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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潮初涌 霜音回宫时 ...

  •   霜音回宫时,暮色已经漫上了宫墙。
      她一手举着一根糖葫芦走在那条荒僻的宫道夹巷里,糖衣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咯嘣咯嘣的脆响在窄巷中格外清晰。嫣儿跟在她身后拎着另一根没动的糖葫芦和两包新买的蜜饯,一路走一路担心地小声念叨着公主您慢些吃当心噎着。
      霜音含着一颗裹了糖的山楂含糊道:“你这话怎么跟我母后似的。”
      嫣儿抿着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从角门进了宫,霜音将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随手递给嫣儿收着,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沿着宫墙内侧的小径往永安宫走。走了半程她忽然放慢脚步——月洞门外的青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阿七坐在那里,背靠着石阶旁的石鼓,膝盖上摊着一卷什么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但在望见霜音的那一瞬间,霜音注意到他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一线——那是阿七极少数会流露的情绪,若非她自幼与他相处,换了旁人是绝对察觉不到的。
      “回来了?”霜音快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道,“怎么样?”
      阿七起身,将那卷东西递到她手上。霜音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粗糙的纸,上面画着简略的图形,像是一座建筑一层的俯视布局。她看了几眼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望楼一层的布局。”阿七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人站在月洞门外的暗影里,宫墙两侧的灯笼尚未点燃,暮色将他们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属下昨夜去的。楼外的铁锁锈得厉害,用刀背敲了几下一侧的门轴便松动了,那锁挂在那里只是做个样子,真正挡人的是里头堆着的杂物。”
      “什么杂物?”
      “木板和旧瓦,码得整齐,像是有人刻意堆放的。搬开之后,靠里侧的墙面上有一道暗门。”阿七伸手指了指那张图上一处用墨点标记的位置,“暗门不显眼,与青砖墙面几乎齐平,若非仔细摸索极难发现。属下没有贸然打开,只在外围勘察了一圈。”
      霜音的手指按在纸上那处墨点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暗门——一座废弃多年的旧望楼里藏着一道暗门,而谢礼日日风雨无阻地往那里跑。她抬头看着阿七:“你估摸着暗门后面是什么?”
      “不好说。”阿七如实道,“望楼建在池中央,那道暗门方向朝北,墙体结构摸起来像是中空的,后头应该有夹层或暗室。属下怕贸然打开会留下痕迹,便先将东西恢复了原样退出来了。”
      霜音将那卷纸折好拢进袖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做得对。既然那里头有东西,贸然打草惊蛇反倒不美。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阿七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霜音低垂的眉眼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终究只低低说了一句:“公主……那座望楼旁侧的草地里,属下捡到一枚旧铜扣。”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霜音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枚暗沉沉的旧铜扣,边缘已经生了一层绿锈,看形制应当是旧式朝服上用的那种盘扣,背面隐约刻着一个字。她凑近光线勉强辨认了一下,那字被锈蚀得厉害,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笔画轮廓,像是个“谢”字。
      霜音将那枚铜扣在掌心里翻看了两遍,指腹轻轻按过那个模糊的刻痕。她没有多说什么,将铜扣也一并收进袖中,冲阿七笑了笑:“行了,我心里有数了。你去歇着吧。”
      阿七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了暮色深处。霜音站在月洞门外将袖中那卷纸和铜扣都妥帖收好,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跨进月洞门,往永安宫的方向走去。
      晚膳后霜音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坐在窗前将那张布局图铺在桌面上就着烛火细看。阿七画得很细致,望楼一层的格局大致是一个方形空间,靠东面墙堆放着那批码得整齐的木板和旧瓦,北侧墙面就是那处暗门所在的位置,用墨点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半晌用指尖沿着那道暗门的方位在纸上划了一道——门朝北开,望楼背后是池水最深处。若暗室真有夹层,那夹层里藏的要么是极要紧的东西,要么是极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在妆台最底下的屉子里,又从袖中摸出那枚旧铜扣在烛火下细细端详。铜扣背面那个模糊的“谢”字虽然锈得厉害,但轮廓隐约可见。这枚铜扣落在望楼旁的草地里,是谢礼无意间遗落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她无从判断,但至少有一条线是清楚的——谢礼日日往那座望楼跑,绝不是为了坐在栏边吹风看书。那地方藏着什么东西,而他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霜音将铜扣也收进妆台底下的匣子里锁好,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幕出神。谢礼今日在藏书楼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臣并非萧家的门下走狗。”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神色坦然,不像是在说谎。那么,他接近萧家却又不愿被萧家掌控,他日日去那座藏着暗门的旧望楼却从不带任何人同往,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她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这种好奇已经远远超出了“利用他来气阳乐”的范畴,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探究欲——她想弄明白谢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座望楼里藏着什么,他寒门出身却一路爬到太傅之位的路上又经历了什么。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嫣儿的声音隔着窗棂响起来:“公主,福禄宫那边来了人,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霜音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裙便往福禄宫去了。夜色已浓,宫道两旁每隔几步便亮着一盏纱灯,暖融融的光晕将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她穿过两道宫门进了福禄宫的院子时,正看见母后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身旁的矮几上搁着一碟切好的甜瓜。
      皇后见她来了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将甜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南边新贡的,脆甜得很。”

      霜音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在唇齿间化开,确实清甜。她一边吃一边觑着母后的神色,试探道:“母后这么晚叫儿臣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皇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的晚香玉上。隔了几息她才开口,嗓音不紧不慢的:“今日午后,萧贵妃去了一趟御书房。”
      霜音啃甜瓜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去御书房做什么?”
      “说是给陛下送参汤。”皇后将茶盏搁在膝上,偏过头来看她,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可她在御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上带着笑。你父皇随后便下了一道旨意——赐了萧家三顷良田,另加黄金五百两。”
      霜音将甜瓜咽下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萧贵妃深更半夜去送一碗参汤便能换回三顷良田和五百两黄金?这事怎么看都不简单。她放下瓜皮擦了擦指尖:“母后觉得,她只是去送参汤的?”
      皇后淡淡笑了一下:“自然不只是送参汤。今日朝堂上有人参了萧家一本,说是萧家旁支在江南低价强买民田,逼得数户农人卖地流离。你父皇当朝留中未发,萧贵妃晚间便去送了一碗参汤——你说这参汤是做什么的?”
      霜音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转了几个弯,渐渐明白了。萧贵妃那碗参汤不是为了讨好父皇,是为了让父皇把那份折子压下去。她这是在替娘家抹平事情,而父皇收了这碗参汤、又赐了良田黄金,便等于明面上给了萧家面子、暗地里也把那份折子的事儿揭过了。
      “母后……”霜音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萧家这样猖狂,父皇不管么?”
      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中透着霜音听得出的疲倦:“你父皇有他的考量。萧家这些年树大根深,朝中门生故旧遍地,三皇子又日渐长大,他不能不顾及这层。况且……那参萧家的折子是你舅父的人递的。”
      霜音微微一怔。舅父——她母后的亲兄长魏蕴,魏氏一族的现任家主,官拜尚书左丞。魏家递折子参了萧家一本,父皇留中不发,萧贵妃一碗参汤便把这事儿压了下去。这哪里是在护着萧家,分明是在打魏家的脸。
      “母后,那舅父那边……”
      “你舅父心里有数。”皇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霜音的手背,那动作温柔而克制,“朝堂上的事,不是一碗参汤就能全抹平的。你舅父既然敢递那道折子,便做好了后续的准备。只是母后要提醒你——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宫外都会不太平。萧贵妃那边吃了这颗定心丸,只会更加嚣张。你在外头行走时多留个心眼,别被她那边的人抓住什么把柄。”
      霜音点了点头:“母后放心,儿臣省得。”
      皇后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样子,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你若想出宫,便去吧,记得多带两个人。”
      霜音应了,起身行礼退出了福禄宫。走回永安宫的路上她放慢了脚步,脑子里将母后方才那番话前前后后过了一遍。萧贵妃在朝堂上吃了甜头只会变本加厉,母后和舅父魏家既然已经出手参了萧家一本,这场正面交锋怕是迟早要来。
      而她宋霜音,站在母后和魏家这一头,便不可能在这场争斗中置身事外。
      她抬起头看了看夜空中那轮弯弯的月牙,忽然觉得自己从今日开始,不能再只当一个躲在母后羽翼下嬉闹的小公主了。
      次日清晨,霜音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躺在锦被中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发了一会儿呆,翻身坐起时嫣儿正好端了铜盆进来伺候。霜音洗漱完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忽然道:“嫣儿,你让阿七今日不用跟着我了,我想一个人去逛逛。”
      嫣儿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公主一个人?那怎么成,万一出了什么事……”
      “这都城里能出什么事?”霜音从她手中接过梳子自己利落地束了个发髻,面上神色平静,“再说了,大白天的我就在南安大街走走,去天香楼喝杯茶,能有什么危险?你让阿七歇一日,他昨夜没睡好,我瞧他脸色不大好。”
      嫣儿张了张嘴还想劝,可看见霜音那双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替霜音系好腰间的玉佩,又往她袖袋里塞了些碎银子,低声叮嘱了几句“公主若是要出城可千万带上阿七”之类的话,霜音笑着应了便出了门。
      这一日她没有走那条惯常的宫道偏门,而是正正经经地持了令牌从皇城南门出去,一路沿着朱雀大街往南安大街的方向走。春日早晨的街道已经很热闹了,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热气,包子铺的笼屉掀开时白雾腾腾,胡饼铺的伙计举着长柄铲将贴在炉壁上的饼子一块块铲下来,油香混着麦香飘了半条街。霜音走在人群中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悠悠地逛着,在卖绢花的摊前停下来看了看,又蹲在卖泥人儿的摊前看了会儿人家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笑着扔了两文铜钱买了。
      她走到天香楼时时辰尚早,楼里客人稀稀拉拉的。伙计老远便认出了她,殷勤地迎上来要将她往楼上引,霜音摆摆手道:“不必了,今日就在楼下大堂坐坐。”
      她选了一处靠角落的临窗小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清茶和一碟桂花糕,靠在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慢悠悠地喝着茶。天香楼的大堂里这会儿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几桌客人各自吃着自己的饭食说着闲话,倒也没有人留意她这个一身青灰便服的少年公子。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香楼门口忽然进来几个穿武官服色的人。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墨绿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革带,进门时微微侧过身跟身后的人说话,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来。霜音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那张脸她认得。含元殿宫宴上隔着半个大殿望见过一次,玄铁甲胄加身时是锋芒毕露的武将气势,可今日穿了墨绿常服站在晨光里,倒显得比那日温和了几分。
      霍无屈。霜音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武将打扮,看着像是他麾下的亲兵。掌柜的显然也认得这位风头正盛的大将军,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招呼着,要将他们往二楼的雅间引。霍无屈笑着摆了摆手道:“就在大堂坐吧,透透气。”他目光在大堂里随意地扫了一圈,霜音隔着一道半敞的窗扇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
      她在那一瞬间没有收回视线,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继续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淡得像是看陌生人。霍无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极轻微的光闪了一下——霜音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像是某种短暂的停顿,又像是某种被迅速压下去的意外。然后他便移开了目光,随意地在离她两桌之隔的位置坐了下来。
      霜音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霍无屈今日这身打扮跟宫宴上那套甲胄比起来随性多了,墨绿色的常服衬得他肩背宽阔腰身利落,坐姿也不像那些文官一样端着,而是靠坐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搭着桌沿,姿态随意中透着股武将特有的从容。他点了几个菜,又跟掌柜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跟身旁两个随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霜音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无非是些北境风物、边关旧事之类的话题,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霜音本打算喝完那壶茶便走,可就在她招手唤伙计结账时,天香楼门口忽然又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杏黄色锦袍,腰间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张白净端正的脸,进门时身后跟了四五个随从,阵仗摆得颇大。霜音起初没有在意,可那人一进门目光便径直往霍无屈那桌落了过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大步走了过去。
      “霍大将军!真巧啊,竟在这儿遇着了。”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热络的爽朗,霜音听着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人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偏头多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人腰间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玉佩的坠子是一枚小巧的赤金如意,这形制她认得,是萧家子弟惯用的装饰。
      霍无屈也看到了来人,他站起来拱手笑道:“萧世子,好久不见。”他面上笑意明朗大方,看不出丝毫异样,可霜音注意到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动作极快极轻,若非她正对着他的方向看是绝对察觉不到的。
      萧世子。霜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她应当见过一面,在宫宴上,萧贵妃娘家的年轻子弟坐在西侧偏后排的位置,她当时没有多留意,只记得是个看起来斯文白净的年轻人。如今看这阵仗,萧家这是派人来拉拢霍无屈了?还是说只是巧合偶遇?
      萧世子已经在霍无屈对面坐下了,笑着跟掌柜添了两副碗筷,热络地道:“我正愁今儿个一个人用膳无聊呢,可巧就碰着大将军了。大将军回京这些日子可还习惯?京城的吃食比北境精细些吧?”
      霍无屈笑着应道:“是精细些,不过我糙惯了,粗茶淡饭也吃得香。”他语气随意自然,听不出丝毫防备,可霜音坐在两桌之外透过窗扇的光看着他,分明看见他在萧世子落座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后倾了半寸——是一个极微小的拉开距离的姿势,像是下意识的防御。
      霜音端起茶盏借着喝水的动作遮住了半张脸,目光却牢牢锁着那桌的动静。她坐在角落里隔着两桌的距离,以她的听力方才那几句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霍无屈对萧世子客气热络却不亲近,那道恰到好处的热情底下藏着霜音看得很清楚的距离感。而萧世子那边则热络得过了分,殷勤夹菜、连连劝酒,嘴里说着“大将军在北境辛苦了”“往后在京中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之类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着往霍无屈跟前凑得更近一点。
      霜音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霍无屈手握北境八十万大军回朝,成了京城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香饽饽。萧家今天派人来“偶遇”他,萧贵妃怕不是想趁霍无屈根基未稳、在京中尚未结党之前先下手为强把人拉到自家阵营里去。
      她想到这里目光又落回霍无屈身上。那人正端着酒杯应付着萧世子的热络,面上笑意明朗,谈笑间一副爽快豁达的模样,可霜音始终留神着他的细微动作——他喝酒的节奏压得很慢,萧世子敬酒时他接过来只是抿一口便放下,那杯酒喝了大半晌还剩大半杯。跟一个来拉拢自己的人喝酒,霍无屈连对方的酒都不肯多喝一口,这份警惕让霜音在心里暗暗对他高看了几分。
      她正看着,霍无屈似乎忽然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朝她坐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隔着一道窗扇半敞的间隙对上了目光,霍无屈那双深黑的瞳仁里有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随即他冲她微微颔首——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行礼,只是一个随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头,就像街坊邻里碰见时打的那声招呼。
      霜音愣住了。她敢肯定自己今日这身打扮跟宫宴上那套繁复的礼服判若两人,素色便服、男子发髻,与那日艳压全场的绯红织金长裙相去甚远。可他认出她了——不单单是认出她的身份,更是认出了她这个人。他那个点头随意得像是笃定了她会回应,笃定了他不用开口她也能明白那个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说破”。
      霜音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起宫宴上隔着半个大殿迎上他目光的那一瞬,那时她也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可当时只当是惊鸿一瞥便丢开了。如今隔着两桌的距离,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春日早晨、在烟雾缭绕的天香楼大堂里,霍无屈用一个微微的颔首告诉她:我认得你,我也知道你坐在这里看我,但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垂下眼帘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敏锐。一个在外人面前演得滴水不漏的粗枝大叶武将,背地里却连两桌之外一个穿男装的小公子投来的注视都精准地捕捉到了。霍无屈跟谢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谢礼的深藏在不动声色的清冷底下,霍无屈的深藏在外表爽朗的明朗底下。一层冰一层火,可冰融了能见底,火烧完了剩的是灰烬。这两人哪一个都让霜音不敢掉以轻心。

      萧世子那桌还在热络着。霜音听了一会儿,霍无屈始终没有松口说任何一句可以解读为“亲近萧家”的话,谈北境战事便是纯粹的战事,谈京城风物便是纯粹的风物,滴水不漏。萧世子敬了七八杯酒说了十来句热络话,最后笑着起身告辞时脸上虽然还是笑盈盈的,可霜音瞧见他转身时嘴角那点笑意往下沉了一瞬——那位萧世子怕是也觉得今日这趟差事办得不算顺利。
      萧世子走后,霍无屈那桌重新安静了下来。他端起酒杯将剩的半杯残酒仰头饮尽,搁下杯子时抬头往霜音这边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点头,只是隔着两桌的距离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谨慎的评估。他看了她大约两息,随即收回了目光,转而对旁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三人便起身结账离开了。
      霜音坐在角落里看着霍无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呼出一口气来。她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完,搁下茶钱站起身,走出天香楼时春日暖烘烘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晒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天香楼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脑子里转着方才那一幕幕画面——霍无屈侧头看她时那双深黑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萧世子殷勤夹菜时霍无屈微不可见后仰的那半寸。
      母后那日说霍无屈回京会搅动京城的水,果然已经开始搅了。萧家今日这一番“偶遇”只是第一步,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来寻他,京中各路势力都会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而霍无屈这个人……霜音想起他那副爽朗大方的笑脸底下藏着的警觉和克制,想起他在天香楼大堂里明明认出了她却只用一个随意的点头便揭过了一切,忽然觉得这位大将军比传闻中的那个“年轻勇武的边疆统帅”要复杂得多。
      她沿着南安大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书铺时进去随意翻了翻,买了一本游记揣在怀里。走出书铺时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去国子监还书。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昨日才从谢礼那儿离开,今日便又想着往国子监跑,这跟那句“我可不是冲着他去的”简直背道而驰。霜音站在书铺门口将那本游记在掌心里拍了拍,想了想,最终还是抬步往国子监的方向走了过去。
      反正书还没还呢。这个理由够正当了。
      国子监的院子里比昨日安静了许多。许是时辰尚早,学子们大多还在听讲,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洒扫的杂役。霜音轻车熟路地找到藏书楼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没有人,书架之间静悄悄的,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满地的金。她放轻脚步走进来,正想着谢礼今日是否在楼上,目光忽然落在西窗下的书案上——那里坐着一个人,却不是谢礼。
      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短打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坐在谢礼平日里坐的位置上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见了霜音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拱手道:“这位公子是来借书的么?”
      霜音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小的是谢太傅的书童,叫小满。”少年有些腼腆地搓了搓手,“太傅今日在国子监讲堂授课,让小的在这儿整理书册。公子若是找太傅的,怕得等上一会儿,太傅卯时便去讲堂了,约莫午时才能回来。”
      霜音点了点头,心想来得不巧。她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余光却瞥见书案一角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上面用她熟悉的馆阁体写着几行批注。她本无意细看,可视线在那一行字上划过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那行批注写的是:“前朝旧案卷宗存于莲花池望楼夹层,三月前已勘得线索,尚缺关键一环。”
      霜音的目光钉在那一行字上,瞳孔微缩。
      小满见她看着那本册子有些慌张地伸手想合上:“公子,这……这是太傅的札记,小的不该给人看的……”
      “没事,”霜音收回目光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随便看看。既然太傅不在,那我改日再来还书好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藏书楼门口的台阶上迎着明亮得晃眼的春阳,霜音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她将袖中那本游记掏出来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莲花池望楼夹层。前朝旧案卷宗。谢礼风雨无阻去了三年的地方,他藏在暗门后面的东西——是一桩旧案的卷宗。
      霜音站在春日的阳光下,眯着眼望向远处国子监讲堂方向黛青色的屋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在藏书楼撞见的小满应当是谢礼心腹,那本札记就摊在谢礼平日坐的位置上,这样的东西谢礼不可能随意让旁人看见。可她偏偏就看见了——今日谢礼不在,书童小满又恰好在那时抬头跟她说了话,让她在视线落在札记上时来不及合上。

      霜音将那本游记妥帖收进袖中,沿着国子监门前的槐树荫慢悠悠地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整理着方才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那行批注的字迹确实是谢礼的,墨色也是新鲜的,写的日期大约是半月前。“前朝旧案卷宗存于莲花池望楼夹层,三月前已勘得线索,尚缺关键一环。”
      谢礼在追查一桩前朝旧案。他为了这桩旧案日日去莲花池望楼,在那座废弃的楼里翻阅夹层中藏着的卷宗,一待就是三年。这桩旧案跟他有什么关联?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太傅,为何会对一桩前朝旧案执著了三年之久?
      她想起父皇昨日那句“底细朕尚未完全摸透”,想起阿七从望楼旁捡到的那枚刻着“谢”字的旧铜扣,想起谢礼在藏书楼对她说“臣并非萧家的门下走狗”时那双平静得近乎坦荡的眼睛。她将这些碎片在脑中拼了一遍又一遍,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至少拼出了一个轮廓——谢礼接近萧家、追查旧案、独来独往,这三者之间必有联系。
      霜音走回国子监大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门内青砖影壁的阴影里想了想,最终没有折返回藏书楼去找小满套话,也没有当即让阿七再去望楼探查那道暗门之后的东西。她想:这个人身上的线头太多太杂,她不能一根一根胡乱扯,得先理清了再下剪子。
      她走出国子监大门时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正盛,快到午时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游记从袖中抽出来翻开扉页,慢慢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她又忽然笑起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在想:若那暗门里藏的当真是前朝旧案的卷宗,那谢礼这个人便比她以为的还有意思——一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少年太傅,日复一日地在旧纸堆里翻找一桩早已被岁月埋葬的旧事。他到底在找什么?或者,他在替谁找?
      霜音沿着槐树荫走了一段路,渐渐放慢脚步。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若那桩旧案与谢礼自己的身世有关呢?若他接近萧贵妃根本就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查清楚某件与自己相关的旧事呢?
      这个念头让霜音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站在一株老槐树的浓荫下,看着地面上碎成满地的光影出神。若真是如此,那她从一开始就错判了谢礼——他不是萧家的棋子,他是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自己,从在莲花池边仰头冲他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他放在这盘棋的棋盘上了。他明明看穿了她是在利用他,却没有拆穿她,反而在藏书楼里告诉她“我不是萧家的人”。他在给她递梯子——他在告诉她:你想拉拢我、想利用我,没关系,只要你的目的跟我的目的不冲突,我可以跟你合作。
      霜音想到此处忽然觉得心底有一股暖流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悸动。谢礼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每一个举动都有深意,每一句话都留了余地。而她宋霜音长到十六岁,头一回遇见一个让她觉得“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又或者,不单单是对手。
      她将袖中那本游记掏出来抱在胸前,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她抬步继续往皇城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春风从街巷尽头穿过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路旁不知谁家院墙里探出一枝开得正盛的粉杏花来,花瓣在风里簌簌落了满地的碎红。
      霜音在那树杏花下走过时脚步未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满枝灼灼的粉,唇角的笑意像花瓣上的光一样明亮而藏不住。
      她今日什么也没有做成,却又觉得什么都做成了一半。
      回到永安宫时已经到了午后。霜音换了寝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将今日所见所闻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霍无屈与萧世子的天香楼“偶遇”、谢礼札记上那行关于望楼夹层的批注,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扬声喊嫣儿。
      “嫣儿,去告诉阿七,让他明日再去一趟城北莲花池。不必碰那道暗门,只在外围仔细看看有没有旁人活动的痕迹。若是发现什么,回来告诉我。”
      嫣儿应声去了。霜音重新躺回软榻上,望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发了一会儿呆。院中那架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咚咚响着,声音清脆而绵长,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这都城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浑,每个人都在趁乱摸鱼。霍无屈在防着萧家拉拢,谢礼在追查一桩前朝旧案,萧贵妃在替娘家铺路,母后在替魏家撑着局面。而她宋霜音站在这四股暗流交汇的中央,手里攥着一把线头,不知道哪一根牵着的是鱼哪一根牵的是钩。
      可她不怕。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前所未有的有意思。天香楼窗外那树开得正盛的粉杏花,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的银杏树,暮色里宫灯次第亮起的蜿蜒长街,还有莲花池边墨绿色的荒水和老旧的望楼——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成了她十六年来最有活气的春日。
      霜音在软榻上翻了个身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梦里依旧热闹,天香楼的青梅酒、南安路的夜灯、国子监西窗外那棵蓊郁的银杏树,还有一包温在怀里的桂花糕,甜香一路绵延到梦境深处去。
      而这一夜,都城另三个方向也各自亮着夜灯。谢礼坐在书案前翻着一卷旧册,指尖停在某一行批注上良久未动。霍无屈站在自家宅院的廊下望着夜空出神,手里握着一只空酒杯转了又转。阿七隐在永安宫外的一处暗角里闭着眼打坐,腰间那柄剑安静地靠在他肩侧。
      四个人,四盏灯,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而长街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里,有人在夜色中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正沉沉地坠入一个落满桂花香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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