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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楼藏锋 霜音到底没 ...

  •   霜音到底没能立刻去成国子监。
      她那一日清早兴致勃勃地换好了青碧色锦袍,束了发,连腰间坠子都仔细挑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挂上,还特意将袖袋里塞了两包点心——一包是嫣儿昨夜让御膳房新做的杏花酥,另一包是南安路张家铺子的桂花糕,她让阿七一大早就去买的,还温在怀里揣来的。
      她站在永安宫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往外走,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满脸焦急的小太监。
      "长公主殿下!"那小太监跑得满头是汗,见了她扑通就跪下了,"陛下口谕,请您即刻移驾含元殿西配殿,有要事相商。"

      霜音站在晨光里,青碧色的袍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含元殿西配殿她去过好几回,那地方一般是父皇召见亲近宗室或心腹重臣议事用的偏厅,不似正殿那般隆重却更显私密。父皇这个时辰召她过去,又没说是什么事,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男装,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如今这副少年公子打扮若让父皇看见,又不知要惹出多少话来。从前她在宫中穿男装乱逛被父皇撞见过一次,那回父皇倒是没怎么训斥她,只皱着眉说了一句"长公主当有长公主的体统"。那时候她年纪小,撒个娇便糊弄过去了,可如今父皇若再看见她这副打扮,恐怕不会像当年那般轻易放过。
      "嫣儿,快!"她拎起袍摆转身就往殿内跑,嫣儿也反应过来小跑着跟进去了。两人手脚麻利地将那件青碧色锦袍褪下,换上一件藕荷色织金襦裙,又将束发的墨色发带拆了散开,重新绾了一个简单却端庄的飞仙髻。霜音对着铜镜匆匆瞥了一眼——藕荷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通身素净雅致,倒也不算失礼。
      "行了,走吧。"她整了整裙摆,快步出了殿门。
      到了含元殿西配殿时,霜音在门外候了片刻才被引进去。殿内的光线比她想象中暗一些,窗上糊的是淡青色窗纱,将晨光滤得温润柔和。皇帝宋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案后,手边摊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什么。霜音进门时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今日的装扮上停了一瞬,那神色看不出满意不满意,但总归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悦,霜音暗暗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宋旺放下奏折,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准备出宫?"
      霜音没有否认,父皇既然这么问了定是有人报上来了,她若是撒谎反倒落了下乘。她垂着眼答道:"是。儿臣的禁足令既已解了,想出宫去南安大街走走。父皇若是觉得不妥,儿臣便不去了。"
      宋旺看着她这副规矩模样反倒笑了笑,摆摆手道:"朕又没说不让你出宫。你是长公主,又不是囚犯,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无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你昨日去城北了?"
      霜音心里微微提了一下,面上却平静如常:"是。儿臣听说城北有片莲花池,便去瞧了瞧。"
      "做什么去了?"
      "散心。城北人少安静,儿臣闷了一个月,想透透气。"她抬起眼坦然地看着父皇,神色不闪不避。
      皇帝看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沉吟片刻才道:"和儿,你今年十六了。"
      霜音微微一怔。父皇平日里很少用这样郑重其事的口吻跟她说话,更不会忽然提起她的年纪。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渐渐被放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道:"是,过了秋就十七了。"
      "十七了。"皇帝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封了王,领了差事,开始替你皇祖父办些正经事了。"
      霜音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父皇的话不会只说一半,他既然开了这个头,后头必定还有别的意思。
      果然,皇帝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霜音从未见过的审视意味:"你大了,总不能天天只想着出宫游玩、去什么天香楼听曲看舞。你是朕的长公主,朝中多少人看着你的言行举止,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朕让你禁足一个月,也是希望你长长记性——你母后说得对,你性子太跳脱,沉不住气。"
      霜音垂着眼道:"儿臣知错了。"
      皇帝看了她半晌,忽然话锋一转:"你跟那位谢太傅,是何时认识的?"
      霜音的呼吸顿了一拍,面上却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她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之色:"谢太傅?儿臣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并不相熟。父皇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皇帝似乎对她的回答并没有太多怀疑,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朕只是随口问问。谢礼此人才学是有的,但此人来历复杂,底细朕尚未完全摸透。你平日离他远些,别往跟前凑。"
      霜音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分毫,乖巧地应道:"儿臣记下了。"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将那副审慎的神色收了收,语气缓了几分:"行了,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吧。往后出宫记得带足了人手,别一个人乱跑。城北那片地方荒得很,不是长公主该去的。"
      霜音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走出含元殿西配殿,迎着外面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春日阳光,她呼出一口气,站在台阶上抬眼望着远处的飞檐脊兽,将方才父皇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谢礼此人才学是有的,但底细朕尚未完全摸透。"——父皇对谢礼的来历有所怀疑。一个才学出众、被萧家推举上来的少年太傅,他果然也在暗中观察着。"底细尚未完全摸透"这七个字分量不轻,说明父皇派人查过谢礼,却没能查到底。
      "你平日离他远些,别往跟前凑。"——这句话表面是叮嘱,可霜音总觉得父皇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像是警告,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她将这些念头暂时压在心底,提步往永安宫的方向走。走出含元殿的范围后她才放缓了脚步,忽然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嫣儿低声道:"今日不去国子监了。"
      嫣儿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也好,公主刚从陛下那儿出来,若是转头就往外跑,传到陛下耳朵里又该不高兴了。"
      霜音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件事——父皇说"底细尚未完全摸透",可谢礼风雨无阻地去了莲花池三年,那座望楼里到底藏着什么?昨日她没有机会进去看,谢礼也没有邀请她上去坐,两人只在望楼底下的石阶旁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可那个地方既然让谢礼日日前去,绝不只为了安安静静坐在栏边看书那么简单。
      "阿七。"
      阿七从几步外的阴影里无声地走出来,霜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去查那座望楼的一层。门板上了锁,你想法子看一眼锁底下是什么。"
      阿七沉默地点头,转身便走了。霜音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拐角处消失,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模样跟往日那个只管吃喝玩乐的长公主判若两人。她从前不太爱动这些心思,凡事有母后在前头挡着,她只管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便好。可母后那句话她一直记着——"这深宫里头,有时候最要命的不是沙子,是你看不见的暗箭。"
      暗箭。如今萧贵妃就是那支悬在母后头顶的暗箭。而谢礼这个人,到底是暗箭的箭头还是别的什么,她得先看清楚才行。
      这一日霜音终究没有出宫,安安分分地在永安宫待了一整天。她让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送去福禄宫给皇后尝鲜,自己则在小花园的秋千上晃了半个下午,又将前几日阿妩送来的那壶青梅酒就着几碟小菜喝了大半。日头从檐角西斜下去,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她半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望着院中那几丛蓝色绣球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嫣儿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过来,见她发呆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她手边的石桌上。霜音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温热的茶盏壁,忽然道:"嫣儿,你说一个人要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三年,风雨无阻,那地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嫣儿想了想,认真道:"奴婢觉得,能让一个人日日都去的地方,要么是那人心里头最重要的地方,要么是那人心里头最放不下的事。"
      霜音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要么是最重要的,要么是最放不下的。谢礼这个人,无论哪一样都值得我好好看看。"
      嫣儿眨了眨眼,没再多问。她伺候霜音这些年,知道自家公主一旦对什么人或事上了心便轻易放不下,问也是白问,不如替她把茶续满。
      第二日清晨,霜音终于如愿以偿地出了宫。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城北,而是径直往南安大街东侧那条通往国子监的街巷去了。国子监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三进的院落围着一座青砖灰瓦的大殿,门前立着两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浓荫铺了半条街。霜音赶到时晨读的学子已经散去大半,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学生还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默诵,见了她这副少年公子打扮也只以为是哪家来借书的小郎君,没有多留意。
      霜音一路问着路找到了藏书楼。那是一座三层的青砖楼阁,飞檐翘角,外头看着不算特别起眼,推开门进去时却别有一番洞天——一楼大厅高敞开阔,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满满当当塞着各色书卷,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页陈旧的甜味。晨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将满室浮尘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宁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霜音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谢礼的身影。她倒也不急,慢悠悠地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指尖拂过那些书脊上烫金的题名,什么《北疆边防志》《前朝律例集》《西南舆图考》,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抽了一本看起来不太厚的《都城乡土志》下来随手翻了翻,内容讲的都是都城街巷坊市沿革,倒有几分意思。
      她正在书架之间翻得入神,忽然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从二楼一级一级地踱下来,踩在木楼梯上的节奏沉稳有致,像极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霜音没有抬头,仍低头翻着手里那本书,耳朵却已经将那道脚步声细细分辨过了——步幅均匀,不紧不慢,落脚轻重一致,从节奏上便能判断出这个人的性子大约也是按部就班、不喜张扬的。
      脚步声在楼梯尽头停住了。隔了几息,一道不高不低的嗓音从书架的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长公主来得倒早。"
      霜音这才从书页间抬起眼来。谢礼站在书架另一端,隔着两排书柜的距离看着她。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发髻束得齐整,通身依旧是素净的打扮,只腰间那枚青玉佩不离身。他手里捧着一摞书,像刚从楼上取了书准备下来,看见她时便在那头站定了。
      霜音也不尴尬,将那本《都城乡土志》合上晃了晃,冲他笑道:"太傅大人不是说藏书楼的门没锁么?我自然要来瞧瞧。怎么,这门是只管开不管迎客的?
      谢礼抱着那摞书绕过书架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垂眼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都城乡土志》——长公主对都城街巷感兴趣?"
      "感兴趣啊。"霜音将那本书在掌心里拍了拍,"南安大街几条巷子叫什么来历、为什么叫那个名字,我都想知道。太傅大人若是不忙,可否给我讲讲?"
      谢礼看着她那双在晨光里明亮得过分的大眼睛,顿了两息才开口:"讲书可以,先把那本书放回去。"
      霜音眨眨眼:"为什么?"
      "那本书是校勘用的初版,坊间已经绝版了,书页脆得很。你方才那几下拍得书脊都快裂了。"谢礼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脸上表情也淡淡的,可霜音分明看见他嘴角压着一丝极细的弧度。
      她赶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书,果然书脊处有几道老旧的裂痕,被她方才拍了拍,裂痕又深了几分。她讪讪地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将那本书放回原处,转身时冲他摊了摊手:"好了,放回去了。太傅大人现在能给我讲讲别的了么?"
      谢礼看了她一眼,将怀里那摞书搁在旁边的书案上,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既然对都城街巷感兴趣,不如从这本《南安坊市录》看起。《都城乡土志》写得太杂了,主次不分,初学者容易看乱。"
      霜音接过来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国子监藏书"字样,内页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纸张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翻了两页,忽然抬头看他:"太傅大人怎么知道我以前没看过这类的书?"
      谢礼已经走到旁边的书案前坐下了,将自己那一摞书一本一本摊开来,头也没抬:"长公主昨日在莲花池说自己仰头看人看得脖子酸——我心想,一个连这点累都忍不了的人,怕是也沉不下心来看太厚的书。这本薄,正合适。"
      霜音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站在那里半天没有接上话。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他、在试探他,可这人三言两语间便把她那点性子摸得一清二楚——她确实坐不住,最烦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可她偏不愿意在他面前认输,当下便抱着那本《南安坊市录》走到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赌气似的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谢礼没有抬头看她。他坐在晨光里翻着自己手头那些书册,偶尔提笔在纸边批注几个字,姿态从容得像一株长在窗边多年的老梅,风雨不惊。霜音坐在他旁边翻了几页书,耳边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和他笔尖划过纸面时的沙沙声,安静得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他半边侧脸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常服,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看着格外舒服。霜音盯着他看了几息,正要收回目光,谢礼忽然头也没抬地开口了:
      "长公主看书若是看不进去,不如去院子里走走。院子里有一棵三百年的银杏,此时叶子虽未黄,但枝形很好看。"
      霜音被他当场抓住偷看,脸上微微热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将书册合起来放在膝上歪着头看他:"太傅大人怎么就知道我看不进去?我在读的。"
      "翻了三页,目光在同一行字上停了二十息没动。要么是那一行字写得格外好,要么是读者在走神。"谢礼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光,"长公主觉得是哪一种?"
      霜音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愣了两息之后忽然"噗"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便止不住,抱着那本书册弯着腰笑了好一阵,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才喘着气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道:"谢太傅,您这双眼睛真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看穿得这么干净。"
      谢礼看着她笑得眼角泛红、满脸生动的样子,目光在她笑得弯成月牙儿的那双眼睛上停了一息才移开。他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将那本《南安坊市录》从她手中轻轻抽走,翻到她方才看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这一行写的是'南安大街原名东阳巷,丰隆二年改今名'。长公主若是记住了,下次来我考你。"
      霜音被他这一句平平淡淡的话钓得心里痒痒的,仰着脸凑过去:"那我要是记住了有奖赏么?"
      谢礼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闻言头也没抬:"奖赏没有,但臣可以告诉长公主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记住了再说。"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得像一池静水。
      霜音憋着笑坐回凳子上,重新将书册翻开,这回倒真的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她平日里虽然贪玩坐不住,可一旦认真起来做事也极沉得下心,这一点连母后都夸过她,说这孩子看着跳脱,骨子里却是个能成事的。如今被谢礼这么不轻不重地激了一下,她倒真的来了兴致,将那本薄薄的《南安坊市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遇到有趣的地方还用指尖折了个角做记号。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将最后一页翻完合上书册,抬头时谢礼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环顾了一圈,才看见他站在西窗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出神,那副姿态安静得像是跟满室书香融成了一体。
      霜音抱着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枝叶蓊郁,初春嫩绿的新叶簇在枝头密密匝匝,风过时便翻涌成一片浅碧色的浪。
      "太傅大人喜欢这棵树?"霜音问道。
      谢礼端着茶盏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喜欢。三百多年了,这棵树栽下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座藏书楼。朝代更迭,人来人往,它一直在这里。每年秋天叶子黄了,整座院子都像落了一场金雨。"
      霜音站在他身侧,仰头望着那棵银杏蓊郁的树冠,忽然觉得这一刻安静得不像她平日里会待的地方。没有歌舞,没有酒香,没有街市的人声鼎沸,只有风穿过树梢时沙沙的声音和一个侧影清瘦的男人捧着一杯茶站在她身边。这感觉陌生,却并不让她抗拒。
      她正想着要说句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忽然听见藏书楼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那声音又脆又尖,隔着一道门墙都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来。
      霜音和谢礼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霜音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阳乐今日不知怎的也跑到国子监来了,而且听那脚步声的方向,分明是直奔藏书楼而来的。
      谢礼也听见了。他将茶盏搁在窗台上,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霜音注意到他搁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杯底碰在窗台石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眉梢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太傅大人,"霜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您的客人来了。"
      谢礼转回身来看着她,那双深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霜音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早已预见到的了然。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浅,霜音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藏书楼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阳乐穿着一身鹅黄色撒花裙,梳着双鬟髻,簪了两朵新鲜的粉山茶,整个人看起来鲜嫩得像春日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她推门进来时满脸雀跃,口里还嚷着:"谢太傅!我母妃让我给你送——"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她看见谢礼旁边的窗台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碧色锦袍、束着男子发髻的人。旁人也许分辨不出来,可阳乐跟霜音从小斗到大,哪怕霜音化成灰她都认得。她瞪着霜音看了足足三息,那双圆圆的杏眼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脸色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变了的。
      霜音站在窗边,迎着阳乐那张迅速涨红的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又无辜的笑容:"妹妹来了?真巧,我也在这儿看书呢。"
      阳乐手里还攥着一只青瓷食盒,此刻那只食盒的提手被她捏得指节发白。她看看霜音又看看谢礼——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一个穿着青碧色锦袍嘴角含笑,一个穿着深蓝常服神色淡然,窗外的光从银杏叶间漏进来洒在两人肩上,怎么看怎么扎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阳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那张圆润的小脸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怒"和"醋"两个字,"你不是最讨厌看书么?你以前连《女则》都背不齐,你跑国子监藏书楼来看什么书?"
      霜音面不改色地将手里那本《南安坊市录》举起来晃了晃:"《南安坊市录》,讲都城街巷的,挺有意思。妹妹要不要也找一本看看?我记得三层靠东那排书架上好像有几本讲首饰花样的,妹妹兴许会喜欢。"
      阳乐被她这不紧不慢的语气噎得脸更红了,跺了跺脚转向谢礼,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意味:"谢太傅!她——她怎么跑您这儿来了?"
      谢礼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晒着太阳的死水。他将阳乐递来的那只食盒接过来搁在书案上,语气不咸不淡的:"长公主来借书看,臣身为太傅自当行份内之事。"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偏帮霜音也没有让阳乐难堪,可落在阳乐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借书看"——她认识霜音十几年,什么时候见这丫头安安静静坐下来看过书?分明是冲着谢礼来的!
      阳乐咬着下唇,一双眼睛在霜音和谢礼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终究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冲谢礼道:"我母妃让我给您送些新做的糕点来,既然您这会儿忙着,那我就不打扰了。"她说完狠狠瞪了霜音一眼,转身踩着噔噔噔的步子出了藏书楼的门。
      门被摔得比来时重了几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站在门口洒扫的老杂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扫他的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霜音听着阳乐的脚步声一路远去了,才呼出一口气来。她转过身靠在窗台边沿上,看着谢礼将那只青瓷食盒搁在书案上的动作——他放得很随意,看都没多看一眼,像是那食盒里装的只是寻常物件。霜音抿了抿嘴,压着笑意道:"太傅大人倒是淡定得很。阳乐公主给您送糕点来了,您不尝尝?"
      谢礼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方才在看的书册,头也没抬道:"臣早上用过早膳了,不饿。"
      霜音"噗"地笑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太傅大人这避重就轻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谢礼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霜音也不恼,自顾自地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太傅大人。"
      "说。"
      "您方才说,我若是记住了那本书里写的,您便告诉我一件事。这件事——算数么?"
      谢礼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银杏叶筛下来的碎光,他看了她两息,不紧不慢地开口:"算数。长公主既然把书看完了,臣自然会兑现。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臣要告诉长公主的那件事,长公主未必想听。"
      霜音歪了歪头:"您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不想听?"
      谢礼沉默了片刻,将那本书合上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搁在书封上看着她,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臣想告诉长公主的是——臣确实与萧家走动颇近,但臣并非萧家的门下走狗。长公主若是想借臣来气谁、让谁不快活,大可不必费这番心思。"
      霜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她坐在那里,春日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铺了满身,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静静地望着对面的人,眼底有光,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狡黠的亮。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太傅大人这话……倒叫我不好接了。"
      谢礼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臣只是把话说在前面。长公主贵为天家之女,想做什么事自然有您的道理,臣无权置喙。只是臣这个人不爱被人当棋子使——哪怕是长公主的棋子,也不行。"
      藏书楼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着,满室的书香和木头的旧味沉沉地浮在空气里。霜音坐在凳子上看着谢礼,第一次在他面前收敛了所有笑意。她认真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太傅大人今日说的这番话,我记下了。"
      她站起身,将那本《南安坊市录》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上,垂眼道:"书看完了,我改日再还。今日叨扰太久,先告辞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道:"太傅大人说不想被人当棋子使——可您也该知道,这都城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在被人当棋子使呢?包括您,也包括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青碧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得晃眼的日光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谢礼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出神。窗外的风吹进来将他案上书册的纸页掀得哗哗翻动着,他伸手按住了,指腹压在纸面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方才霜音推门离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池深水——"这都城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在被人当棋子使呢?包括您,也包括我。"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藏书楼高敞的梁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南安坊市录》,她临走时搁在那里,书页间夹着一枚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银杏叶书签——嫩绿的新叶,还带着早晨的露气。应该是她方才站在窗边跟他看那棵银杏时悄悄摘的。
      谢礼伸手将那枚银杏叶拈起来在指尖看了片刻,然后重新夹回书页中,将那本书合上,搁在书架靠里侧一处他每日都会经过的位置。
      窗外的银杏在风里翻涌着满树新绿的叶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满室的碎金。藏书楼重新恢复了它惯常的安静,只有风穿过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庭院里学子们若有若无的诵读声远远地飘过来。
      谢礼重新翻开那本方才在看的书册,目光落在墨迹尚未干透的一行批注上停了片刻。那行批注是他半月前写的,写的是某件旧案的旁支线索——与那座莲花池望楼里藏着的东西有关。他看了半晌,忽然搁下笔不再写了,只是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棵在风里摇晃着枝叶的银杏。
      霜音走出国子监大门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春日的暖阳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沿路慢慢走着,将方才谢礼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了一遍又一遍。
      "臣并非萧家的门下走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可霜音知道这话的分量——他这是在告诉她,他跟萧贵妃之间并非外人以为的那种从属关系。他明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却偏偏把这话摆到了明面上。

      这人有意思。霜音走在南安大街上被春日的暖阳晒着,忽然弯起嘴角来。
      谢礼今日那番话说是"把话说在前面",可实际上却像是在她面前开了一道门缝。他告诉她"我不是萧家的人",那潜台词便是——你可以通过别的途径来接近我,不必费心思借着阳乐和萧贵妃的关系来试探。
      霜音在南安大街买了两串糖葫芦握在手里慢慢地走。她在想:谢礼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不耐烦被她当棋子利用,还是——他也在借着这个机会,向她释放某种信号?
      "这都城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在被人当棋子使呢?"她方才走之前撂下那句话时,余光瞥见谢礼坐在书案后面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可她看得很清楚。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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