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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宫阙初见风云 两日时光说 ...

  •   两日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霜音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在永安宫里安安分分地待了这两天,只在自家小花园里荡秋千、翻闲书,练练武,偶尔拉着嫣儿对弈两局,日子倒也过得不算太难熬。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霜音便被嫣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主,今日可是大日子,您快醒醒。"嫣儿一边掀开锦被一边絮叨,"奴婢让尚衣局把您那件绯红织金鸾鸟朝凤裙提前熨好了,发髻也要梳得端庄些,陛下和那么多大臣都瞧着您呢……"
      霜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不行!"嫣儿难得硬气了一回,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皇后娘娘昨夜特地打发孙嬷嬷来吩咐过了,说今日您必须得早早准备妥当,万不能在百官面前失了长公主的体统。您快起来吧,别让奴婢难做呀。"
      霜音被拽得实在没法子,这才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她散着一头青丝,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看见窗外天色尚暗,不由得哀叹一声:"这霍无屈回个京城,倒害得我天不亮就得起来受罪……"
      嫣儿忍不住笑:"您这话若是让霍大将军听见了,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有胡子可吹?"霜音撇撇嘴,倒也乖乖地下了床,趿着绣鞋坐到妆台前。
      梳妆的过程漫长而繁琐。嫣儿替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飞仙髻,簪上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额前坠下一颗水滴形的鸽血红宝石,衬得那张原本就明艳的脸蛋更加光彩照人。换上那件绯红织金长裙时,霜音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裙摆上的金线鸾鸟随着她的动作振翅欲飞,处处透着长公主的尊贵与荣宠。
      嫣儿替她系上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头:"公主今日这装扮,保管叫满朝文武都看直了眼。"
      霜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镜中人眉眼含笑,朱唇一点,确实好看。可她心里清楚,今日这打扮不仅仅是好看而已——这是长公主的脸面,是皇后的脸面。她必须以最耀眼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记得,她霜音即便没有皇子兄弟倚仗,依旧是这晏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收拾妥当后,霜音先去福禄宫给皇后请安。皇后今日也是一身盛装,穿着深紫色绣五凤朝阳的礼服,头戴九尾凤钗,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她见了霜音,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露出满意之色,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我儿今日好看得很。走吧,时辰不早了,该去含元殿了。"
      母女二人同乘一顶辇轿往含元殿去。天色已然大亮,春日暖阳洒在宫道两旁的青槐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今日宫中到处都挂了红绸和宫灯,处处透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沿途的宫人们见了皇后的辇轿,纷纷退避行礼,不敢仰视。
      霜音透过辇轿的纱帘往外看,只见含元殿方向已经聚了不少车马仪仗,许多官员家眷的轿子正鱼贯而入,好不热闹。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皇后:"母后,听说今日宴会规模极大,连外命妇都请了?
      皇后颔首:"霍无屈此番是大功臣了。你父皇高兴,不只请了百官,还特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你待会儿在殿上看见什么生面孔,也不必惊讶。
      霜音默默记下了。携家眷入宫——那便意味着京城各大世族的女眷今日都会到场。她垂着眼帘想了想,觉得萧贵妃不会放过这个拉拢人脉的好机会,那些世家贵女们多半会被有意无意地引到萧贵妃那边去说话。而母后素来不喜这些应酬场面,到时候反倒显得冷清。
      辇轿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停下。霜音扶着嫣儿的手下了轿,抬眼望去,只见含元殿巍峨壮丽,九开间的殿门全部敞开,殿内金碧辉煌,早已摆好了数百张案几。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着猩红地毯,从丹陛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两边站满了身穿甲胄的禁卫军,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气势肃然。
      皇后带着霜音拾级而上,沿途的官员及家眷见了她们,纷纷躬身行礼,口称"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霜音端着得体的微笑一路点头致意,目光却不经意地在人群中扫视着,想看看今日究竟来了哪些人物。
      进了大殿,自有宫人引着她们到东首的位置落座。皇后的席位在皇帝御座的左侧下方,紧挨着的是霜音的席位。桌案上早已摆满了各式精致菜肴,冷盘热菜各色俱全,还有几壶温好的美酒,香气四溢。
      霜音坐下后悄悄打量四周。殿内此时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文官武官分列东西两侧,各自按品级端坐。武官那边为首的几个空位还虚悬着,想来是霍无屈及其麾下将领还未到场。文官那边倒是坐得齐整,最前面几位老臣霜音都认得,是当朝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通报声:"萧贵妃娘娘到,三皇子殿下到,二公主到"。
      霜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侧目望去,只见殿门处一大群人簇拥着三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萧贵妃萧氏,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绣金线牡丹的华服,满头珠翠在灯光下璀璨夺目,一张芙蓉面保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女,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笑意。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面容白净端正,正是三皇子宋珩。而三皇子旁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不用看脸都知道是阳乐。
      阳乐今日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嫩粉色撒花裙,头上簪着两朵新鲜的玉兰花,看起来倒是天真烂漫。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殿内转了一圈,看见霜音时撇了撇嘴,又很快移开了目光,仰着头往萧贵妃身边凑。
      萧贵妃的席位在西首,与皇后的席位遥遥相对。她带着一双儿女落座后,先是隔着殿中宽阔的距离朝皇后的方向微微一笑,行了个礼。皇后亦微笑着回礼,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大殿,那笑意却像两条同时出鞘的刀锋,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了一下。
      霜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低头喝了口茶。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母后与萧贵妃之间这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的相处方式。只是今日这大殿中人比往常更多,那些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皇后和萧贵妃之间来回逡巡,仿佛都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忽然,殿外又是一阵喧嚷,这次声音比方才大得多。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太监嗓音高亢地响起:"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霜音跟着站起来,垂首看着自己的裙摆,余光瞥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从殿门处款款而来。皇帝宋旺走在最前面,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面容俊朗而威严,龙袍加身,步履从容,那股天生的帝王气度令满殿肃然。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太监和几名侍卫,一路走上御座坐定,方才抬手虚虚一按:"众卿平身。今日是为霍大将军接风洗尘,不必拘礼,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霜音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皇,见他今日确实心情颇好,嘴角一直带着笑意,目光扫过满殿臣子时满是欣慰之色。这也难怪,北境打了大胜仗,敌军连失6城,被迫递交了求和书,这等喜事放在哪个帝王头上都值得高兴几个月。
      皇帝落座后看了看左右,先是对皇后点了点头,又朝萧贵妃的方向笑了笑。萧贵妃立即回了一个柔媚至极的笑容,那目光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眼眶。皇后则只是端庄地颔首致意,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可霜音离得近,分明看见母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霍将军可到了?"皇帝环顾四周,问道。

      总管太监刘德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霍大将军已率部将在殿外候旨。是否宣召?"
      "宣!"皇帝大手一挥,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器重,"快宣霍将军入殿。朕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些日子了。"
      刘德顺便转身走到殿门口,拉长了嗓音高唱道:"陛下有旨——宣骠骑大将军霍无屈率北征诸将入殿觐见——"
      那声音层层传出去,片刻之后,殿门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霜音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不自觉地朝殿门处望了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玄色的影子。那是甲胄的颜色,墨黑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汉白玉地面上沉稳有力,一下一下,仿佛战鼓擂在心口。
      待那人跨过殿门的高槛走进光亮处时,霜音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满殿的光仿佛都朝他聚了过去。他穿着一身玄铁甲胄,外罩一件墨绿色战袍,腰悬长剑,长身玉立地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甲片碰撞时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像远山松涛之间落下的金石之音。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他牢牢吸住了,连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霜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这位常年在边关风沙中厮杀的将军该是一副粗砺肃杀的模样,可眼前这人却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他身量极高,肩宽背挺,往那里一站便如山岳峙立。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肤色是北境日头晒出来的暖麦色,却丝毫不减其英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深黑如墨,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武将特有的审慎与从容。他走进含元殿这副华美锦绣的场域里,竟像是把一整片北境的辽阔风沙都带进来了,让这满殿的金碧辉煌都显得局促了几分。
      霜音放下茶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随即听见旁边几个世家贵女低低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轻却能听出掩不住的赞叹:"那就是霍大将军?比传闻中还年轻呢……""你瞧他腰间那把剑,听说是陛下御赐的……""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霍无屈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行礼,嗓音低沉而明朗,带着武将特有的爽阔:"臣霍无屈,奉旨班师回朝,北征大捷,不辱使命。今率诸将叩谢陛下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哈哈大笑,亲自走下台阶将他扶了起来。霍无屈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往东首席位上扫了一圈,霜音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大殿相遇了。霍无屈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停了一瞬,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辽阔的荒漠中忽然落进了一颗星。他随即移开了视线,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神色,没有人察觉那一瞬的异样。
      可霜音捕捉到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心里某处像被什么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瞬,但很快她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归咎于"这位将军长得确实出众"的纯粹欣赏。她这般想着的时候,霍无屈已经在皇帝指引下落了座,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仰头饮了一口。日光从含元殿敞开的殿门灌进来,照在他玄铁甲胄上泛出冷冽的光芒,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英武夺目。
      霜音放下茶盏,又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方向——那人正侧着头听身旁的武将说话,面上挂着疏朗明快的笑容,跟方才跪地行礼时的沉肃判若两人,倒像个邻家少年般率真热忱。可霜音注意到他即便在说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的余光也在不经意地扫视着殿中各人,将所有人的表情和举动尽收眼底。
      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霜音在心里默默下了这个判断。他年轻、英俊、功勋赫赫,却并不张扬跋扈,该沉的时候沉得住,该笑的时候笑得开。这种收放自如的分寸感,可不像一个只会在边关打仗的粗莽武夫能有的。母后说得对,霍无屈回京这趟,京城的水确实要动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在文官一侧的中段席位上,坐着一位极年轻的男子。他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青灰色纱衫,通身素净,没有过多装饰,唯独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他生得眉目清隽,五官秀致,一张脸白净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沉静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之意,让人难以看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文官堆里,明明年轻得过分,周围那些年长的官员们对他却似乎颇为客气。霜音看了他两眼,总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偏过头,低声问身旁的嫣儿:"那人是谁?"
      嫣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话:"回公主,那位是太傅谢礼。听说去年秋闱刚中的进士,被陛下亲点为太傅,如今在国子监讲学。他年纪虽轻,才名却大得很,朝中几位阁老都夸他文章了得。不过……"
      "不过什么?"霜音问道。
      嫣儿往萧贵妃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谢太傅与萧贵妃娘家有些往来,算得上是贵妃那边的座上宾。也不知是真的还是传的。"
      霜音原本只是随意一问,听到"贵妃那边"四个字时,目光不由得微微凝住了。她又看了谢礼一眼。那人正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抿着,仿佛周遭的喧闹热闹都与他无关。可他坐的位置十分微妙——恰好就在萧贵妃席位后方不远处,虽然隔着几案,却是个能随时与贵妃那边递话的距离。
      霜音垂眸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坐上太傅之位,若说背后无人扶持,她是不信的。萧贵妃娘家那边向来注重培植门生故旧,这个谢礼多半就是萧家精心栽培出来的新锐。父皇钦点他为太傅,说不定也有萧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
      她正想着,宴席已经正式开始。皇帝举杯先敬了霍无屈及北征将士一杯,接着诸位大臣轮流敬酒,殿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丝竹之声响起,一群舞姬从殿侧鱼贯而入,穿着水红色的纱衣,身姿曼妙,在殿中翩翩起舞。
      霜音一边吃着案上的菜肴,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她对这种正式宫宴向来兴趣缺缺,若不是今日解禁了她连来都不想来的。倒是阳乐那边热闹得很,那丫头坐不住,一会儿缠着萧贵妃说话,一会儿又伸着脖子往文官那边看,目光频频落在谢礼的方向,小脸蛋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霜音看得分明,心里不由得"哦"了一声。原来阳乐这小妮子喜欢谢礼?难怪方才嫣儿说"与贵妃那边有往来"时她还没有多想,如今看来,萧贵妃待谢礼这般亲近,怕不是也存了替女儿相看的心思?
      她放下筷子,端了杯酒慢慢抿着,脑海里不自觉地转了几个念头。阳乐若真嫁给了谢礼,那贵妃一派的势力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一个三皇子已经让父皇宠爱有加,再加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太傅女婿……那将来萧家势大,母后的处境岂不更加艰难?
      正想着,那边阳乐已经按捺不住了,端着一杯酒起身,噔噔噔地走到谢礼的案前,仰着脸笑道:"谢太傅,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你怎么一个人闷头喝酒呀?我敬你一杯!"
      她这一举动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萧贵妃坐在上首,看着女儿这般主动,脸上带着一丝宠溺又无奈的笑,却没有出声阻拦。倒是对面的皇后端坐不动,只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角的弧度。
      霜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原本对这些事并不上心,可此刻看着阳乐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萧贵妃那副默许纵容的态度,看着文官席上那位年轻太傅不冷不热的回应——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让阳乐不顺心,能让她在萧贵妃最得意的地方碰个壁,那该多有意思?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念头并不让她意外,更不曾惊到自己。
      霜音从小就知道自己心里住着一只小兽。平日有母后护着、有父皇宠着,它便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里打盹,连她自己都快要以为那不过是只温顺的猫。可一旦有人触碰了她和母后的底线,那只小兽便会睁开眼来,露出底下锋利的爪牙。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白兔,她只是还没找到值得亮出爪子的时机罢了。
      如今这个时机来了,而且来得很合她的胃口。
      霜音远远地打量着谢礼。那人正端着阳乐敬的酒,面上神色淡淡的,客气却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与人交际。可他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五官清隽如工笔细描,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凉薄,偏又衬着满殿灯火显得温润如玉。霜音的目光在他眉眼间多停了一瞬,心里那点浮起来的念头便更多了几分兴味。
      这个人有趣。一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少年太傅,能在这般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心智手段必不会差。最重要的是,萧贵妃视他如掌中宝,阳乐对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若能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多看几眼、对阳乐视若无睹,那该多有意思?谢礼越聪明越难缠,霜音便越觉得这桩事值得一做。聪明人的垂眸比蠢人的讨好有趣得多,而他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若真能为她露出一丝裂痕,那可比在父皇面前告谁的状都痛快。

      霜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垂眸时眼底划过一抹清凌凌的光。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玩火。可这深宫里的日子太闷了,闷得她骨头缝里都发痒。萧贵妃不是想把谢礼牢牢钉死在萧家的船板上么?那她就偏要在那根钉子上浇一勺水,看看是船板先松还是钉子先锈。阳乐不是为谢礼脸红心跳么?那她就偏要让阳乐亲眼看着,她那位太傅大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自己身上挪开。
      想想阳乐届时那张气得通红的脸,霜音就觉得愉悦。这些年萧贵妃明里暗里给母后使了多少绊子,阳乐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多少回——如今也该轮到她还手了。
      她放下空杯,又远远看了谢礼一眼。那人正低头摩挲着酒杯的杯沿,垂着眼帘的神情疏淡而克制,可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眸朝她这边扫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短暂相触的那一瞬间,霜音忽然觉得心跳快了那么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就像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期中更机敏,那种棋逢对手的刺激感让人浑身的血都热了几分。
      她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反正日子还长着呢,春猎、宫宴、书铺偶遇……她有得是慢慢来的耐心。霜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那只小兽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重新闭上了眼,蜷回了角落里。
      可它没有真的睡着。它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着宋霜音终于将手伸向那颗她盯了许久的棋子。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之间,皇帝又连连夸赞了霍无屈几句,甚至当场下旨赏赐了黄金千两、良田百顷,还晋了他的爵位。霍无屈一一谢恩,面上一派沉稳,没有丝毫骄矜之色。霜音看他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心里倒也有几分佩服。这人年纪轻轻便能统帅八十万大军,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放下酒杯,朝霍无屈的方向看过来,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霍将军此番回京,北境战事既定,朕心里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将军在边关多年,对北境军务最是熟悉,如今京中兵部正缺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来协理军务,朕想着让将军留京一阵子,替朕把这道关把好了。"
      这话说得和颜悦色,可在座的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谁听不出其中的分量?——皇帝这是要把霍无屈留在京城,名为协理兵部,实为就近看管。一个手握八十万大军的年轻将领,皇帝怎么可能放心让他拍拍屁股就回边关去?留京"协理"不过是个体面的由头,真正要的是把这头猛虎拴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收回军权。
      霍无屈面色没有丝毫波动,起身拱手道:"陛下有命,臣自当从命。北境军务臣愿悉数交接清楚,京中兵部若有用得上臣之处,臣必尽心竭力。"
      他说得坦荡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推诿,倒像是对这个安排早有预料一般。皇帝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好。朕就是喜欢你这份爽快。来,满饮此杯。"
      霍无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落座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众人。霜音注意到他看人的方式——不急不缓,每个方向都看了一眼,却不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可奇怪的是,他的视线经过东首席位时,霜音总觉得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他在看她这一片时比看别处慢了半拍。
      她垂下眼帘装作没有察觉,心里却暗暗将皇帝方才那番话琢磨了一遍。留京协理兵部——父皇这一步走得妙。把霍无屈搁在眼皮底下,既显得恩宠有加又暗藏钳制之意,朝中那些想借机攀附霍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分寸。而霍无屈这般痛快应下,要么是当真毫无野心乐得轻松,要么就是看得太明白了,知道推拒无用反倒不如主动配合以表忠心。
      不管是哪一种,此人都绝不是光会打仗的莽夫。
      霜音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又往霍无屈那边飘了一下。那人正侧着头听身旁的武将说话,唇角挂着一抹明朗的笑意,像是方才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完全与他无关。
      霜音收回目光,心里隐隐觉得,这位霍大将军将来在京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而她不介意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怎么唱下去。
      宴席一直持续到午后。霜音在席上坐了大半日,腿都有些麻了,好不容易等到皇帝先起身回内殿歇息,众人这才纷纷告退。霜音快步走到皇后身边,挽住母后的手臂低声道:"母后,我可算熬完了。这宫宴实在太累人了。"
      皇后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你呀,就是坐不住。罢了,今日累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儿个起禁足解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吧,只是别忘了分寸。"
      霜音眼睛一亮:"真的?母后不拦着我出去玩了?"

      "我拦得住你么?"皇后无奈地摇头,"左右你那些小动作我也管不住,只一条万事小心,别落人口实。"
      "遵命!"霜音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而对嫣儿和阿七使了个眼色,主仆三人便欢欢喜喜地往永安宫的方向去了。
      走出含元殿时春风扑面,带着御花园里盛开的芍药香气。霜音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比殿里头清新了许多。她正盘算着明日要去哪里散心,忽然听见前面宫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她循声望去,拐角处几个世家贵女正围在一起说话,中间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绯红身影不是阳乐又是谁。阳乐今日在宴席上喝了几杯酒,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正昂着下巴对身旁几个贵女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样子让人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她那份得意。
      霜音懒得凑这个热闹,正要绕道走开,忽然听见阳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飘了过来:"……你们方才都看见谢太傅了吧?我告诉你们,他可是我母妃亲自引荐给父皇的,没有我母妃提携,他哪能这么快坐到太傅的位置上去?"
      旁边有个贵女掩唇笑道:"阳乐公主对谢太傅倒是很上心呢。"
      阳乐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脸颊更红了,却还要强撑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是我母妃的人,我自然要关照的。再说了……他今日穿那件月白袍子多好看,你们不觉得么?"
      此话一出,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抿着嘴笑起来。阳乐被笑得耳根发烫,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笑什么笑!你们再笑我就不请你们去锦绣宫赏花了!"
      霜音在几步外的廊柱旁站定,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阳乐那点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连喝了酒藏都藏不住。她看着阳乐那张因为被人说中心事而涨红的脸,心里某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转身换了另一条路往永安宫走。嫣儿跟在身后小声道:"公主怎么不走了?方才那条路近些。"
      "不近。"霜音随口答了一句,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园中几株芍药开得正好,粉白紫红簇拥在枝头,甜香浓郁。她站定在一丛粉色的芍药前,低头看了看花瓣上凝着的露珠,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谢礼。阳乐今日在宴席上那副小女儿情态,再加上方才酒后失言说出的那些话,原来她对谢礼的心思已经深到连在外人面前都藏不住了。而萧贵妃将谢礼引荐给父皇、扶持他坐上太傅之位——这哪里是简单的"提携后进",分明是早早就在替女儿相看夫婿,要把这个人彻底钉在萧家的船板上。
      霜音伸手拨了拨面前那朵芍药的花瓣,心想:萧贵妃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可谢礼那个人,今日在宴席上她远远观察过了,阳乐给他敬酒时他面色淡淡的,接杯的动作客气有余热络不足,对那位恩主家千金的殷勤示好应付得滴水不漏却半分情意也无。若真是个能被萧家随意摆布的人,倒也称不上什么"太傅"了。
      越是握不住的人越值得动一动心思。阳乐既然这么在意谢礼,那她便让阳乐亲眼看看,她那位"母妃的人"到底会不会乖乖听话。至于谢礼本人……霜音想到他在宴席上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神情,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一个从寒门爬到太傅之位的年轻人,对着萧家递来的橄榄枝既不拒绝也不迎合,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她掐下一朵芍药花捏在指间转了两圈,花瓣的凉意从指尖传来。霜音将花凑到鼻端闻了闻,随即随手簪在了鬓边。
      "走吧。"她转身继续往永安宫走,步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鬓边那朵粉色芍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嫣儿在后面看着自家公主的背影,总觉得她今日心情格外好,却猜不透究竟为了什么。
      "公主,"嫣儿在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袋,"孙嬷嬷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新得的一盒南边进贡的桂花蜜,让您尝尝。"
      霜音接过锦袋打开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让她不由弯了弯嘴角。她随手将锦袋系在腰间,步子轻快地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那些盘算着人心的念头从未出现过。
      暮色渐浓,御花园里的芍药被晚风摇落了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青石径上。霜音穿过月洞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含元殿的方向,殿中灯火煌煌,酒宴正酣。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日子还长着呢。她不急在这一两日。
      她不知道的是,在含元殿外某根朱漆廊柱的阴影里,一双沉静的眼睛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谢礼站在那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手中还拎着半壶残酒。他看着那位长公主步履轻快地走在宫道上。
      他垂下眼帘,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春风裹着满园花香穿廊而过,卷起他月白色的袍角,将那抹清隽的背影也一并融进了午后慵懒的光影之中。
      而霜音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明日要去天香楼如何庆祝自由,还有南安路那个据说热闹非凡的夜市,还有阿妩承诺过的江南舞姬……她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这一日便在歌舞喧闹与各怀心事之中结束了。夜幕降临后,永安宫的灯早早便熄了。霜音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看着帐顶垂下的流苏,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霍无屈、谢礼、萧贵妃、阳乐……一张张面孔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她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至少现在,她是自由的。
      窗外月色溶溶,虫鸣细细。春夜漫长,这偌大的宫城之中,不知多少人也在同样辗转难眠。但至少此刻的霜音睡得安稳,梦里有天香楼的美食和美酒,还有南安路夜市上那些亮晶晶的灯笼,一个接一个,一直延伸到梦境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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