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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衫薄处逢君面 禁足解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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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解除的第一日,霜音天还没亮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花纹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时嘴角已经翘得压都压不住。嫣儿听见动静捧着铜盆推门进来,见自家公主已经乖乖坐在床边自己穿袜子了,不由得吃了一惊:"公主今日怎的醒得这般早?往日您可是要奴婢喊上三五回才肯动弹的。"
霜音三下五除二套上罗袜,赤着脚踩在绒毯上就去翻衣柜:"今日能出宫了,自然要早些。嫣儿,你觉得我穿那件月白色暗纹锦袍如何?上回阿妩说那件衬得我像哪家的小公子,看着格外有模有样。"
嫣儿无奈地摇头:"您这一大早就盘算着往外跑,连早膳都不打算用了?再说了,您那件月白袍子上回穿了还没浣洗呢,不如换那件青碧色的?那件新做的,料子也轻便。"
"也行。"霜音从善如流地放弃了月白袍子,转而拿起那件青碧色锦袍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袍子是今年开春新裁的,领口袖口绣了一圈墨绿色竹叶纹,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正适合她今日要做的事。
她换上男装,又让嫣儿替她将长发束成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只簪一根白玉簪。铜镜里倒映出一个眉眼清朗、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霜音对着镜子挤了挤眼睛,觉得这副扮相确实够唬人了。
"阿七呢?"她一边整理腰带一边问。
"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嫣儿替她系好腰间玉坠,又往她袖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公主今日打算去哪儿?南安路的夜市要晚间才热闹呢。"
"先去天香楼。"霜音整理好衣襟,迈步往外走,"阿妩上回说新来了江南的舞姬,我得去瞧瞧。再说了,好些日子没吃她那儿的水晶肘子了,想得慌。"
她带着嫣儿和阿七照旧从那条无人敢走的宫道偏门出了宫,七拐八绕地到了朱雀大街。此时辰时刚过,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市未散,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刚出炉的胡饼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得路都窄了几分。
霜音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时不时在某个摊前停下来看一看,捧着边走边吃,又看中一个卖泥人儿的摊子,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人家捏出一只惟妙惟肖的小兔子。嫣儿跟在后面替她拎着七七八八的零碎物件,阿七则沉默地缀在几步之外,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阿七你别板着个脸嘛,"霜音回头冲他笑道,"今日是出来玩的,又不是去打架。你松松眉头,看着像谁欠了你银子似的。"
阿七闻言,唇角微动,眉头果然松开了几分,但目光依旧没从周围的人群中移开。他天生就是这副谨慎性子,霜音也习惯了,说过便罢,继续高高兴兴地往天香楼的方向走。
到了天香楼门口,小二老远便认出了她,殷勤地迎上来:"公子您可来了!东家念叨您好几回了,说上回那青梅酒您还没喝完呢,给您留着。"
霜音笑着扔了块碎银子给他打赏:"带路吧,去我常坐的那间。"
霜音在天香楼落座后,阿妩很快便推门进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纱衫,发间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更明艳了几分。她先将一碟水晶肘子和一壶青梅酒搁在桌上,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妥当了才在霜音对面坐下。
"说吧,今儿一早便巴巴地跑来,准不只是为了吃我这一碟肘子。"阿妩给自己斟了杯茶,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玩味,"你在宫宴上瞧着谁了?"
霜音也不藏着掖着了,夹了块水晶肘子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便问:"那个太傅谢礼,你知道多少?去年秋闱头名那个,年轻得很,生得一副好皮囊。"
阿妩"哟"了一声,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消息够灵通的。怎么,看上人家了?"
"看上什么呀,我就是好奇。"霜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宫宴上阳乐那丫头端着酒往他跟前凑,人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萧贵妃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可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领情的。我就想知道这人到底什么路数,寒门出身的人坐到这个位置总该有点手段吧?"
阿妩沉默了少顷,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谢礼这个人,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他寒门出身不假,从地方一路考进京城,殿试上对答如流被陛下亲点的头名。萧家那边有几个老臣是他的座师,算起来确实算是萧家一派的人。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霜音的目光深了几分:"我也听人说,这人从来不跟任何人交底。跟萧家走得近归走得近,可他单独独行的路数没变过。散衙之后从来不去酒肆茶楼应酬,府上也极少宴请同僚。听说他每日傍晚都要去城北那片荒池子边上走一圈,风雨无阻。那座池子早废了,旁边就剩一座前朝留下来的旧望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霜音的筷子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城北荒池,风雨无阻——这个细节让她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个太傅,散衙之后不走动应酬,日日往一个荒僻的地方跑,若说只是去散心,她是不信的。这背后必有别的什么缘由。
"还有别的么?"霜音问。
阿妩摊了摊手:"底细就这么多。你要是想挖更深的,给我几日工夫,我让底下人再去摸摸。三五日的总能回话。反正你不是也不急么?"
"急倒是不急。"霜音重新夹了块肘子,慢悠悠地吃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城北荒池,旧望楼,风雨无阻。一个平日里滴水不漏的人偏偏在自己最日常的习惯上留下这样一处破绽——与其说是破绽,不如说那才是他真正自在的地方。霜音心里那个计划渐渐有了轮廓:她想去看看那座望楼。不必今日,不必明日,但总归要去看一眼。看看谢礼每日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看看那里是不是藏着他平日里不给人看的另一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天香楼楼下传来一阵不算小的喧嚷声,像是有人在争执什么,夹杂着小二赔笑的声音和阿妩手下伙计的劝阻声。霜音放下筷子皱了皱眉,阿妩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往下看了一眼,随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霜音问。
阿妩转过头来,面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带着一种"你猜谁来了"的促狭:"楼下来了个客人,正跟掌柜的说要包一间临街的雅间。这人你方才才问过——谢礼。"
霜音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将杯中残酒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阿妩身边也顺着门缝往楼下看了一眼。天香楼大堂里,谢礼正站在柜台前跟掌柜说着话,今日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那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比宫宴上的正式装扮显得随意了几分。他身后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站在那里,跟掌柜说话时态度不卑不亢,面上带着客气的淡笑,可霜音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他那副笑容底下透着的疏淡。
她看了一眼便缩回头来,靠在门框上想了想,随即转头对阿妩低声道:"你让人在临窗的位置给我加一副座,我下去坐坐。"
阿妩挑了挑眉:"你这是要……"
"我就坐坐,"霜音整了整衣襟,面上笑意浅浅的,"临窗的位置敞亮,看街景刚好。别让人看出是冲他去的就行。"
阿妩看了她片刻,终究没多问,转身出去吩咐了。不多时便有伙计上来引霜音下楼,将她安置在二楼临窗的一处散座上。这个位置不显眼却能将大堂动静尽收眼底,尤其是柜台那个方向,只要微微侧头便能看见谢礼的一举一动。霜音落座后要了一壶清茶和一碟茶点,姿态闲散地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余光却稳稳地锁住了柜台处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谢礼与掌柜说完话后便朝里侧一个方向走了过去,霜音远远地看见他被伙计引向了大堂深处一间半敞着的雅间。她正要收回目光,却见谢礼走到雅间门口时忽然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她坐的方向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大半个厅堂,中间还有几桌吃饭的客人,可霜音分明觉得他那道目光落得极准、极稳,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一样。
霜音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动,依旧端着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装作只是恰好看向那个方向。谢礼也没有多停留,只是那样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雅间。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霜音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她方才那个"偶遇"的念头还没完全成形,这位太傅大人却用他那一瞥告诉她:他看见她了。而且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觉得谢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人比她想得还要难缠得多。
霜音在窗边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将那一碟茶点吃了大半,眼看着大堂里谢礼那一间雅间始终没有动静,既不见人出来也不见伙计进去送茶送菜。她终究没有等到第二次机会,便起身付了茶钱带着阿七和嫣儿出了天香楼。
走出朱雀大街时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流比她来的时候稀疏了些。霜音放慢了脚步,手里转着方才在路边摊上随手买的一柄竹骨折扇,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一幕——谢礼进门前那一个侧目,角度精准得像是刻意算过的。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看他?明明她坐的位置并不显眼。难道他进门之前就已经发现她了?还是说他原本就知道她今日会来天香楼?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转来转去,让她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觉。她以为自己才是设局的人,可方才谢礼那一眼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也被人放在了棋盘上。这感觉并不让人恼怒,反而让她觉得更有趣了。一个能看穿她、却不说破、只是安安静静地瞥她一眼就收回去的人,可比那些一眼就能看透的对手让人兴奋多了。
"嫣儿,"霜音忽然放慢了脚步,"你让人去城北那片荒池子附近看看路,看好了回来告诉我。"
嫣儿虽然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吩咐,但还是点头应了。霜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折扇"啪"地展开又合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回到永安宫时暮色已沉。霜音换了寝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院中那丛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蓝色绣球花出神。她将今日从阿妩口中听来的那些碎片在脑中拼了一遍——谢礼从底层一路爬上来,对萧家的恩遇不冷不热,独来独往,散衙后风雨无阻地去城北一片荒池子。还有他今日在天香楼门口那个精准得让人心惊的侧目。
这个男人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雾,每一层都薄得透光,可当你以为自己看穿了的时候,底下永远还有新的一层。霜音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原本只是想拿他当一枚气一气阳乐的棋子,可如今她发现这枚棋子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复杂到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多走几步,多靠近一些,看清楚那层雾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风铃在窗外叮咚作响,院中那几株晚香玉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窗来,甜润而清冽。霜音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比从前任何一场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