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影成双 霜音到国子 ...
-
霜音到国子监时,午后刚过。
雨后初晴的庭院里弥漫着青砖和泥土被日头晒出来的温热气息,廊下的积水还未完全干透,一洼一洼地映着瓦蓝的天。她走进大门时远远望见那棵银杏树在午后的光里抖着满树嫩绿的叶子,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亮晶晶的水雾。
藏书楼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一股混合着旧纸和墨香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楼里没有人,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将整间大厅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霜音站在门内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谢礼的身影,倒是在书案旁看见了正趴着打瞌睡的小满。
小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显然是方才在擦书架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霜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叫醒他,自顾自地走到西窗下那排书架前,将那本《南安坊市录》抽出来翻了翻。
她这一翻才发现自己上次读完这本书后,里面居然夹了一枚她没注意到的纸条。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就夹在书册正中那一页,纸色偏暗,似乎是从什么旧信笺上裁下来的边角。霜音挑了挑眉,将那纸条拆开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用的是极淡的墨,潦草得像是随手蘸了残墨写下的:别碰。
霜音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几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嗓音,带着一点似醒非醒的慵懒:"看完了就放回去。"
她回过头,谢礼正站在楼梯口,不知何时下来的,连脚步声都没让她听见。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衫,领口微微敞着,像是方才在楼上小憩了片刻还没来得及整束,那副平日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模样难得露出几分松散。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瞧着像是没怎么好好歇息。
霜音将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书页中,将书册放回原处,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太傅大人留这个,是在提醒我什么?"
谢礼没有直接回答,慢步走到书案旁坐下,伸手将案上那一摞书册整了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让霜音等了他这几息。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望楼里的东西,长公主昨日去看过了罢。"
霜音心里微微一顿,面上却神色不变:"太傅大人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臣在暗室门轴的合页处撒了一小撮极细的香灰。"谢礼说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落在她身上,"香灰上有新鲜的鞋印,前脚掌深后跟浅,步子很轻,像是习武之人落脚的习惯。"
霜音忽然觉得这人在她说过的"有意思"三个字上,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坦坦荡荡地笑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着他:"太傅大人这招下得可真够阴的。"
"彼此彼此。"谢礼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长公主若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直接开口。您这样一趟一趟地往暗室里钻,容易磕着碰着。"
霜音看着他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发紧——他把话递到她嘴边了,可她反倒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那位谢允谢御史,跟太傅大人是什么关系?"
藏书楼里安静了一瞬。午后的阳光照在满室浮尘上,将那些细小的颗粒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旧纸特有的微甜气息,那股味道安静而陈厚,像很多年前就积在这里的灰尘被翻动时慢慢扬起来的声音。
谢礼看着她,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有极细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就隐没了。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长公主的暗卫查得倒快。"
霜音没有否认:"我有我的途径。"
"那长公主应该也查到了,谢允当年因弹劾宰相周崇获罪下狱,家产抄没,族人流放,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谢礼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闻,"可真相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因为当年办这桩案子的卷宗,在谢允死后第三日便'不慎失火'烧了个干净。唯一留存下来的,是谢允在狱中托人递出的一封遗书。那封遗书......"
他说到此处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霜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阳光将那些嫩绿的叶子照得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在风里轻轻颤动着。
"那封遗书里写了什么?"霜音轻声问。
谢礼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霜音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东西——讥诮,薄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意。他开口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霜音听见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几乎要被压碎的东西:"写了谢允当年弹劾周崇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周崇贪墨军饷,是因为周崇私下勾结北境敌军,以战事之便中饱私囊,而谢允手中握着他通敌的铁证。"
霜音的呼吸微微窒了一下。通敌——这个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灭族的大罪。若谢允当年手中当真有这样一份铁证,那他被构陷下狱便不是简单的"得罪权贵"四个字能解释的了。他被人灭了口,连累全族流放,那份铁证也跟着一起消失在了那场"不慎失火"的卷宗大火里。
"那封遗书里......有那份铁证的线索么?"霜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
谢礼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遗书最后那一页被撕掉了。有人先一步取走了那一页,只留下了前面的部分。"
霜音坐在那里将谢礼方才这番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谢礼追查了三年,在莲花池望楼的暗室里翻阅前朝旧档,不只是在替谢允鸣冤,更是在找那份消失的铁证——或者说,在找当年撕走遗书最后一页的那个人。
"所以太傅大人接近萧家,"霜音看着他,轻声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是为了借助萧家的势力查清这桩旧案?"
谢礼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静的眼睛像一潭看不到底的秋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在无声地涌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霜音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长公主问了我这么多,可长公主有没有想过,魏家坐到今日这个位置,手上就干净么?"
霜音心里猛地一沉。
她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底,连指尖都在一瞬间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谢礼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声闷雷,将她心里那些一直刻意回避的念头炸了个粉碎。
魏家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先后出过六位皇后,朝中文武大半出自魏家门下,根基盘踞数十年不衰——这样的世家大族,当真能在这权势倾轧的洪流中保持干干净净么?霜音心里一直隐约知道答案,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问过她。
"太傅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霜音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谢礼看着她,目光里那种霜音从前没有注意过的凉意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薄冰下的水在缓慢地结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桌面上,推到霜音面前。
那是一枚残缺的旧铜扣,边缘生着暗绿色的铜锈,形制与霜音让阿七在望楼旁捡到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的背面没有刻字,光秃秃的,只有磨损的痕迹。
"长公主的暗卫在望楼旁捡到的那一枚,应当刻着一个'谢'字。这一枚是我前日在福禄宫外头的蔷薇丛下捡到的。"谢礼的指尖在那枚铜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福禄宫是皇后娘娘的寝宫。长公主觉得,这枚铜扣是哪个谢家人掉在那里的?"
霜音盯着那枚铜扣看了很久。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都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她捕捉到了那个她最不想触及的念头——若谢允那封遗书的最后一页,是被魏家取走的呢?若当年构陷谢允的幕后推手,不仅仅是周崇一个人,还有别的力量在暗中运作呢?
"太傅大人今日跟我说这些,"霜音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谢礼,方才那些慌乱和失态在几息之间被她尽数压了下去,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却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狡黠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审慎的光,"是在告诉我,我母后一族也不干净?"
谢礼看着她那副迅速恢复镇定、重新竖起防备的姿态,眼底有什么东西像冰缝里渗出的水一样化开了一线。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臣只是告诉长公主真相。至于长公主信不信、之后怎么做,是长公主自己的事。"
霜音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午后的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木地板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像两条注定要交叉又注定要分开的线。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来,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霜音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太傅大人果然厉害。你把自己最深的秘密剖给我看,然后反手告诉我'你家里人也不干净'——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便站在了同一处泥淖里了。谁也没资格嫌谁脏。"
谢礼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沉静如深水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霜音来不及捕捉的光——像是某块一直绷得很紧的冰面,在终于扛不住重量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冰面自己听得见的碎裂声。
他没有接她这句话,可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霜音将那枚残破的旧铜扣从桌面上拈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袖袋中。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书案后面的谢礼,声音放得很轻很平:"太傅大人想找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查。魏家的事,我也会自己弄清楚。但有一句话我要放在这里——"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映出来的光:"这枚铜扣不管是谁掉在福禄宫外的,我都会替你找到答案。可谢礼,你今日把这些事告诉我,你就已经是跟我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往后不管魏家还是萧家动了你,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她说完直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谢礼不紧不慢的声音:"长公主留步。"
霜音回头看他。谢礼仍然坐在书案后面,午后的光将他半边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另半边隐在淡淡的阴影里。他没有抬头看她,而是低头从案下抽出一样东西来搁在了桌面上——是一卷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卷了毛。
"长公主既然要查,便从这本看起。"他将那卷册子往她所在的方向推了推,"谢允案发前三日,曾面圣密陈过一桩事。那桩事的具体内容,在这本起居注的第七页上。"
霜音走回去将那卷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七页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正,是宫廷起居注官当日实录的笔墨,只短短三行,记录的是一段谢允面圣的对答。她将那段话反复看了两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谢允在案发前三日面圣时,密陈的内容与"某重臣勾结外敌"有关,但起居注上涂去了那位重臣的姓名,只留了一个模糊的笔画轮廓。霜音将那个轮廓在脑中对比了一下,那个被涂去的姓氏笔画,与她舅父魏蕴的"蕴"字极不相似,却与另一人极为接近——那个被谢允弹劾的宰相周崇之妻、姓"萧"。
霜音将起居注合上,看向谢礼。谢礼也在看着她,那双深静的眼睛里带着霜音从未见过的冷冽与洞察交织的光。他看着她什么都明白了的神情,微微颔首:"长公主想得不错。谢允三日前密陈的奏对,与三日后弹劾的周崇,并非同一桩事。"
霜音攥着那卷册子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外面那棵银杏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轻声叙说什么旧事。她将指尖按在册子封皮泛黄的边角上,指腹摩挲过那些陈旧的纸纤维,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越来越深了,深到她一低头就看不见底。
"太傅大人。"霜音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哑,像是将什么重物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托起来,"您今日告诉我的这些,我会好好想。但我也有一句话要问您——"
她转过身来看着谢礼:"您查了三年的旧案,如今把底牌亮给我看,您就不怕我把您卖了吗?"
谢礼靠在椅背上望着她,午后的光从他身侧的窗外涌进来,将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水的眼睛里,此刻漾着一层霜音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道深藏多年的冰壳终于被人凿开了一道缝,底下那层暗流汹涌的、滚烫的东西正从裂缝里涌上来,又被他的克制和理智一层一层地压回去。
他说:"怕。但我赌长公主不会。"
他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霜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没有在开玩笑。
霜音站在窗前的阳光里攥着那卷册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又加倍地、更快地跳了起来,震得她胸口发麻。她垂下眼帘将那卷册子妥帖地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礼。"她头一回没有用"太傅大人"来称呼他。
她没有等到回应,可她也不需要回应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春天的风裹着银杏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将她的衣摆和碎发一并拂动起来。她走下藏书楼前的台阶时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日光洗得透亮的天,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的、真的跟从前任何一个都不同。
她走出国子监大门时,阿七从街角的槐树荫里无声地跟了上来。霜音放慢脚步等他走近,低声问:"怎么样?"
阿七的声音压得极低:"福禄宫外那丛蔷薇底下,确实有新翻土的痕迹。属下仔细查过了,土里有半枚铜扣的残片,和太傅今日给公主看的那一枚刚好能拼上。"
霜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她将那半枚残片从袖中摸出来与谢礼给她的那一枚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两枚铜扣原本是一对,背面刻字的那一枚在望楼旁,无字的那一枚在福禄宫外。谢礼刻意将这两枚铜扣同时摆在她面前,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当年谢家的事,魏家也有份。
她将那两半铜扣合在一处握在掌心里,指尖慢慢收紧。铜扣冰凉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某个沉默了四十多年的回答。
回到永安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霜音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窗前的暗影里,将袖中那卷起居注册子和两半铜扣一一摆在面前的桌案上。嫣儿进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轻手轻脚地点了一盏灯搁在桌角便退了出去。
霜音就着那一点灯光将起居注第七页上那段话又看了两遍。谢允密陈中提及的那位勾结外敌的"重臣",与被涂去的那个姓氏,与萧家的关联——若谢允查到的是萧家的把柄,那他在密陈之后三日内便被构陷下狱、满门流放,便有了一个比"得罪周崇"更合理的解释: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个东西的主人要让他永远闭嘴。
而这份铁证,若被魏家截获了呢?若当年那个"不慎失火"烧掉卷宗的人,不是周崇的人,而是魏家的人呢?
霜音将起居注册子合上,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出神。她忽然想起母后那日在福禄宫廊下说的话——"你舅父做事一向谨慎,他连着递两道折子,说明他手里有足够拿捏住萧家的把柄。"舅父手里拿捏萧家的把柄,会不会就是当年谢允找到的那一份?那桩四十年前的旧案,若那份铁证真的一直在魏家手中,那舅父现在的弹劾便不只是"清官查贪"那么简单了。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半冰冷的铜扣,觉得指尖都跟着凉了起来。窗外起了夜风,将院中那架风铃吹得叮叮咚咚地响,那声音清脆而绵长,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回音。霜音在那一阵风铃声中忽然想通了什么——谢礼把那两半铜扣拼给她看,不只是在告诉她魏家不干净。他是在给她递一个选择:你还要站在你母后那一边吗?你还要继续做一个躲在母后羽翼下不问世事的长公主吗?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到那阵风铃歇了,才慢慢睁开眼。她将桌上那几样东西一一收好锁进妆台底下的匣子里,然后吹了灯躺回床上。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那道浅淡的、被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照出来的银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谢礼......"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起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不知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她记得今日在藏书楼里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话语都沉,像是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一个人能让他递出那半枚铜扣。
而他选了她。
夜风摇着檐下的风铃又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一扇古老的木门。霜音在那声音中渐渐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霜音便被嫣儿摇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听见嫣儿急促的声音:"公主快醒醒!福禄宫那边传话来,说是皇后娘娘今早起身时忽然头晕得厉害,请了太医去看了。"
霜音"腾"地一下从床上翻了起来,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便往外跑,嫣儿在后面拎着衣裳追了一路。她赶到福禄宫时正撞见太医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太医见了她连忙行礼,霜音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我母后怎么了?"
太医躬身道:"长公主殿下莫急,皇后娘娘是昨夜未曾歇好再加上连日操劳所致,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几日,不可再受惊忧劳。臣已开了安神的方子,按时服下便好。"
霜音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内殿。皇后正靠坐在床头,面色比平日里苍白了几分,可精神瞧着还好,见了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笑了笑:"跑什么?母后又不是什么大病。快把外衣披上,早春还凉着呢。"
霜音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了,连忙接过嫣儿递来的外袍裹好,坐到床沿上握住母后的手。皇后的掌心微凉,霜音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捂着,低声问:"母后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因为前日父皇......"
皇后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母后是昨夜翻来覆去在想一些旧事,想得入了神,就忘了时辰。你不必担心,母后歇两日就好了。"
霜音看着母后那副温和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昨夜谢礼递到她面前那两半拼在一起的铜扣。她握着母后微凉的手,心里像是有根刺扎在那里,不深,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还没准备好。那两半铜扣、那卷泛黄的起居注、谢礼那句"魏家坐到今日这个位置手上就干净么",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她一时半刻消化不了。她需要时间让它们慢慢沉底,沉到她自己心里能站稳的地方。
皇后看着她这副反常的安静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疑惑:"和儿在想什么?怎么今日话这么少?"
霜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想什么。母后好好歇着,儿臣去给您盯着小厨房熬药。那药您可不能偷偷倒了,从前您老嫌药苦就倒一半留一半,这次儿臣亲自盯着。"
皇后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老揭母后的短。"
霜音笑着起身往殿外走,走出内殿时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丛新开的白玉兰出神,春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她忽然想:若是有一天她查到的真相指向了魏家做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她还能够像今日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母后身边吗?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而她已经走得比她自己想象中更远。远到她伸出手已经够不着来时的那个自己。
霜音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往小厨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春日的晨光从廊檐边漏下来洒了她满身,将她那身单薄的寝衣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在小厨房门口站定,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阿七无声地站在廊柱旁的暗影里,那双沉默的眼睛正望着她。霜音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