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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池上望楼初见君 消息传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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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来的第四日,霜音便动身了。
阿七那日午后从城北回来,带了一张简单的地形图和几样霜音嘱托的小物件。他将图摊开来,用指尖在城北那片空白区域点了点:"莲花池就在此处,离城门约莫三里路,周围荒僻,少有人迹。那座望楼在池中央,青砖结构,上下两层,年久失修,但尚能登顶。属下远远看过,楼顶栏杆已朽了大半,有几分危险。"
霜音靠在窗边听他说完,目光在那张粗糙的地形图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下雨天也去?"
阿七沉默了片刻:"属下探访了三日,头一日晴,第二日阴,第三日午后落了小雨——那位太傅大人日日都往那个方向去,时辰也差不离,申正出宫,酉初到达,天色擦黑才返。"
霜音伸手将那张图折起来揣进袖中,指尖在折叠的纸面上轻轻按了按。申正出宫,酉初到达,天色擦黑才返,风雨无阻——一个人若不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牵引着,断不会在这样一个荒芜之地日日消磨时辰。霜音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像是隔着一层雾去辨认一个人的轮廓,越看不真切就越想要走近。
她掰了一块嫣儿递来的藕粉桂花糕送进嘴里嚼了嚼,糕粉细腻甜润,桂花的香气从舌尖一路化开,确实好吃。霜音将剩下的半块糕捏在指尖看了看,忽然问:"阿七,那座望楼下面有什么?荒地?还是别的什么?"
"池子周围是大片芦苇和野草地,望楼底下有石阶通到二层,一层已封死了,门板用铁锁锁着。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旧亭子,亭顶塌了一半,石桌石凳都裂了缝。"
什么都没有。霜音将那半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心想:越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越说明那里头有东西。一个人日日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池跑,风雨无阻——要么是他心里头有什么事放不下,要么是那片荒池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不管是哪一种,霜音都觉得值得去亲眼瞧上一瞧。
"明日我亲自去看看。"她将指尖沾的糕粉拍了拍,语气随意得像是说要去南安路吃碗馄饨。
嫣儿正在一旁倒茶,闻言手一抖,壶嘴歪了歪,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公主,您要去城北那片荒地?阿七方才不是说了么,那儿荒得很,万一出了什么事……"
"阿七不是跟着么?"霜音冲她眨了眨眼,又将脸转向阿七,"对吧?"
阿七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昏黄的烛光映着,另半张隐在暗处。他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属下会护公主周全。只是那片池子周遭空旷,一旦有人靠近便会被望楼上的人发现,无法潜伏得太近。"
"没事,"霜音摆摆手,从软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绒毯上走到衣柜前翻找衣裳,"我又不是去埋伏偷袭的,就是去看一眼。他发现了就发现了,能如何?"
嫣儿追着她身后把绣鞋递过去:"公主您先把鞋穿上,地上凉。您说的倒是轻巧,那位太傅大人虽然年轻,可到底是陛下亲封的太傅,万一他觉得您刻意跟踪……"
"那更好。"霜音回头冲她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我要的就是他看出来。"
嫣儿愣了愣,没再劝了,只是叹了口气蹲下身帮她把绣鞋套上。阿七也在原地未动,但他垂下眼帘时,唇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被烛火照了个分明。
次日未时三刻,霜音换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打劲装,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墨色发带系紧。这一身跟她平日的男装扮相差了不止一个意思——平日那些锦袍纱衫看着是个娇养的小公子,今日这副打扮却透着几分练家子的利落劲。领口收得紧,袖口也扎了绑带,腰间一条细绳束出窄窄的腰线,整个人看起来清瘦矫捷,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短刀。
嫣儿围着她转了三圈,满眼担忧:"公主今日不带着奴婢了?"
"你去了反而显眼。"霜音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软了几分,"放心,阿七在后头跟着呢,出不了事。再说了,我就去看看,又不是去打架。你替我把那件青碧色锦袍准备好,晚间回来要换的。"
嫣儿皱着眉点了点头,又往她袖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和一包桂花糕:"公主若是饿了便垫垫肚子。那地方荒凉,怕连个茶棚都没有。"
霜音被她絮叨得笑了起来,将袖袋系好,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转身带着阿七从角门出去了。
出了宫城西角门,霜音并未直接往北走,先混入南安大街的人群中绕着走了两圈,又拐入一条窄巷换了方向,七拐八绕了小半个时辰才真正踏上通往城北的路。这些年在宫里偷溜出宫的经验让她养成了极好的反跟踪习惯,虽然今日并无必要如此谨慎,但习惯使然,改也改不了。
越往北走,街道越窄,两旁的房屋也越破旧。偶有几家小铺子亮着昏黄的招牌,卖的都是些粗瓷杂货,跟前头南安大街的热闹繁华判若两个世界。霜音放慢了脚步打量着四周,这北城的荒凉比她想象中更甚。明明同在一座都城里,南边是遍地金银的锦绣之地,北边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连路上的石板都碎得坑坑洼洼。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旁的房屋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野地和参差的芦苇丛。霜音远远望见前方一片开阔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莲花池到了。
她在池边的土路上站定了,没有立刻往前。眼前这片池子比阿妩描述的还要荒僻。池水呈暗绿色,水面浮着薄薄一层藻萍,几株残荷歪歪斜斜地立在浅水处,茎秆枯黄,显然很久无人打理了。池边生满了高过人膝的野草和芦苇,风过时便沙沙作响,那声音与都城里车马人声的喧闹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孤独的寂静。
池水中央立着一座两层的旧望楼。青砖墙面爬满了老藤和苔藓,斑驳的砖缝里生出几簇蕨草,楼顶的木栏杆朽了大半,在午后的风里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这座望楼不知是前朝哪一年所建,青砖颜色暗沉,檐角的瓦片也残损了许多,但整体骨架还在,二层还堪堪撑着一面斜顶,勉强遮得住风雨。
霜音在土路尽头驻足抬眼,目光越过枯黄的芦苇尖望向望楼二层。那里果然坐着一个人——午后的光从云层间斜斜漏下来,将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背靠着朽旧的栏杆,手里似乎捧着一卷书。风从池面吹过来,将额前几缕碎发吹散了,他也不去拨,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整个人像是被遗忘在荒草间的一块旧碑,生了青苔,落了灰,却不曾倒下。
霜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立刻上前。这个样子的谢礼和她从前见过的那个谢礼判若两人——宫宴上端着酒杯不冷不热的年轻太傅是得体而疏淡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他身份该有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坐在破旧望楼里看书的谢礼,却像是卸了一层壳,露出底下一团她看不透的、近乎孤独的东西。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几息,风从池面上吹来裹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意。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池中央走去。脚下踩断几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故意"咦"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道:"这池子里还有鱼么?水都绿成这样了……"
望楼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抬起了头。霜音装作没有察觉,继续沿着池边走了两步,停下来蹲在池边拨弄芦苇,指尖拨开水边的浮萍拨出几圈涟漪。她蹲在那里拨弄了一会儿才忽然仰头朝望楼的方向看去,目光"恰好"与谢礼低垂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冲楼上的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笑容:"太傅大人?真巧,您怎么也在这儿?"
谢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那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上,在腰间那根细绳束带处停了一瞬——那是习武之人常用的束法。他的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像冬日薄冰下看不见底的深水。过了片刻,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不高不低:
"宋公子今日好兴致,逛到城北来了。"
他认出她了。霜音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身男装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谢礼那双眼睛。宫宴上他见过她一次,那日天香楼门口他也隔着大半个厅堂扫了她一眼,如今在这荒池边上再见面,他若是认不出那才奇怪。
她也不慌,既已被认出来了便不再装成公子哥儿,将发带扯松了些让碎发落下来几缕,仰着头继续笑道:"太傅大人好眼力。我今日无事,听说城北有片旧池子便来看一眼,没想到碰着您了。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看书?这地方连个茶棚都没有,风吹着不冷么?"
谢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手里那卷书合起来放在膝上,垂下眼帘看着她,那目光不紧不慢地将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然后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宋公子从南安大街绕到城北来,倒是绕了挺远的路。"
霜音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句"绕了挺远的路"落在她耳朵里却别有意味——他是在点她:你从繁华的南边特意绕到荒凉的北边来,不是顺路,是专程。但这话他说得客气又留了余地,面上还带着那种客套的淡笑,既没说破也分明露出了底牌。
她早料到会是这样,谢礼此人岂是好糊弄的?可她也早想好了应对的话,当即轻笑一声,坦诚得坦坦荡荡:"太傅大人火眼金睛,我确实不是顺路。我是特地来瞧您的。"
说完她便仰着脸笑了笑,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极亮极清澈,像池面上陡然落进的一颗星。
谢礼的手在书卷上微微停了一瞬。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低头看她。午后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侧方打过来,将他半边脸笼在明亮的光里,另半边隐在暗影中。他看着她,语气仍旧不咸不淡的:"特地来瞧我?宋公子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
"不明白么?"霜音站在池边仰着头,午后的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伸手随意拨了一下,"那日在宫宴上见了太傅大人一面,觉得您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您明明坐在萧贵妃那边,可人家二公主端着酒去敬您时,您那副冷淡的样子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我想着,能让二公主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想必是个极有趣的人物。"
她这话说得又直白又俏皮,将"来看谢礼"的理由给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由头——既夸了他"有意思",又暗戳戳踩了阳乐一脚。谢礼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机锋,却没有接那个茬,只是将书卷换到左手,右手撑在朽旧的栏杆上,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宋公子今日来这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霜音仰着头,逆着光看他。他在落日余晖里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双深静的眼睛正垂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却并不锋利。
"当然不是。"霜音笑道,语气轻松得像是约人去逛夜市,"我想跟太傅大人交个朋友。您说,成不成?"
池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芦苇被压弯了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谢礼站在望楼二层的栏杆边,将她的笑容看在眼里,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宋公子贵为长公主,屈尊降贵来这荒郊野地找一个太傅做朋友——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霜音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急,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来晃了晃:"我说了您可能不信——我真的就是觉得您有趣,想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您看,我连见面礼都带了。"
她将那包桂花糕举得高高的,一副"我可真有诚意"的模样。嫣儿塞给她的桂花糕她自己还没尝过一口,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谢礼垂眼看着那包桂花糕,又抬眸看她的脸。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将书卷往腋下一夹,双手撑住栏杆——霜音以为他要从望楼上直接跳下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接一把,可谢礼只是翻身坐在了栏杆上,两条长腿悬在二三丈高的半空晃着,垂着眼看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长公主殿下千里迢迢跑来城北送桂花糕,臣若是不领情,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霜音扬起脸,冲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就下来尝尝呗?那桂花糕是南安大街老字号的,香甜得很。您坐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仰着脖子看您都酸了。"
谢礼看了她一会儿,终究从栏杆上翻身下来,顺着望楼外侧一条陡窄的木梯一级一级走了下来。那木梯锈蚀得厉害,他走得很稳却不快,霜音在底下看着他步步走下来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人连走路的节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克制。像一口深井,你往里头扔什么石头都听不见回响。
他走到底层石阶上站定,与霜音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这片荒芜的旧池边,周遭是枯黄的芦苇和墨绿的藻萍,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潮。霜音打量着他,觉得走近了看谢礼比宫宴上远望着更好看——五官清隽如工笔细描,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凉薄的沉静。唯一不足是面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看起来平日里起居不算讲究。
"桂花糕。"他将她方才那句话原样抛了回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包糕上,"长公主说的,总不能是诓我的罢。"
霜音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逗得笑出来。她将那包桂花糕递过去,谢礼接过来拆开,取了一块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慢的,慢得像把一口糕分成许多层细细品过。霜音盯着他吃,有些期待地等着他说句"不错"之类的客套话,他却只是安静地嚼完了,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包好放回油纸里。
"如何?"霜音忍不住问。
谢礼将油纸包托在掌心里,看着她,语气平淡而认真:"南安路张家铺子的桂花糕,用的是秋后新收的金桂,蜂蜜是北山蜜农送的,糕粉筛了三遍,和面加了猪油,所以格外细腻。他家的糕我吃过几次,确实不错。"
霜音眨眨眼,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把一块桂花糕吃出了产地、用料和制作工艺。她"噗"地笑出声来,整个人的眉眼一下子全亮开了:"太傅大人,您这是吃糕呢还是验糕呢?"
谢礼被她这笑容晃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了垂,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臣只是……吃惯了。"
"吃惯了?"霜音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往前凑了半步,"您常来这莲花池,就是来吃桂花糕的?那怎么偏挑这等荒僻地方吃,南安大街上那么多铺子不够您挑的?"
谢礼看着她凑近的脸,没有往后退。他垂眸看了看掌心里那包桂花糕,片刻后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这里安静。大街上的热闹……跟臣没有关系。"
霜音原本准备了一肚子俏皮话来接他的招,可谢礼这句话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却让她心头某处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话时语气寻常,可那句"热闹跟臣没有关系"里透出的东西,让她忽然想到阿妩说的——谢礼散衙之后从来不去酒肆茶楼应酬,府上也极少宴请同僚,独来独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不往热闹的地方凑。
她张了张嘴,把原本要说的那些轻飘飘的玩笑话咽了回去,忽然笑起来,声音放轻了些:"那我以后常来跟您做个伴?让您这荒池也热闹热闹。太傅大人要是嫌烦了,我就远远站着,不说话。"
谢礼抬眸看她。午后的光线渐渐往西沉了些,他站在石阶上比霜音高了半级台阶,垂眼看着她时瞳孔里映着天光和水光,像深墨里掺进了一点碎金。他看了她一会儿,将那包桂花糕妥帖地收进袖中,平声道:"长公主若是闲得慌,国子监的藏书楼里有许多孤本,比城北的风水好看。"
霜音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回味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时,嘴角一下子翘得压都压不住——他没有说"不要来",他只是给了她另一个去处。这是在告诉她,她若是真想见他,不必跑这么远来这荒池边喂蚊子。
她退后两步,冲他拱了拱手,学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道:"谢太傅指点,改日定去国子监藏书楼叨扰。您可别到时候闭门不见人。"
"藏书楼门没锁。"谢礼将袖中那包桂花糕妥帖放好,看了她一眼,"只要长公主别扛着桂花糕去就行。"
霜音被他这话逗得乐不可支,站在池边连笑了好几声,笑声在空旷的荒池上方散开,惊起芦苇丛里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她笑够了才转身道:"那我走了,太傅大人继续看您的书罢。对了——"
她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您那块桂花糕算我请的,不用还了。改日我再带别的来。"
说完她便沿着土路往回走了,步履轻快得像一只踩在草尖上的猫。谢礼站在石阶上目送她的背影一路穿过芦苇丛上了土路,直到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彻底隐没在远处的暮色里。他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包桂花糕,指尖按了按油纸包的一角——她方才塞过来时触到他的手背,指腹微凉,带着练武之人才能练出的薄茧。
他将桂花糕从袖中取出来重新打开,看了片刻后又重新包好放回袖中。池边的风渐渐凉了,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融在西边的地平线后面,残荷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谢礼转身顺着木梯重新登上望楼,在那处他常坐的栏杆边坐下来翻开书卷。晚风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他伸出一只手按住纸张,目光却落在远方模糊的城郭轮廓上。
长公主今日来这一趟,说是来"交个朋友",可那双太过透亮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算计什么,她自己未必没有察觉,只是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谢礼从底层一路爬上来,什么魑魅魍魉的眼神没见过?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旁人很容易被她骗过去,可正因为太干净了,她在算计人心时自己先露了底——她的眼神会亮一下,像黑夜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折子。
她倒是坦坦荡荡地把"我来看你"这话说了出来,可她为什么要来看他,她心里清楚,他也清楚。她在利用他。而他在知道她利用自己的前提下,还是收了她那包桂花糕,还是告诉她"国子监藏书楼的门没锁"。
谢礼将书卷搁在膝上,闭上眼靠在了身后斑驳的砖墙上。池边的风裹着水腥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猎猎地抖。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包桂花糕捏在掌心里。
她以为她是猎人,可她也该知道——猎人最大的风险,是在追猎的过程中一脚踏进了自己挖的陷阱。
霜音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出芦苇丛后才放慢了脚步。阿七从暗处无声地跟上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来了,只是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两里路,确保那座望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呼出一口气来,面上那副轻松明快的笑容渐渐收了收,换成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阿七,你方才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么?"她问道。
阿七沉默了一下:"他说国子监藏书楼的门没锁。"
"对。"霜音点了点头,脚步未停,"他让我去藏书楼找他。你注意到了么,他不拒绝我,也不拆穿我,只是把见面的地方从我找的荒池换成了他选的书楼。这人啊……"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抬眼看了看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弯了弯嘴角:"这人真有意思。像下棋,你以为自己落了一子占据先手了,他慢悠悠地把你那颗棋子挪到他的棋盘格上。你还不能生气,因为他挪得又轻又稳,你甚至说不出哪里不对。"
阿七沉默地走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闻言只低低说了一句:"公主,他心机很深。"
霜音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将袖袋里最后一颗沾了桂花糕渣的碎末弹掉:"心机不深,我还不跟他玩了呢。走吧,回宫。今晚得好好想想国子监藏书楼里有哪些孤本是我能翻出来当借口的……"
主仆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暮色深处。城北莲花池的望楼上,那盏油灯还没有亮起。谢礼仍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膝上那卷书始终没有翻开过新的一页。他只是在想——长公主大约不知道,这座望楼真正吸引他风雨无阻地来了三年,并非为了赏景散心。这座旧望楼的前朝主人曾在楼中藏了一批文书,那批文书里埋着一桩旧案的线头,而那桩旧案,恰好与当年将谢家满门贬入尘埃的那道圣旨有关。
可这些,他一个字也不会对她说。
因为宋霜音今日出现在这里——不论她出于什么目的走近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要么是机缘,要么是祸端。谢礼还没想清楚她究竟是哪一种。
他合上书卷起身时,天已经黑透了。池边的风吹得残荷簌簌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缓慢地翻了个身。
他将书卷夹在腋下,顺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望楼,身影很快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而霜音回到永安宫时,嫣儿已经迎到门口了,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没磕着碰着才松了口气。霜音由着她伺候着换了寝衣散了长发,趴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一碟糖渍梅子,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日那一幕幕画面。
"嫣儿,"她嘴里含着一颗梅子,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说,一个太傅散衙之后天天往一个荒池子边跑,风雨无阻,那望楼上头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嫣儿正要答话,霜音已经自己摇了摇头:"算了,想也想不明白。改日去国子监藏书楼瞧瞧再说。"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腮帮子被梅子撑得鼓了一小块。嫣儿跪坐在脚踏上替她掖了掖被角,听见自家公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什么"藏书楼的门没锁",又像是什么"桂花糕",便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她伺候霜音这么多年,从未见她对哪个男子这般上心过——哪怕是当初在宫宴上远远瞧过的那位霍将军,公主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便丢开了。
可这位谢太傅,倒是叫她家公主念念不忘。风铃在窗外叮咚作响,永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下去。院中那株晚香玉的香气被夜风裹着飘进窗来,甜润而清冽,混着春夜微凉的潮意。
霜音翻了个身,在锦被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关于谢礼,关于那座望楼,关于他袖中那包桂花糕——她还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但今日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她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拆解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层薄雾。
至于明日,明日她还要让阿七去查一件事——那座望楼究竟是前朝什么人所建,又为何废弃至今。直觉告诉她,谢礼日日往那里跑绝不会只是为了看风景。他那个人,做什么都有缘故。
夜色渐深。皇宫各处宫殿的灯火也陆续熄了,只有御林军巡逻的火把在宫墙上移动着微光。整座都城缓缓沉入春夜的呼吸里,寂静之下暗潮涌动,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等着天明之后的下一轮交锋。
而霜音在这漫长的春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荒池边的望楼上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她伸手去接时却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水,然后她就醒了。窗外月色溶溶,虫鸣细细,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宋霜音想:这场游戏,比她从前玩过的任何一场都有意思。
而莲花池边的谢礼此刻也还未睡。他点了一盏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前朝册籍,手边搁着那包桂花糕。灯影摇晃中将他的半边侧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油纸包,终究没有伸手去拆,只是将册籍又翻过一页,继续就着昏黄的烛光看了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残荷不再作响,整座池子连同那座老旧的望楼一同沉入无边无际的安静里。
春夜漫长。这偌大的都城之中,不知多少人也在同样的辗转难眠里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事。但至少此刻的霜音睡得安稳,梦里天香楼的青梅酒和南安路的夜灯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一直延伸到梦境的尽头去。
翌日清晨,霜音醒来时头一件事便是将阿七叫到跟前。
"你再去一趟城北莲花池,"她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梳,神情却难得认真,"查查那座望楼前朝是什么人建的、后来为何弃置了、有没有什么旧档案留档。回来告诉我。"
阿七没有多问,点头应了便转身出了门。霜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做这些事情也不单单是为了"利用谢礼气阳乐"这么简单了——她开始真的对这个人感到好奇。
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往往就是一切变化的开始。
她伸了个懒腰跳下床来,扬声喊嫣儿:"嫣儿!今日穿那件青碧色的锦袍!我要去国子监!"
嫣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着自家公主大清早就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头:"公主昨日不是说才去过城北,今日又要出门?"
"昨日去的是城北荒池,今日去国子监书楼,能一样么?"霜音理直气壮地回答,弯腰自己套好了靴子,将长发利落地一束,对着铜镜里那个眉眼清亮的少年郎眨了眨眼。
她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落在永安宫的琉璃瓦上,将檐角那只金色的鸱吻映得闪闪发亮。霜音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心情莫名地好。
她想:今日这国子监藏书楼,她非要好好逛一逛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