泛黄的册籍。
次日清晨,霜音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窗外天光大亮,院中的绣球花被夜雨洗过之后愈发浓艳,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她翻身坐起来时觉得神清气爽,昨夜那场雨将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也冲刷干净了几分。
嫣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霜音接过帕子擦了脸,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问道:"阿七回来了么?"
嫣儿摇了摇头:"还没见着人影。公主今儿还要出宫么?"
霜音想了想,摇头道:"今日不出去了,就在宫里待着。对了,你去跟小厨房说一声,中午做几道清淡的菜送到福禄宫去,就说是我孝敬母后的。"
嫣儿应声去了。霜音穿戴整齐后站在廊下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闻见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混着晚香玉的甜香,便觉得心情好了一些。她走到院中秋千架旁坐下来,轻轻晃着,目光落在那丛被雨洗得格外鲜亮的蓝色绣球花上。
她想:今日先在宫里待着,等阿七回来再说。暗室里那些卷宗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牵扯不小,阿七若能查到永宁年间御史大夫相关的旧事,便能帮她确认谢礼追查的那桩旧案究竟是哪一桩。而舅父那边弹劾萧家的后续,她也得留神听着动静,免得萧贵妃反扑时母后措手不及。
她在秋千上晃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将雨后积在叶尖的水珠晒得闪闪发亮。霜音眯着眼望着远处宫墙上那一排歇着白鸽的琉璃瓦出神,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偏头看去,阿七正从月洞门外走进来,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神色间带着霜音极少见到的沉凝。
霜音从秋千上跳下来快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查到了?"
阿七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开口:"查到了。永宁年间确有一位姓谢的御史大夫,名叫谢允,曾任御史台左副都御史,永宁七年因弹劾当时的宰相周崇贪墨军饷被构陷下狱,次年死于狱中。据说他的家眷也被牵连,家产抄没,族人流放——那位谢大夫死后,谢家便彻底败落了,在京城再无踪迹。"
霜音的呼吸微微一滞。御史大夫谢允,因弹劾宰相被构陷下狱,家产抄没、族人流放——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暗室中那卷密函的落款处被涂去的半个"谢"字,闪过谢礼那双沉静如深水的眼睛,闪过他说"臣并非萧家的门下走狗"时坦然到近乎坦荡的神情。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阿七:"那位谢允谢御史,可有后人留在京城的?"
阿七摇了摇头:"卷宗上只记载了家眷流放,没有写明具体流放到了何处,也没有记载是否有后人存活。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查到另一条线索:那位谢御史当年在狱中曾托人递出一封遗书,据说那封遗书后来落到了当时的一位宦官手中,那位宦官在改朝换代后便不知所踪了。有人说那封遗书里写了谢御史被构陷的真相,也有人说那封遗书里藏着更深的秘密。"
霜音听完这番话,站在那儿半晌没有说话。她望着院中那丛被雨洗得鲜亮的蓝色绣球花,心里那个一直在暗中蠕动的念头终于一点点浮出了水面——谢礼追查的那桩旧案,多半与那位谢允谢御史有关。而谢礼本人,或许就是那位御史大夫的后人,或者至少与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阿七道:"这件事你对谁都不许提,连嫣儿也不要说。我要先确认一些事。"
阿七点了点头,重新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霜音站在秋千架旁又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各种念头交缠着,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乱糟糟的理不清。她告诉自己不能急,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线头要一根一根地捋。
她走回殿内时嫣儿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桌边摆早膳。霜音坐到桌旁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嫣儿,下午替我备一身男装,我要去趟国子监。"
嫣儿端着粥碗的手一顿:"公主不是说今日不出宫么?"
"改主意了。"霜音将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我要去还书。"
嫣儿看着她那双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的眼睛,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去衣柜前翻找衣裳了。霜音坐在桌边慢慢喝着粥,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过的瓦檐上,唇角弯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要去见谢礼。有些事情她必须当面确认——他不说,她便想办法让他说。若他果真是谢允谢御史的后人,若他追查那桩旧案当真与自家冤屈有关,那她与他之间便有了比"利用"和"被利用"更深一层的东西。
窗外的风铃在雨后初晴的微风里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脆而绵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个古老的回音。霜音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甜的空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以往任何一季都更有盼头。暗室里那些泛黄的旧卷宗,檐下叮咚作响的铜风铃,还有国子监西窗外那棵在风里翻涌着满树新绿的银杏树——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铺成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路的尽头有什么她暂时看不清楚,可她一点也不怕。
她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嘴角的笑意像雨后初开的杏花一样,明亮而鲜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